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二道街,白云岗该是陌生的。
不像黑列草、黑幼草和安选利他们,都是土生土长在二道街上,白云岗不是,
他是半路走进二道街的。他所以进得到二道街上来,是他有卖胡辣汤的大伯住在二
道街上。他大伯有一间两层木楼的产业。陈仓城的二道街,听这名字就该知道是一
条很老很旧的街道了,可以想象的历史是,陈仓城是先有了头道街,再有这条二道
街的,可谁知道,现在的陈仓城有多少条街道呢?一千条?一万条?即便是在任上
的团市委副书记安选利,坐着小卧车到处跑,怕也跑不遍陈仓城蜘蛛网一般的街道
了。而且还有新的街道不断地开辟出来。新街道好哇,又宽阔,又率直,绿化得又
非常好,一年四季都有草在长,都有花在开……还有拔地而起,直上云霄的高楼大
厦,或圆或方,窗是玻璃窗,门是玻璃门,出出进进的人,都体面得了得。既如此,
就显出了老街道的问题了,因为市委、市政府几家大衙门,历史地开在头道街上,
为了领导的面子,市上的几届领导,前仆后继地改造着头道街,又是拓宽路面,又
是翻新楼房,差不多把头道街改造得很有些气象了。二道街成了陈仓市的弃儿,领
导们一时还顾不上操心它的老旧,就让它一直地老旧着。不过,二道街上的人,倒
不觉得老旧了不好,他们守着自己的老旧,或是开一家饮食店,或是开一家烟酒店
什么的,幸福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譬如黑列草家,父母擅长制衣裁缝,就开了黑
氏裁缝铺……譬如白云岗的大伯家,擅长烹煮胡辣汤,就开了白氏胡辣汤店……长
此以往,你家做吃的营生,他家做穿的营生,各家都有各家的营生,渐渐地成了特
色,陈仓城里独一无二的特色街区呢,不仅陈仓城里的人到二道街上来消费,别处
来陈仓城的人也喜欢到二道街上来消费,其中还有许多高鼻子蓝眼珠的外国人。他
们到二道街上来,消费是一个方面,观光游览应该是另一个方面。
陌生的白云岗到二道街上来,绝不是来消费和观光的,他来是给大伯顶门的。
本家大伯原有他的家小,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老婆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却没有
一个成事的,傻了吧叽连自己都管不了。前些年有老婆子在,怎么都好说。忽然,
老婆子在二道街上跌了一跤,就再爬不起来,老婆子一走,他带不动只长身体不长
脑子的一对儿女,心里发急,就也一病不起,便从乡下叫来他的侄儿白云岗,让他
顶了他的门。
顶门有个条件,就是要求白云岗料理大伯的一对傻儿女。
白云岗也是心急拔出农村的泥脚,到陈仓城里讨生活,他就在说话人的面前,
跪在他大伯的病床前,满盘子满碗地应下了大伯的条件,让他大伯略为安心地闭上
眼睛,去了黄泉路,撵他早走的老婆子去了。
大伯把熬煮胡辣汤的配方,在他闭眼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云岗,因此,顶
了门的白云岗,在白氏胡辣汤店,稍微熟悉了一下,就能很好地把握火候,调配汤
料了。好吃一口的胡辣汤人,过去吃白云岗大伯的胡辣汤,现在来吃白云岗的胡辣
汤,吃前想来会有什么不同,吃后就都赞不绝口,说还是白氏胡辣汤的老味道。
做了团市委副书记的安选利,就是个好吃胡辣汤的人。虽然他现在有能力,也
有条件大吃大喝,但他把鱼翅、海参吃腻了,就想回到二道街上来吃一碗胡辣汤…
…白云岗顶门到二道街上来,得了他大伯的产业,得了他大伯的配方,在他大伯熬
煮了一辈子的炉灶上主勺卖了两个月胡辣汤,这就迎来了安选利,看他走在逼仄的
二道街上,前呼后拥的,他就把他掌勺的手停了那么一会儿,抬起眼睛去看气势很
盛的安选利了。
安选利出国考察刚回来。
国外的饮食太糟糕了,把安选利吃得晚上睡觉,梦里梦见的就是他起小就吃的,
而且百吃不厌的白氏胡辣汤。所以,他一回到陈仓城,就让司机把车开到二道街来
了。身份显赫起来的安选利,给他在心底起了一个规矩,在哪儿都可以坐着小卧车
走,在二道街绝对不。司机知道他的这一规矩,把车开到二道街的路口停下来,就
和安选利的秘书以及去机场迎接的人,陪着他步行走在二道街上。
一街两行的人,都给安选利打招呼,那种热得烧心的招呼,打到了白氏胡辣汤
店里,白云岗就知道,这个让他眼红的人,原来就也生长在二道街上。
生长在乡下的人,大概都有个攀比的毛病,到了白云岗的身上,这种毛病似乎
还要重一些。安选利就这么来他掌勺的白氏胡辣汤店里头,吃了一回胡辣汤,就让
他把自己比得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大伯留传给他的那对傻儿女,在胡辣汤的二层
木楼上睡得呼呼的,这就更加影响着他,让他睡不着觉,翻来覆去,胡思乱想。
白云岗想他也是二道街上的人了。
既是二道街上的人,白云岗想他是有条件胡思乱想了,想到最后,他想做官是
体面的,可他是不能做官了,如安选利一样体面地做官。但他是要自己体面起来的,
不能体面地做官,那么做别的什么呢?譬如做生意,是大生意,挣了钱不就也能体
面起来嘛。
陈仓城里,做生意体面起来的人比比皆是,白云岗透过胡辣汤蒸腾的雾气,仅
在二道街上,就看到不少无官而有钱的体面人。
是的,有了权是一种体面,没权有钱可也是一种体面呢!
侍候着安选利吃了几顿胡辣汤,白云岗和安选利算是混了个脸儿熟,到了最后
一次,他向安选利讨教了。
白云岗说:你太体面了!
安选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没啥。
白云岗说:我要像你一样体面起来的。
安选利依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没啥。
大概是安选利不置可否的笑刺激了白云岗,在安选利吃过那次胡辣汤后,白云
岗看着他前脚走出白氏胡辣汤的店门,他后脚就把店门关了起来,端起还有多半锅
的胡辣汤,顺手倒进锅边的下水道。
大伯留传给他的一对傻儿女,那时候都咬着手指头,吃惊地看着白云岗,不知
道他想干什么?
白云岗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把白氏胡辣汤店关了门后,先到二道街上的一个浴池里长长久久地泡了个澡,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从澡堂里出来,又去了二道街上的一家理发店,把他的头
发有型有款地做出来,这就又从理发店里出来,去了黑氏裁缝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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