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寂的一盏灯,救不了夜色,黑夜死了。拉开衣柜,黑幼草整理着她的衣物,
整理出一件来,压进身边的一个手提箱里……黑暗中的黑列草,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偷偷地窥视着黑幼草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睛冒着火,但他的神情却还是落寞的,猥
琐的。他的这副情形,催逼着黑幼草,加快了收拾自己衣物的速度。
黑幼草说:你都看见了,白云岗出租胡辣汤店,我把店面租下来了。
黑列草痴望着黑幼草没应声。
黑幼草说:我想我也能经营好胡辣汤店的。
痴望着黑幼草的黑列草,不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他开口了,是种在他身
上少见的瓮声瓮气:我不要你经营胡辣汤店。
黑幼草怔了怔,她停了整理衣物的手,偏头看了眼黑列草,说:你说这话还有
用吗?
是的,还有用吗?没有用了。在此之前,黑幼草和黑列草把什么都说了。那是
个太难开口的话题呢,很顺溜地就从黑幼草嘴里说出来了。她要租下白氏胡辣汤店,
前脚回到黑氏裁缝铺,背对着后脚跟回来的黑列草说的。她说咱们离了吧!黑幼草
说话的声音特别轻,黑列草却听得震耳欲聋,耷拉着脑袋蜂鸣一般说:我不离。他
这么说,黑幼草一点都不奇怪。离婚的事,哪儿是一句话就能说得通,何况她和黑
列草这样的情况。但黑幼草既然说出了口,她就不怕再往下说,而且她有这个耐心,
也有这个准备,于是就又说,我心里没你了,你不觉得吗?听我说,我心里没了你,
你把我拴在你的身边还有意思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没意思了的事情,你还坚持
啥呢?我劝你最好不要坚持,放我离开,给你也留一条出路,那样我还能做你的好
妹子,你也能做我的好哥哥,你说是不是?黑幼草想她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但却得
不到黑列草一句实肯的话。黑幼草就还只有继续说服黑列草。
黑幼草说:算我求你了不成?
黑列草哭丧着脸,还是不吐实肯话。
黑幼草就又说,我劝你不听,我求你不听,你想我说啥呢?我要告诉你,下来
说的话就难听了。你说嘛,你把你多么委屈呀!鲜鲜活活的我,就睡在你二楼的床
上,你不上我身子,自己在楼下搞自己,你心里不流血,我流血了。我是襁褓里的
一个弃婴,你把我抱回来了,我感激你呢!大概我只有一个死了,我不怕死,襁褓
中的我没有死,让我多活了这么多年,我用死报答你好吗?黑幼草说得可是太冷静
了,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她把黑列草说得膝盖一软,突然地跪在了她的面前,黑
列草一跪,黑幼草也跪下了。跪下来的黑幼草依然不改她说话的方向,很坚定地表
达着的决心,说咱们跪着说话也好,跪着说话能够说得更明白,我给你说哩,你答
应离也好,不答应离也好,腿长在我的身上,我会走。天边能走,海边能走,哪儿
都能走。
黑列草的头抬起来了。
抬起头的黑列草两眼都是泪,他说:你说的可是真话?
黑幼草说:我给你说过假话吗?
黑列草说:那你就是说,我们离了,你就还在二道街?我想你了,想要看你就
看得到?
黑幼草说:我们是兄妹,你不看我,我还要回来看你哩。
黑列草点头了。点了头的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二道街的邻居,眼看着最不可能离婚的一对夫妻,不吵不闹地离了婚……大家
把他俩离婚的罪责,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全都推在了白云岗的头上。大家痛骂
顶门来到二道街的白云岗,是害人的阎罗王,并且诅咒他上路被车撞死,过河被水
淹死……大家咒骂白云岗的时候,自然不忘怨气黑幼草几句,说她忘恩负义,说她
鬼迷心窍……然而,不论大家怎样咒骂白云岗,怎么怨气黑幼草,都没能干扰他俩
的一切交往。
黑幼草把她整理出来属于她的东西,很快搬到她租下来的白氏胡辣汤店。
在胡辣汤店里,黑幼草找寻白云岗的智障堂兄妹,楼上楼下地找寻了一圈,没
有找见他们的影子,去问白云岗,这才知道,在她与黑列草办理离婚手续的几天时
间里,白云岗马不停蹄地办着托养堂兄妹的事情。他从报纸上看到一条信息,陈仓
城一个相对偏远的县城,办了一个智残人士托养所,他便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智障
堂兄妹,把他们双双托养在了那里。
白云岗的用意如他给黑幼草解释的:经营胡辣汤店是个累事情。你一个人,再
带两个傻子,我怕你带不动。
黑幼草说:我答应了你,我就不怕带不动。
白云岗就还说服着黑幼草,他把自己说得嘴皮子发疼都没能说服黑幼草,就答
应着黑幼草,在他动身离开二道街准备南下闯世界前,双双去了外县的托养所,看
了那对可怜的人儿,这才使黑幼草稍稍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经营她租下来的胡辣
汤店了。
美丽的黑幼草知道,在这之前,她的身上多是人们粘上来的眼睛,现在换成人
们戳上来的指头了。
身上粘满眼睛的时候,黑幼草不觉得多么光彩,同样的,身上戳满了手指的时
候,黑幼草觉得也不特别丢人。她很自然地和白云岗走在一起,不仅去外县看了白
云岗的堂兄妹,还陪着白云岗逛了陈仓城几家有名的大商场,紧锣密鼓地为白云岗
的出行准备着……终于,在二道街邻居的指头戳弄下,白云岗要坐火车南下了,又
是黑幼草随在他的身边,帮他提着行李,一起去了火车站……白云岗这天穿的衣裳,
就是黑幼草给他缝制的那身体面的西装。二道街的邻居虽然愤恨地指戳着白云岗,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顶门来的乡巴佬,生得确实不错,高大魁伟的身材,架着
黑幼草巧手缝制的衣裳,似乎更加英武俊朗。
黑幼草跟在白云岗的身后,亦步亦趋,走一会儿,就要落下几步,白云岗却不
停下来等,依然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害得黑幼草就要小跑着向前撵……这样一个
情形,让二道街的邻居很不理解,特别是对黑幼草心存想法的那些人,真是恨得牙
痒,把手在裤兜里攥出了血,就差扑上去捶打白云岗了。
热脸贴了冷屁股!
