第一章
怨一个人,一辈子似乎都不够;而爱一个人,差不多一眼就够了。二道街的大
美人黑幼草就是这样,她把大大咧咧的白云岗就只瞥了一眼,便在心里踏踏实实地
爱上了。
黑幼草知道这是危险的。
所以危险,是因为黑幼草已经嫁人了。
黑幼草的男人是黑列草。黑幼草所以嫁给黑列草做老婆,她是不能挑不能拣的,
命中注定非给黑列草做老婆不可。而且是,黑幼草认为她活该给黑列草做老婆,她
做得心甘情愿,天经地义……不仅黑幼草是这么认为的,二道街上的邻居们也是这
么认为的。这不难理解,因为黑幼草是黑列草从垃圾堆里拣出来,抱回家的。二十
多年前,黑列草在二道街的小学读书,下课的电铃一响,他把课本装进书包里,背
在肩上就往家里跑,刚出校门,就见与他同学的安选利,与几个早出校门的同学,
围在垃圾桶边,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黑列草侧着身子挤进去,就见一个小花被子
包着的黑幼草,睁着黑黑的、小小的眼睛,骨碌眼转地看着围着看她的人,她看谁
都是一副要哭的样子。黑列草挤了进来,他看见襁褓里的黑幼草,黑幼草也看见了
黑列草,她却收住要哭的脸儿,给黑列草咧开嘴笑了起来。正是她这一笑,把黑列
草笑得弯下腰去,抱起黑幼草,抱回到二道街的家里来了。
书包太大了,书包带子又太长了。黑列草胸前抱着黑幼草,肩上挎着大书包,
他每走一步,沉重的书包就在他的屁股上拍一下……显然地,黑列草还抱不好黑幼
草,但他坚持着,把黑幼草艰难地抱回了家。当然,这时的黑幼草还不叫黑幼草,
黑列草把她抱回家里,作为裁缝的父母把黑幼草接了过去,问了黑列草,知道黑幼
草是个弃婴,当下心疼地化了红糖水,拿勺子舀了喂黑幼草……老两口正给黑幼草
喂红糖水,黑列草已快脚快手地跑到街上,买回了喂养婴儿的炼乳和奶瓶。黑列草
的老爹老娘,惊讶黑列草的殷勤,就说黑列草,是给自己抱回个媳妇儿吗?
黑列草反对父母这么说,就犟了脖子反对:我没小妹,她给我做小妹不好吗?
老爹老娘看着黑列草认真的样子,就都笑着说:好,好。
黑幼草因此就有了一个和黑列草同姓的名字。
二道街黑氏裁缝铺,从此多了一张嘴,这张吃了几年炼乳的嘴,断了橡胶做的
奶嘴儿,就能开口叫人了,她把黑列草叫哥哥……哥哥,哥哥地叫了些年头,把他
俩都叫大了,商量了一下,给父母说了说,便领了结婚证,哥哥黑列草成了妹妹的
丈夫,妹妹黑幼草成了哥哥的妻子。
办喜事的那天,做了陈仓市团委副书记的安选利前来贺喜,他看着如花似玉的
黑幼草,忍俊不禁,发了一句在二道街经久流传的感慨:早知黑幼草这么漂亮,当
时就轮不上黑列草抱回他家去,我早就抱走了。
安选利说了他的真心话,那天的喜酒,他一口接一口地灌,从小长在二道街,
黑列草去挡安选利,可他怎么都挡不住,结果就把安选利喝醉了。
很会做官的安选利,听说就只喝醉了那一回酒。
安选利是为黑幼草醉的,二道街上的其他男人呢?说实在的,几乎没有不为黑
幼草的美貌迷醉的。背过人,二道街的年轻人,给他们街上的美丽女人排座次,怎
么排,黑幼草都是头一名。年轻人议论黑幼草,说她天使一般美丽,皮肤又白又嫩,
两颊特别绯红,瞧人的时候,她神色不动,却自有勾魂摄魄的力量,无论远近,看
她一眼,差不多就都站不住脚了。
这样一个妙人儿,想要挡住他人的非分之想,是太难了。
别人不说了,醉在黑幼草婚礼上的安选利,人家是怎样的排场呀?团市委的副
书记呢,年纪轻轻的,出有小卧车坐,行有小秘书跟……小道的消息说,组织上有
意培养他做团市委的书记哩,再往后,做个陈仓市的副市长什么的,顺风顺水,任
他伸手拿了!是这样的一个体面人,有事没事的,回到二道街上来,他们家去不去
不好说,黑幼草在的黑氏裁缝铺,他的脚一斜,是非去不可的。他对黑幼草的热情,
黑幼草心知肚明,黑列草也心知肚明,但他的热情,像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倒在了
冷石头上,连一点热气都不留。当然,安选利来找黑幼草夫妇做衣裳,那就另当别
论了。
黑氏裁缝铺星移斗转,年轻夫妇顶了老人的缺,历史地继承了老祖宗的手艺,
有客户上门,不管他是如日中天的安选利,还是引车卖浆的旧街坊,黑幼草夫妇是
一定要给人把活做地道的。
前些日子,安选利踏进黑氏裁缝铺,说他有个出国任务,组织给了他服装费,
他要黑幼草夫妇给他量身制作一套西服,黑幼草就给安选利仔细地量了身体,并帮
助他选了布料,加班加点赶出来,让安选利穿了试……是那简单的一试,就把二道
街人的情绪调动了起来,没人不说黑幼草夫妇做得好的。
没人动摇得了黑幼草的心,她踏实认真地和黑列草掀着日子。
可是白云岗在黑幼草的眼前一晃,黑幼草平静的心便不可救药的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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