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氏裁缝铺的板门像二道街的楼门一样,都有些窄,白云岗往门口一站,就把
裁缝铺的光线全都遮住了。
黑列草在踩一架缝纫机,他感到了暗,抬了一下头,复又埋下去,嗒嗒嗒嗒踩
他的缝纫机。别说是城市,现在的农村,都很少见到脚踩的缝纫机,黑氏裁缝铺却
还顽固地保留着这样一种车衣方式,让白云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有了想退出来
走掉的意思。但他只把高大的身子晃了一下,还是低头进了黑氏裁缝铺。
团市委副书记安选利出国的衣服是黑氏裁缝铺车出来的。安选利体面吧!白云
岗要像安选利一样体面,他还有什么好嫌呢?他必须在黑氏裁缝铺给他也车一身安
选利出国礼服一样的衣裳。
白云岗走进黑氏裁缝铺,他见黑列草瞥了他一眼又埋头踩缝纫机,没有要理他
的意思,就又去看黑幼草,黑幼草手里忙着一件黑色西服,是与安选利出国礼服一
样的款式和色泽,这件衣服的拼接处,都在脚踏式缝纫机上缝过了,黑幼草手上忙
着的,是在领边、袖边和大襟边上,穿上同样色泽的粗线,手工缝制又一条缝线…
…多此一举,白云岗的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词。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仅只那么电光
火石地一蹦,立即就又消失掉了。因为他看见,黑幼草手工缝制在领口、袖口和大
襟边上的缝线,一针一针的,非常匀称,非常好看,很有些古朴怀旧的味道,体面
的安选利,出国来这里车衣服,看中的该就是这一手吧!
白云岗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
正是白云岗的这一声哼,唤起了黑幼草埋头针线的注意力,她抬眼来看白云岗,
乍一看,就把她的花花眼看呆了。
黑幼草的眼睛确实很花,别人最多两层眼皮,她长了三层,像是菊花的瓣儿,
不敢眨,眨了就如风吹菊花一样,让人会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晕晕乎乎,不知所
以。二道街上的男人,没少在背后说黑幼草,说她的眼睛就是一眼井,井里汪着水,
清清甜甜,太惹人了,真想跳进去,淹死不喊冤。背后说了,也就解个嘴上的馋,
却并没人往里跳,原因很简单,不是没人跳,而是黑幼草拒绝跳。黑幼草拒绝的方
式,还是她的花花眼,她把人看得火烧火燎难以忍俊时,再看人一眼,就又能把人
看凉下去了,不是一般的凉,而是跌进冰窖冻成冰棍儿一般的凉。
白云岗顶门在白氏胡辣汤店里,时间虽然不长,但从食客的嘴里早把黑幼草听
得熟熟的了。他知道了黑幼草的漂亮,就想黑幼草漂亮是人家黑幼草的,与他有什
么关系呢?他一个乡下进城的汉子,还没那样的体面,对一个漂亮的城市女子想入
非非。
正因为白云岗心里是这么想的,头一眼见了挂在二道街街坊嘴上的黑幼草,就
显得坦坦然然,大大方方,甚至还有那么点大大咧咧。
二道街馋猫似稀罕着黑幼草漂亮的人,黑幼草是不稀罕的,偏偏地,白云岗不
甚稀罕黑幼草的漂亮,她自己倒在心里暗暗地稀罕起白云岗了。不过,黑幼草把她
瞬间生发出来的这份心思要埋起来,心里可以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脸面上却要拿
得住,像她平日对待二道街上的轻薄浪荡子一样,不热情,也不生硬,自自然然地
