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人来吃胡辣汤了。
租下白氏胡辣汤店,黑幼草把啥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那么嘴馋胡辣汤的
街坊邻里,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在她往腰间扎起围裙,手拿起长柄木勺,站在如法
熬煮的胡辣汤锅前,等待他们享用时,却不见一人走来……二道街还是原来的二道
街,二道街还像原来一样人来人往,大家不去还挂着白氏胡辣汤店牌子的店里去,
把黑幼草晾起来了,从早上晾到天黑,黑幼草没有办法,她就只有端着锅,把晾了
一天的胡辣汤倒掉。
许多天了,黑幼草在门前的下水沟口倾倒胡辣汤的情景,让人触目惊心。
那是多么好的胡辣汤啊!黑幼草从销售牛羊肉的店趸来的大骨头,一斧头一斧
头地敲碎了,熬出白腊腊的骨头汤,然后,还要汆水煮出一粒一粒拇指肚儿一般大
的牛肉丸子,配上切成块的土豆、包菜、胡萝卜什么的,加上胡椒粉、生姜粉、大
香小香粉、桂皮丹皮粉等十来样的作料,勾上粉芡,制作_ 出来的胡辣汤,真是太
够味了,一点不失白氏胡辣汤的口味。而且,黑幼草把胡辣汤店彻底地清洁了一遍,
原来油渍麻花的桌布、抹布,都在碱水里煮过,然后又用消毒液浸泡了,清洗得又
白又干净。再还有店里的桌子、凳子,也都清洗擦抹得干干净净,光亮照人……白
氏胡辣汤店在黑幼草的操劳下,可说是焕然一新,但却没人来吃胡辣汤。
这样的结果,黑幼草先还沉得住气,她天天早起,熬煮好胡辣汤,等着食客来
享用,等过一天,她没急,等过两天,她没急……长此以往,她天天等,总是等不
来食客,又天天倒着胡辣汤,她还能不急吗?
黑幼草是急了,是从心里急起来的,表现到她的脸上,首先是她很有棱角的嘴
唇,烧起了几个大水泡,再是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一样,汪着想流又努力
忍住的泪水……就在这个时候,她等来了一个食客。
食客是黑列草,整日足不出户,踩着缝纫机车衣裳的黑列草,知道了黑幼草这
里的问题。他想,二道街的老邻居孤立黑幼草,惩罚黑幼草,都是为他打抱不平的,
这个时候,要想解救黑幼草,大概就只有他出面了。
黑列草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在黑幼草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走进焕然一新的胡
辣汤店,要了一大碗的胡辣汤,吃着还夸黑幼草熬煮得不错,并还说黑幼草把店收
拾得这么干净……总而言之,黑列草很少见地说了许多话,到他吃完碗里的胡辣汤,
起身要走的时候,还让黑幼草一碗一碗地装了八九袋子胡辣汤,手提着沿二道街往
黑氏裁缝铺走,走到哪家熟悉的邻居门口,碰到熟悉的邻居,他就把手提的袋装胡
辣汤送上一袋,一路送着,就把手里提着的胡辣汤都送出去了。
黑列草每送出一份,都要告诉一声:还是老味道,你可要趁热吃哩。
此后几天,黑列草雷打不动地都要去黑幼草掌勺的胡辣汤店,他自己吃一大碗,
然后又手提着八九袋,沿街给邻居们送……也不知黑列草送了有几天,黑幼草的胡
辣汤店走来了一位真正的客人,这人就是从团市委副书记破格升任陈仓市副市长的
安选利。他是二道街上土生土长的最让左邻右舍骄傲的人物哩!他的到来,让黑幼
草的胡辣汤店一下热闹起来了,原来铆着劲孤立、惩罚黑幼草的邻居,不计前嫌,
又都来店里享用胡辣汤了。
毕竟是二道街上的老邻居,毕竟大家还是馋着胡辣汤哩。
沉寂了一些时日的胡辣汤店,渐渐地恢复了曾经的繁忙,愁苦的黑幼草,虽然
忙,忙得不知天黑天明,但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曾经的鲜润和笑意……她在想白云岗,
想那个追求体面的“乡巴佬”去了南方哪里?在广州?在深圳?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他该给她黑幼草报个信的,但却没有,高高大大的一个人,从二道街走出去,被火
红的太阳蒸发掉了似的,没有他的一点信息。
他在南方好吗?黑幼草不相信白云岗会如一滴水蒸发掉,她想他到一个新的地
方,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重新安顿。黑幼草祈祷白云岗,能很好地安顿自己。
胡辣汤的生意太累人了,做了三个月的时间吧,黑幼草站在锅边熬煮胡辣汤,
或是为时刻端碗盛舀胡辣汤,忽然就有一种想吐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往她喉咙口顶
……黑幼草以为她是累的,到想吐的感觉强烈到她不能忍的时候,她会捂着嘴,跑
进店后边,在洗手间大呕大吐,呕吐过了,再到店前的锅边照顾食客。
黑幼草觉得这样可不好,就到二道街上的那家药店去买口罩,口罩她是买上了,
转身从药店就要退出来时,在药店坐诊的那位老中医叫住了黑幼草。老中医是白氏
胡辣汤店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地要去吃一碗,他认识黑幼草,黑幼草当然也熟悉他。
眉毛胡子几乎全白了的老中医,就让黑幼草坐在他坐诊的桌子前,让黑幼草把手伸
给他,他给她把把脉。老中医说他去店里吃胡辣汤,就已看出黑幼草的问题了。他
说黑幼草的脸色不好,还一个劲地往店后跑,你是吐去了吗?黑幼草经不起老中医
的说道,突然地就又起了想要呕吐的感觉,她没说话,把她买的口罩紧紧捂在了嘴
上。是的,黑幼草买口罩就是为了戴上防呕吐的。老中医等着黑幼草,等她把捂在
嘴上的手拿下来,就很小心地给黑幼草把脉,他把了小小的一会儿,慈祥的脸上便
挂满了喜色。
老中医欢喜地给黑幼草说:恭喜你呀,你有了!