牙痒的二道街邻居,目送着黑幼草和白云岗向火车站走,他们中想要捶打白云
岗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俩,他们在找捶打白云岗的理由,如果白云岗不识
相,敢对黑幼草表示一点亲昵,或者是稍稍地热情一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而来……可是,白云岗没有对黑幼草表示丝毫的亲昵,甚至连一点起码的热情都没
有,这让他们就很沮丧了,反过来恨气起黑幼草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吭叽着一个
“贱”字。
从白氏胡辣汤店往火车站走,躲不过要从黑氏裁缝铺过,二道街的邻居就期望
着黑列草,期望他能愤然跳将出来,对白云岗有所袭扰。
没有,黑列草没有袭扰白云岗,他在黑幼草陪着白云岗从黑氏裁缝铺前走过时,
一直地低头在缝纫机上,嗒嗒嗒嗒缝纫着永久缝纫不完的衣裳。
失望的二道街人,不乏敢于说事的人。
他们找不到捶打白云岗的理由,便有人勇敢地站出来,或是迎着白云岗,或是
逆着白云岗,有意无意地去撞白云岗,把白云岗一会儿撞一个趔趄,一会儿撞一个
趔趄……黑幼草看出了滋事人的目的,她快走了两步,与白云岗并肩走在了一起,
左左右右地梭巡着,发现有滋事者撞上来时,她先挺身而出,挡在白云岗前头,隔
去滋事者的相撞……谁好意思去撞黑幼草呢?不好意思了,就只有躲开,让黑幼草
陪着白云岗顺顺当当地走出二道街,去了火车站。
掩护着白云岗的黑幼草,很警觉地提醒白云岗,让他快些走,不要理会别人撞。
二道街上,对于白云岗来说,可真是危机丛生。他不傻,他听了黑幼草的话,
被人撞得再重,他也不去计较,只管走自己的路……好在火车站不远,黑幼草陪着
白云岗,没叫出租车,走也走到了。
人山人海,火车站的广场上,从来都是这样,总有来来去去的人群,匆匆忙忙,
如潮似浪,到了这里,黑幼草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自然还有白云岗,也有一种逃
出重围的放松,他们被淹没在人海里,可以喘一口气,说几句话了。
话是黑幼草起的头,她说:到了南方,你要打个电话回来。
白云岗却不顺着黑幼草的话说。他小心地整理着被二道街邻居撞得零乱的衣裳,
说:你缝的衣裳真是好。
黑幼草说:你喜欢了我给你再缝。
白云岗却不说话了。他把对面站着的黑幼草很安静地看着,看了好一阵子,直
把黑幼草看得身子如同风中的柳丝一样摇晃起来,向前软软地一倒,这便倒在白云
岗的怀里,嘤嘤地啜泣起来。
黑幼草向白云岗的怀里已倒过一次了,是他们去外县安顿白云岗的那对傻子堂
兄妹,回程晚了,没有汽车坐,也没有火车坐,就在外县的县城里住了一夜。住宿
前,黑幼草和白云岗是在县城的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有凉有热,同时还点了酒,
白云岗说他喝不惯红酒。便点了白酒,黑幼草说白酒力道大,她喝不动,就点了红
酒,两人碰了杯子,“咣”的一下,“咣”的一下,点的菜没吃完,却齐齐地把自
己点的酒都喝完了。黑幼草不知白云岗身上烫不烫,她喝了一瓶红酒,走回到住宿
的小旅馆时,浑身就像着了火,烧得她昏沉沉特别兴奋,嘴里哇啦哇啦全是话,说
着没去自己的房间,却跟着进了白云岗的房间,一入房间,也不知是黑幼草主动的,
还是白云岗主动的,总之,他俩的四条胳膊绳子一样把他们捆在了一起,倒在了床
上。
光溜溜的黑幼草,那一夜充分体会到了白云岗的生猛。两条箍着她腰身的胳膊,
像铁钳子一样紧。现在,黑幼草多想白云岗能像那天夜里一样,伸出胳膊把她捆起
来,但他没有,他把软在他怀里的黑幼草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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