站起来,来给白云岗量体了。
黑氏裁缝铺的面积很有限,黑幼草似乎没怎么动步,就走到白云岗的身边,她
把步子走得很碎,碎碎地像是一团彩雾,飘飘荡荡的,一边走一边还摘除粘在衣襟
上的棉绒……为裁缝的,身上是最容易粘棉绒的,这没什么,黑幼草把步子走碎了,
这可不是她平日的作风,走着还要摘除衣襟上的棉绒,这也不是她平日的作风,但
她把步子走碎了,就走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她走着摘除衣襟上的棉绒,就又显出
一种别样的韵味来。是个什么样的韵味呢?黑氏裁缝铺里有两双男人的眼睛,黑幼
草自己不觉得,两双男人的眼睛看了,就看出了各自不同的韵味。来裁衣裳的白云
岗,看了黑幼草的姿态,他笑了,笑得很浅,却笑得大有意味,不能说打心眼里喜
欢,但绝对能说,黑幼草既让他悦了目,又悦了心。为丈夫的黑列草则不然,他看
了黑幼草的姿态,脸像苦瓜一样,吊了下来,脚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其所运
转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好几倍,让人怀疑,他把缝纫机当成了机关枪,那么频率飞
快地踩踏着,像要枪扫什么似的。
黑列草就是这么小心眼,他漂亮的媳妇儿黑幼草,冷眼对待来他们黑氏裁缝铺
的汉子们,他就是快活的,稍有一点热情,他便要吊脸子,便要不快活了。
黑幼草是太知道黑列草的小心眼了,但她没有理会黑列草的小心眼,碎步走着,
拿起一条软尺,给白云岗量身材了。
为来黑氏裁缝铺的客人量身材,是个稀松平常的活儿。团市委副书记安选利来
车衣裳,黑幼草给他量身材,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可她给白云岗量起身材来,就感
觉到她的心在发热,持续地热着,就还传染到脸上,她的脸也发热了……也难怪,
白云岗的身材是特殊的,软软的皮尺,搭在他的肩上,捋展了看,竟然有二尺来宽,
再是他的胸,三尺八寸,腰二尺六寸,臂二尺八寸……这一组数字,写在一页格式
化的纸页上,让黑幼草看了,怀疑她有没有量准,就又拿着软皮尺给白云岗量了。
这个情景在黑幼草的裁缝生活里是绝无仅有的,她对自己非常自信,来客到了黑氏
裁缝铺,她没有给谁量过身材再量一次,一次足够了,甚至是,有些人她看一眼,
不用软皮尺子量,就在格式化的纸上,把客人的身材尺寸先写出来。但对白云岗,
她不自信地量了第二次,确信所量的尺寸无误时,她的心更热了,绯红的脸蛋也就
更热了……热着心,热着脸蛋的黑幼草给白云岗量着腰身,他们是面对面量的,黑
幼草的手,要绕到白云岗的身后接软皮尺,让人看去,就像她拥抱了白云岗一样,
她自己突然也有了这样的感觉,而且是,她还真的在白云岗的腰身上,把她环着白
云岗的手,紧了一下。
白云岗的身材是高大的,除了腰身上的尺寸,其他部位的尺寸,几乎大了常人
两个码。
黑幼草必须要问白云岗了:做身啥样的衣服?
白云岗说得干脆:就安选利那样的。
黑幼草就笑了,心热着、脸热着的笑,把白云岗弄得不好意思起来,眼看着他
的心也热了,脸也热了,便丢下一句话:过两天我来取。便扭过头去,走出黑氏裁
缝铺,匆匆地走掉了。
说话两天来取,可二十天过去了,白云岗没来黑氏裁缝铺取衣裳……黑幼草按
照白云岗要求的,给他车了那样一身体面的衣裳,挂在黑氏裁缝铺的成衣架上,一
下子挂了有两个月,白云岗还没到黑氏裁缝铺取衣裳,他把他车的体面衣裳忘了吗?
