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后咱怕吃不到白氏胡辣汤了,给白云岗送衣裳回来时,黑幼草给黑列草报告
了这样一个消息。黑列草不以为然,说怎么可能呢?黑幼草说咋不可能呢,我刚看
见,顶门来的白云岗写了水牌,黑底白字的要把胡辣汤店盘出去。你知道吗?我还
听人说,他把胡辣汤店换成钱就到南方去,他要活得体面,南方是个金盆盆,他要
去那儿赚大钱的。黑列草不同意黑幼草的说法,他就说,莫非南方的大街上撒着钱,
白云岗肯弯腰就能拾到大钱似的。话是说不到一起了,黑幼草就不再说,脚不闲,
手不闲地忙着裁缝铺的活,忙到天黑,她乏了,见黑列草还在灯下踩着缝纫机,就
独自个儿上了二楼,躺在床上睡着了。
黑列草的爹娘,像是商量好了,要给黑列草和黑幼草腾地方,他们俩领了证还
没结婚,两个老人都自觉地腾出地方走了。
老人走得都很平静,咽气时说:幼草哎,甭说列草比你大,许多事还要你照顾
他的。
老人的话言犹在耳,孤身躺在床上的黑幼草做着梦,梦里就还梦见收留了她的
一双老人,拉着她的手给她说这样的话,黑幼草向老人点着头,她点了一次又一次,
老人拉着她的手,还在给她叮嘱着这句话,她就还一次一次地点着头,把她突然地
从梦里点醒了过来。
不用手摸,黑幼草知道半边床还空着,这是黑列草最惯常的作风,他犯了小心
眼,不到床上来,并不是晾着黑幼草,给她颜色看,惩罚她。他在这种情况下,会
自卑起来,甚或想着法子惩罚自己……醒过来的黑幼草,躺在床上,仰面望着黑黢
黢的天花板,心里特别的空。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种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声
音很小,但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怪异,黑幼草想起了老鼠,二道街上的这类木板楼,
最没办法的是,挡不住老鼠的猖狂,他们黑氏裁缝铺也不能例外。为了不使布料和
成衣被老鼠毁损,铺子里养着一只猫,老鼠怕着猫,就不敢出洞来,可是……黑幼
草疑惑地想着,便从被窝里爬出来。因为春暖花开,因为气温上升,黑幼草上床睡
觉的时候,换了件薄如蝉翼的小件睡衣,那睡衣是性感的,隐隐约约,现出了黑幼
草身体的曼妙。她朝楼下走来了,这时的黑幼草想,黑氏裁缝铺很负职责的猫不会
对老鼠无动于衷,那么就只有黑列草在耍什么鬼花样……朝楼下走着,还没走到楼
底下,黑幼草就看见了黑列草,看见黑列草把自己脱光了,斜靠在一面墙上,正专
心致志地搞着自己,他下身的物件翘得可真高啊!他把握在自己的手里,一下紧似
一下地套弄着,看来他已套弄到了高潮处,嘴里咝咝地低吼着,倏忽就见白色的液
体从他下身的物件里喷薄而出,一粒一粒,像是喷射着的银色枪弹,把黑幼草打得
发蒙发呆,僵在楼梯上动弹不得。
黑列草不是头一次这么做,他犯了小心眼,都会这么来一场,非如此好像不能
排泄他内心的苦痛……黑幼草忍着黑列草,一次次地忍着,这一次似乎不能忍了,
呆愣愣僵了一阵,她尖叫起来了。
黑幼草的尖叫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啊!
正是黑幼草的这一声“啊”,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也把黑列草吓了一跳……黑
幼草心想,黑列草能够一跃而起,扑向她,撕住她的头发,把她暴打一顿,打她个
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她会觉得很舒服呢!而且她还会不计一切,守在黑氏裁缝铺
里,守着黑列草,和他安宁平静地过活下去。可是黑列草没有,他被黑幼草的那声
惊叫,吓得蜷缩起身子,把他的羞处捂在身下面,像是受了冷冻一样,瑟瑟缩缩地
抖颤不停,这让黑幼草无望地剜了他一眼,转身爬上楼梯,睡她的觉去了。
值得吗?不就是个进城顶门的乡巴佬!
值得吗?做了衣裳不来取还给他送上门!
值得吗?他又不是安选利!
