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盼望白云岗打电话来,可他是怕浪费他的电话费吧,总是很少打来,黑幼草就
想给他打电话,可他愣是不给黑幼草说他的电话号码。他们之间通话太少了,但不
妨碍关于白云岗的传言往黑幼草的耳朵里钻,黑幼草就留心着听,听到的传言呢,
却没一句好听的。二道街一会儿传说白云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想自己一个乡巴
佬,想要活得体面,到南方去,南方那地方不会树上落下的叶子顶得了钱用,把出
租胡辣汤店的钱拿去花完了,没钱了,给人打工哩,早上起得比鸡早,晚上睡得比
狗晚,他是有罪受了。一会儿传说他人了南方的黑帮,偷人,抢人,还拿着斧头满
街乱跑,身上背了几桩大案,正被公安机关通缉着哩。一会儿传说,香港在南方投
资的一位年老色衰的富婆,把白云岗包了下来,给她作“二爷”哩。二爷是啥?跟
二奶一样,上富人的床,作富人的玩货……传言把黑幼草的耳朵塞得满满的,像是
塞进去的炸药,说不定哪天溅个火星儿,就会把她的脑袋引爆了,炸飞了。
恶毒的传言,在往黑幼草的耳朵里灌的时候,她想得最多的问题是能接到白云
岗的电话,在电话里问一问他。然而,白云岗的电话打来了,黑幼草却问不出口,
就只说你在南方怎么样?好不好啊?白云岗不回答她的这些问题,不仅不回答她的
问题,还极不耐烦地说她怎么那么多话。黑幼草还咋说呢?她没话说了,就说我把
胡辣汤店的租金打给你了。
对了,白云岗不给黑幼草打电话,凡打电话,差不多都是黑幼草该给他交租金
的日子。
传言把黑幼草听得太乱了,她不想让白云岗在南方受罪,更不想他人黑帮、当
“二爷”,她就在给白云岗打租金时,按他们原来的约定要多打一些……就在昨天,
黑幼草把租金打给了白云岗,白云岗打来电话,责备黑幼草,你是钱多烧手了吗?
给我多打钱?你是羞辱我呢!白云岗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凶巴巴的,黑幼草听了,心
里却非常受用。
白云岗打炮一样把黑幼草责备了一通,他如果有耐心,稍稍再等那么一会儿收
线,黑幼草想她会忍不住,会脱口而出,给白云岗说她身上有喜了。可是白云岗迅
速收了线,黑幼草就没能说给他。
有苗不愁长,黑幼草觉得她怀的孩子,就像一棵新栽的泡桐树,一天一个样子
地长着……她自己不知道,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在二道街已议论成一股风,有人
说是黑列草下的种,有人说是白云岗下的种。大家谁都说服不了谁,就都利用吃胡
辣汤的机会,满眼狐疑地关注着黑幼草的肚子。
是的,黑幼草的肚子越来越显了。
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黑幼草统领着一对傻人,一天不落地经营着胡辣汤店。
二道街的邻居们关心着她的肚子,黑列草眼不瞎,他也像二道街的邻居们一样,十
分地关心着黑幼草的肚子。他看着站在胡辣汤锅边的黑幼草,从小小的肚子一点点
隆起,到如今越来越笨,他没少希望,希望黑幼草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黑列草这
么希望的时候,他就满脸幸福,幸福着还会哧哧地乐起来。
黑列草抽空给黑幼草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了。
黑列草是看到黑幼草的肚子非常非常笨的时候,抽了几天时间做小衣裳的。他
跑了陈仓城的几家商场,选了许多色样的布料,剪一个这样的样式,裁一个那样的
样式,然后密针细线地缝纫出来…一黑氏裁缝铺,因为黑列草不知疲累的努力,一
下子变成了童装店。二道街的邻居,特别是那些眼尖嘴快的嫂子和婶子,到了黑氏
裁缝铺,都要被那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童装所吸引,啧啧称赞的时候,还要好奇
地问黑列草。
啊哟,这么多的小衣裳,你是给谁做的呀?