在黑氏裁缝铺整日忙碌的黑幼草却不能忘。那身衣裳太大了,挂在成衣架上,就特
别突出,三两天就会落上一层灰,黑幼草看了就要清扫整理一次……她都整理了多
少次了?开始是记得的,后来就记不住了,终于到了二道街的花木,迎着灿烂的春
风,开出一片迷人眼目的姹紫嫣红,黑幼草心想她不能等了,她有必要把白云岗订
制的衣裳给他送过去。
裁缝铺的棉绒绒,混合在空气里,飞得到处都是,黑幼草把白云岗的衣裳取下
来,做了一次彻底的整理,给黑列草招呼了一声,从门里走出时,她感到黑列草的
眼光追着她……黑幼草是太熟悉黑列草的那种眼光了,像蘸了水的锥子一样,这是
黑幼草最怨气黑列草的地方,她倒希望黑列草犯了小心眼时,能把她痛打一顿,打
伤也不要紧。但黑列草下不了那个手,他就只会在犯小心眼时,拿眼睛戳她,戳就
戳吧,戳狠一点也行,戳得她一身血更好。可是她要回头看黑列草,他的眼睛立马
会变,变得一点力道都没有,稀里哗啦的,很无辜、很受伤的样子,黑幼草懒得看
黑列草的这副模样,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提溜着白云岗的衣裳,黑幼草走在二道街上,她知道她的身上粘满了街坊邻居
和路人的眼睛,她如果跺一下脚,粘在她身上的眼睛,会像铜铃铛一样,丁零当啷
掉一地……这有什么办法呢?黑幼草生得好看,那就让人看吧,她目不斜视地去了
白云岗顶了门的白氏胡辣汤店。
白云岗没看见给他送衣裳的黑幼草,安选利的眼睛尖,他先看见了。
团市委副书记安选利喜欢黑幼草裁制的衣裳,也喜欢白氏胡辣汤店里的胡辣汤,
他这时正优雅地享受着起小就享受着的胡辣汤。他享受着时,是和白云岗说着话的,
前头都说了啥话,黑幼草没听见,她走了来,就听见安选利问白云岗,你刚才说啥
哩?不开胡辣汤店了。我可要劝你的,白氏胡辣汤是二道街的老字号,你不仅要开
下去,而且还要发扬光大,让老字号再创新辉煌。安选利的话说到这里时,他看见
了黑幼草,看见了黑幼草提在手里的衣裳。吃着胡辣汤的安选利就不吃了,他看着
黑幼草走到忙在胡辣汤锅边的白云岗身旁,把她提在手里的衣裳向白云岗亮了亮。
亮在白云岗眼前的衣裳,让他愣了一下,忽然把他握在手里的勺子丢在胡辣汤
锅里,从黑幼草的手里接过衣裳,就在他的身上比画了起来……黑幼草说白云岗了,
说你到楼上去试一下,让我看看哪不合适,我还可以给你改的。
白云岗听话地上楼试衣裳去了。
时间正赶在饭口上,来白氏胡辣汤店进餐的顾客接二连三,黑幼草很主人地走
到胡辣汤锅前,抓过白云岗常抓的木勺,来为进餐的顾客上汤了……还别说,做得
一手好针线的黑幼草,打理起胡辣汤的生意来,同样不乱章法。
白氏胡辣汤店的二楼上,有几声咬字不真的惊叫,黑幼草听得出来,那是白云
岗大伯留下的一对傻儿女赞美白云岗的,说他架得起衣裳,好看、好看……白云岗
心里是怎么想的,黑幼草不知道,只见白云岗在那对傻人的赞美声中,从二楼上下
来了。
眼尖的安选利醋心很重地说话了:怎么和我的衣裳一个样?
黑幼草想说两句话的,就说安选利,体面的衣裳你能穿,白云岗就不能穿了?
黑幼草是这么想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接过白云岗给她的衣裳钱,走出了白氏胡
辣汤店,她看见白云岗挂在白氏胡辣汤店门前的水牌,水牌写得明白,白云岗要出
让白氏胡辣汤店。
哦!白云岗是真的不开胡辣汤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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