因为怨愤,又因为伤心,黑幼草在二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眼睛
里一股一股流着泪……不知流了多长时间,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睡去了的黑幼
草不知道,黑列草整夜无眠,他在心里和嘴里痛苦地恨怨着黑幼草。也是黑幼草因
为睡得足,醒得也就迟了,睁开眼睛在枕头上摸了一把,才知道她一夜的泪水,是
把枕头流湿了。她没从被窝立即爬出来,赖着又躺了一阵,这才慢慢地起来,洗漱
一毕,从二楼楼梯下来,只见黑列草俯身在缝纫机上,嗒嗒嗒嗒车着衣裳。
黑列草车着衣裳,嘴里却没停,呜噜呜噜说着他的话。
黑幼草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
乡巴佬……送上门……安选利……车轱辘话在黑列草的嘴里呜呜噜噜地说着,
黑幼草挺着身子从黑列草的身边走了过去。她走出了黑氏裁缝铺,走在了人口稠密
的二道街上,她茫然地走着,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走着走着又走到白氏胡辣汤
店的门口,抬眼瞥见了白云岗挂在店门前的水牌。
这个水牌太老了,白氏一门大概在二道街开了胡辣汤店就挂出这方水牌,过往
的日子,水牌上所记,不是胡辣汤的价格,就是采买原料的份额,或是店里欠了谁
的账,谁又欠了店里的账等,非常琐细的事情……白云岗把水牌上那些流水般的记
事都擦抹掉了,写了一行出让胡辣汤店的告示。
黑幼草的眼睛在水牌上盯了一阵子,然后走向前去,把水牌摘了下来。
黑幼草摘下水牌的用意是明确的,她要租下白氏胡辣汤店。
正是早起饭口的时节,白氏胡辣汤店里堪称人满为患,站在胡辣汤锅前的白云
岗,腰里扎着围裙,手里拿个长柄木勺,一碗一碗地给食客舀着胡辣汤,他看见了
黑幼草,看见黑幼草摘下他的水牌,但他没有答理黑幼草……白云岗没有答理黑幼
草的理由有两条,一是他忙着,腾不出工夫;二是他不想把胡辣汤店租给黑幼草,
她的缝纫手艺太好了,他不想荒了她的手艺。
白云岗怀揣他的理由,不去答理黑幼草,在这里食用胡辣汤的食客,大多都是
二道街上的邻居,他们认识黑幼草,其中不乏爱慕黑幼草的小伙儿。他们是要理会
黑幼草的。
有人说:哎哟幼草,你摘人家水牌做啥呀?你要租下胡辣汤店吗?
有人说:租……租什么?油渍麻花的,你可租不得。
七嘴八舌,胡辣汤店里的食客,围绕黑幼草摘下水牌的举动,议论成了一片。
不管大家怎么议论,黑幼草像她平日一样,浅浅地笑着,没说一句话。她见白云岗
忙着,不来答理她,她就把摘下来的水牌往旁边一张小桌上放了去,腾出手来去答
理白云岗。黑幼草答理的方式,就是夺一样,从白云岗手里接过他舀了胡辣汤的碗,
送到要吃的食客手里。
终于,白氏胡辣汤店里的人稀了下来,黑幼草坐在她放了水牌的桌子旁,用她
好看的眼睛,“扑闪”了一下,悬在白云岗的脸上,“扑闪”一下,又悬在白云岗
的脸上,直把不愿答理黑幼草的白云岗,扑闪得坐在了她的对面。
黑幼草开门见山地说了:开个价吧。
白云岗却迟疑着,半天不说话。他把出租白氏胡辣汤店的水牌挂出来后,见天
有人找他谈价钱,他的开价不高,一说就有人答应,但他有个附加条件,就是要求
租他店面的人,在他不在陈仓城的日子,帮他照看店里的两个傻人。这个条件一说,
就没谁敢租他的胡辣汤店了。
黑幼草催着白云岗,说:我能摘下水牌,就敢接受你的出价,你不要顾虑,你
说嘛。
白云岗还能不说吗?他说话了:价钱不会高,这你可以放心,但我店里的那一
对傻人?
黑幼草截住白云岗的话,说:你不能叫他们傻人。他们可是你的堂哥堂姐哩,
你说是吧。
白云岗不好意思地点头了。他说:是啊,是啊,谁来照顾他们呢?
黑幼草笑了。她笑着说:我能照顾你的堂哥堂姐,不让他俩受委屈。
话说到这里,不情不愿的白云岗还能说什么呢?他啥话都不能说了,答应了黑
幼草,把白氏胡辣汤店出租给她,让她经营了。说话的他俩没注意,店门外隔着一
条马路,站着一脸怒气的黑列草。二道街的食客,大多又都是黑氏裁缝铺的顾客,
他们在胡辣汤店议论黑幼草的举动没议论够,出了胡辣汤店,就又拐到黑氏裁缝铺
里议论来了。二道街上的人,谁都知道黑列草的脾性,议论起来,就不大注意语气,
很有些愤愤然的意思。
有人说:你就知道车衣裳。快去看看吧,看你女人在胡辣汤店里弄啥呢!
有人说:她可是你抱回家的,你能让别人抱了去吗?
话说得如此恶毒,黑列草竟还坐得住,头不抬、眼不张,依然踩着缝纫机,很
有定力地车着衣裳。当然这只是他的表面现象,他所以表面镇定,是他不想让别人
对黑幼草多嘴多舌。过去的日子,就有人再一再二地在他面前数说黑幼草,他捂不
住别人的嘴,就沉默不语。他的沉默不语,是他保护自己和黑幼草体面的武器。前
来黑氏裁缝铺议论黑幼草的人,都很没趣地被黑列草的沉默打击得走了,黑列草又
车了一阵衣裳,这才站起来,向大家议论的方向踱了去……黑列草低着头,尽管他
心里海倒江翻,怨愤着黑幼草,但却一直低着头,倒像他的心有多虚似的。
黑幼草和白云岗面对面坐着说话,黑列草一眼一眼地看着,他俩说完话走出胡
辣汤店,他还一眼一眼地看着……很自然的,黑幼草和白云岗也看见了站在马路对
面的黑列草。此时此刻,白云岗是如何想的,黑幼草不知道,黑幼草看见隔着一条
马路的黑列草时,倒希望他能跑将过来,操起白氏胡辣汤店里的菜刀,把她剁几下,
她就会终止租赁胡辣汤店的行动,老实跟着黑列草回到黑氏裁缝铺里去,老实缝纫
他们的衣裳。
黑列草没有跑将过来,他站在马路对面,一低头,一抬头,一眼一眼看着黑幼
草,黑幼草却一眼都不看他,从白氏胡辣汤店走出来,自顾自融进熙来攘往的二道
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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