嫂子和婶子这么问过了,会突然地有些恍然大悟,她们会眨巴起眼睛,她们会
说:是给黑幼草的孩子做的吧。
为什么不说给他黑列草和黑幼草的孩子做的呢?嫂子和婶子们的话灌进黑列草
的耳朵里,他别扭着,但也没和谁争辩,继续努力地做着小衣裳,做得一个包袱包
不下,包了两个大包袱,他就左胳膊窝夹一个,右胳膊窝夹一个,送到黑幼草的胡
辣汤店里来了。
一件一件,黑幼草把黑列草缝纫的小衣裳看了一个遍,她仔细地看着时,把黑
列草在嘴上谢了好几遍,胡辣汤店里的两个傻人,也来凑热闹了,像黑幼草一样翻
看着小衣裳,翻着时也像黑幼草一样在嘴上谢着黑列草,他们哪里知道,黑列草不
想听他们嘴上的谢,而是想听黑幼草说有福穿这些小衣裳的孩子,是他的亲骨血。
黑幼草让黑列草失望了,她没说这个他想听的话。到最后,只说了句“累了一天,
我想早点休息”的话,就把忙活了几天的黑列草打发了。
惦念着白云岗的黑幼草,给南方的他又寄了一个月的店租,可是过了几天,她
寄去的店租,又从邮局里退了回来。汇款单上贴了张小小的纸贴,打印着这样几个
字:查无此人,退回。看着那几个打印字,黑幼草心慌起来,地址、邮编都对,怎
么就查无此人呢?
黑幼草的心里慌急着,不知如何是好,而在这样一种心情下,她肚子里的孩子
像感觉到她的心慌,脚蹬手擂,动静也变得强烈起来,是有急着生出来的迹象……
黑幼草就更心慌心急了。不过还好,黑幼草慌急了三两天,就又接到了白云岗的电
话。
白云岗的电话是从内蒙古打来的,说他在那里谈了个煤矿,不大,但也不小,
需要给人家交一笔押金,他准备了一些,不够,还差着一百万元的缺口,不过不要
紧,他和朋友正在想办法。慌急时,突然接到白云岗的电话,黑幼草没把白云岗说
的话在她脑子里过滤一下,就一口揽到她的身上。
黑幼草在电话上给白云岗说:你放心谈,办法我来想。
黑幼草能想什么办法呢?她把经营胡辣汤店里的收入数了数,差不多有十万元。
十万放进一百万里,只占一个小小的数目,于是她向二道街的左邻右舍们伸手借钱,
大家不知道她借钱干什么,就问她,她便把白云岗在内蒙古承包煤矿的事儿说了出
来。如果不说白云岗,左邻右舍的,没多有少的会借给她钱,说了白云岗,大家就
没人借给她钱了,黑幼草借得走投无路,就走到黑氏裁缝铺,来向黑列草借钱了,
黑列草没问黑幼草借钱干什么,只说你要多少钱?黑幼草狮子大张口,说你把钱都
拿出来。黑列草没有犹豫,就把店里的钱一股脑儿给了黑幼草。黑幼草要数,黑列
草说数啥数,又不是旁人拿。黑幼草没理黑列草,当着黑列草的面,坚持把几张存
款单加了起来,又把零碎的钱票子数了出来,给黑列草报说二十一万,卷巴卷巴就
拿出了门。她走了几步,又转回头来,给黑列草说,我给你打个借条,还你时给你
加上利息。
扛着大肚子的黑幼草,给白云岗在二道街跑着借钱期间,平时不怎么打电话的
白云岗,倒是见天一个电话的来。他给黑幼草出了一个主意,让黑幼草把他顶门来
的胡辣汤店卖了去。
白云岗的建议把黑幼草吓了一跳,她不明白白云岗卖了胡辣汤店,以后回来怎
么办?再说,还有两个傻人,也是需要胡辣汤店来养活的。
黑幼草不能卖胡辣汤店,但她却也获得了一个启示,去了二道街上的银行,以
胡辣汤店为抵押,贷了七十万元,把白云岗急需的一百万元凑齐了,电汇汇到白云
岗的手里。
给白云岗把钱电汇走的当天晚上,黑幼草的肚子一阵一阵疼,她去了医院,落
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黑幼草往医院去的时候,别人没怎么注意,黑列草
敏感地尾随了去,他是体贴地照顾着黑幼草和她怀里的大胖小子。作为一个男人,
也许是浸泡在裁缝铺里时间长了,沾染上一些女人家习气,心细眼睛亮,照顾起月
子里的黑幼草,真是没得说。黑幼草的奶水少,他今天到农贸市场捉一只老母鸡,
明日又到农贸市场弄一堆猪蹄子,拿回家来炖了汤给黑幼草喝……大胖小子包在襁
褓中,一会儿屎一会儿尿,黑幼草弄得手忙脚乱,却还弄得又拙又笨,黑列草插手
来弄,就弄得又巧又利落。
黑列草无意地说了黑幼草,说他把她从襁褓里抱回家,就常给她收拾屎尿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黑幼草斜靠在医院的产妇床上,眼睛痴痴地把黑列草看
了好一阵子,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把黑列草扯心扯肺地叫了
一声哥。
黑幼草说:哥,妹子对不起你。
黑列草正给大胖小子换尿布,被黑幼草一句话说得抬起头来,很是腼腆地笑了
一下。他说:你可不敢流泪。听人说,月子里流泪,会伤了你眼睛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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