黑幼草却糊涂地问了一句:我有了?有什么了?
老中医不再说啥,白眉下的眼睛闪闪地看着黑幼草。是他的这一看,黑幼草一
下子明白过来,她是有身孕了。
二道街的语言体系,把女人怀娃叫“有喜”。老中医告诉给黑幼草“有喜”的
消息,却没能让她喜起来,她是不知道该喜,还是不该喜,或者说是给谁喜?
心里懵懂着的黑幼草,在获知她“有喜”的那天夜里,一会儿想的是白云岗,
一会想的是黑列草,她是越想越懵懂,恰在这时,白云岗的电话打来了。
黑幼草不知是白云岗打来的电话,就让电话铃响了好一阵儿,这才慢吞吞地提
起电话,贴在耳朵上听,一听是白云岗,她的眼泪刷地就淌了一脸……白氏胡辣汤
店的电话,是白云岗走的时候,黑幼草坚持装上的。黑幼草要白云岗记着电话号码,
记着往回打电话,可他走了三个月才打电话,黑幼草便生了一肚子怒气,但她没有
在电话里说,只听白云岗在电话那头唠叨。黑幼草听得出来,白云岗用的是移动电
话,而且他是在大街上边走边打的,通话的效果就不很好,既有白云岗说话的声音,
又有大街上汽车的鸣笛声和行人嘈杂声……黑幼草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听白
云岗说话,可她没怎么说,却又突然挂掉了。
回过神来想,白云岗打来的电话,连黑幼草一句“好”都没问。黑幼草能记住
的,似乎只有一句话,白云岗问了他的那对堂兄妹,问他们在托养所怎么样?还好
吗?
这倒是个问题呢,黑幼草在电话中答应了白云岗,说她抽空去看一下。
黑幼草答应了白云岗,就把胡辣汤店的生意停了一天,坐车去了那家托养所。
亏得那一对傻人都还认得黑幼草,她到那里,两个傻人缠着她,把她“娘”都叫上
了。两个吃惯了胡辣汤的兄妹,把黑幼草“娘”“娘”地叫着,说他们要吃胡辣汤。
黑幼草犯难了。就和托养所的人商量,把一对傻人接回了陈仓城的二道街,让他俩
上顿下顿地吃了几顿胡辣汤。黑幼草打算把吃过胡辣汤的一对傻人再送到托养所去
时,两人却死说活说都不去,这把黑幼草彻底难住了,不过,两人智力上虽有障碍,
但一般的活都还做得来,譬如洗个包菜、胡萝卜,削个土豆、南瓜皮什么的,都还
拿得下来,况且渐渐红火起来的胡辣汤店,也需要洗菜、洗碗的杂工,黑幼草就没
送他们走,托养所的人来城里接,黑幼草也没让他们接。
安选利来吃胡辣汤,发现两个傻人帮着黑幼草做活,同时发现两个傻人在黑幼
草的细心照顾下,穿得干净精神,心里感动着,还让民政局和残疾人联合会来了人,
给胡辣汤店作了一些政策性的补贴。
最可叫二道街人扬眉吐气的是,市上的报纸和电台、电视台,闻讯蜂拥而至,
又是拍照,又是写文章,都说黑幼草有爱心,不仅把黑幼草,还把二道街上的胡辣
汤店宣传得无处不知,无人不晓。
胡辣汤店是大大地红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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