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子还没坐完,黑幼草就站在胡辣汤锅边卖起胡辣汤了。她不是“虱多不咬,
债多不怨”的人,她要努力再努力,加油再加油,把胡辣汤的生意做好了,来还压
在她背上的债的。结果很是不错,一个月的忙活,细算下来,她赚了两万元。黑幼
草不想把钱放在店里不还人,就把两万元拿了去,去黑氏裁缝铺,还给黑列草。黑
列草把钱在手里捉了捉,又推到黑幼草的手上,给她说,我这里不急,你还银行的
贷款去。
黑幼草说:还谁都是还,我先还你的。
黑列草说:银行贷款有期限。我知道你可不想把胡辣汤店作了银行的长期抵押
黑幼草没有坚持,就去了银行还贷款了。她一次一次地还着,用了三年的时间,就
把银行的贷款还上了。黑幼草咬着牙,又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借黑列草的钱,也
加了利息还上了。记得给黑列草还清钱的那天,黑幼草到银行取存款,她没有一个
人去,她把那对傻人也带了来,让他们都跟着她,同时还让她的大胖儿子也随在她
的身边,浩浩荡荡地往二道街上的银行里去……过去的日子,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
黑幼草都要到银行去存款的,她要攒钱,就不敢把赚来的钱放在家里,她怕夜长出
怪梦,存到银行里就能放下心来,就能睡好觉。因此,二道街上的邻居,按时按点
总能看到黑幼草存款的踪影,像是一成不变的风景,让二道街上的邻居天天记忆着,
突然把傻人以及小儿子一起带到银行去,二道街的人就有些糊涂,但大家很快就明
白了。
黑幼草是取了存款还黑列草的。
站在玻璃隔断的外面,黑幼草给营业员送进去存折,让他们给她把折子上的钱
都取出来,每天都来存款,银行的营业员都认识了黑幼草,接过她的存折,看上面
的数字有二十五万,就问黑幼草取那么多钱做什么?黑幼草当时心里高兴,话比平
时就多了些,说她取钱能做啥?还债嘛。还了这笔债,她就不欠谁的了,她就能轻
松快乐地过日子了。营业员看她是真高兴,就不再多问,一沓一沓地给黑幼草数着
钱,数了红堂堂二十五沓百元人民币,装在一个印有银行标识的塑料袋子里,交到
了黑幼草的手上,黑幼草提在手里,很是自豪地掂了掂,准备从银行的玻璃门里走
出去时,细心的营业员又叫住了她,让她等一等,然后请示了在银行值班的领导,
就还派了两个身着制服的,腰扎皮带的保安,陪同在黑幼草的身边,一起走上了二
道街。两个保安高大俊朗,英武壮美,加入到黑幼草率领的还债队伍里,虽则是为
了保护黑幼草的安全,但却又起到了一个别样的效果,好像黑幼草是个多么重要的
领导,两个保安就是她的贴身保镖,轰轰烈烈地走在二道街上,立即引起大家的注
意,目不转睛地牵在黑幼草的身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其中好奇心重的人,
还自觉加入到黑幼草的队伍中,跟着她一块走,这样的队伍,是堪称宏阔浩荡了呢!
典型如黑幼草小胖儿子,虽只有四岁多的年龄,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摆脱了黑幼草
牵着他的手,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学着保安的样子,肃穆着脸面,昂首挺胸,抬脚
动步,很有些英雄少年,舍我其谁的姿态。
逐渐壮大起来的这样一支队伍,来到黑氏裁缝铺的店门口,让黑列草着实吃惊
不小。但他看见了黑幼草,看见了走在队伍前边的小胖,他便不无温暖地笑了起来。
黑幼草在裁缝铺门口,把一塑料袋钱给黑列草递了过去,说:我给你还钱来了。
原来借了你二十一万,我加了四万元的利息,总共二十五万,刚从银行取出来。你
要数就数一下,不想数了就收好,我不会少了你。
黑列草摇着手不接装钱的塑料袋子。他说:我的钱,你的钱,还不都一样,分
那么开做啥。
黑幼草说:亲兄妹,明算账,我能借了你的钱不还吗。
黑列草还是摇着手不接钱,说:我又不是给你借的。
黑幼草说:这你就说错了,我来向你借的钱,咋就不是给我借的?
黑列草还想再说什么的,黑幼草却把装钱的塑料袋往黑列草怀里一塞,转身就
走了开来。不过她没忘对跟她来的银行保安表示感谢,说真是要感谢你们哩。这么
多钱,我拿着,还就是叫人不放心。
轰轰烈烈,张张扬扬还了借下的全部债务后,黑幼草回到白氏胡辣汤店,掩上
店门,爬到二楼她的住房里,一把抱起她的小胖儿子,拥在怀里,伤心伤肺地哭了
起来……她先哭得没有声息,哭着就很难控制,结果便放出了悲声,两个傻人听得
心惊,在黑幼草住房的外面瞎转瞎跺脚,一副无可奈何的焦虑相。被拥在怀里的小
胖儿子,把他的一条胳膊从黑幼草的搂抱中挣脱出来,高高地举上去,抹着黑幼草
脸上横流的泪水。
小胖儿子说:妈妈不哭,你看我就不哭。
黑幼草低下头来,把她的脸依偎在小胖儿子的嫩脸上,渐渐地住了哭声……因
为她的这一场悲声,二道街上的邻居又一波咒骂起白云岗了。说他一个顶门来的乡
巴佬,凭什么要害黑幼草?大家咒骂得愤怒了,就还说他不得好死,天睁眼的时候,
一个呼雷下来,非劈了他不可!
邻居们怎么咒骂白云岗,黑幼草是不会跟上咒骂的,她还热心热肠地期望白云
岗好。可是她不知道,白云岗在内蒙古承包的煤矿怎么样,市面上盛传成风的消息
说,煤老板都是浑身流油的大富豪,四年多了,白云岗成大富豪了吗?黑幼草白天
想着白云岗时,想他肯定是个体面的大富豪了。可是到了晚上,白云岗出现在她的
梦里,情况就大不一样,甚至非常糟糕,就像二道街邻居咒骂的那样,他确实没能
好死,在内蒙古的煤窑上,他不是被人砍得面目全非死在井下,就是被人打断胳膊
腿,抛尸在荒僻的山野里。
黑幼草期望白云岗给她来电话,就像他在内蒙古承包煤矿时那样,见天给她打
个电话。可是没有,从黑幼草把一百万元汇给白云岗以后,他就不再打电话了。黑
幼草心里急、心里慌,还给白云岗打来的电话号码里拨了几次号,白云岗接了,接
了说不到两句就挂线……后来,黑幼草还往她知道的电话号码里拨,返回给她的声
息是机械的,告诉她这个号码停机了。
噩梦连连,黑幼草几乎都要相信梦中的情形了,却有消息传回到二道街,说他
在深圳见到白云岗了。
传话的人是可信的,因为他是陈仓市副市长安选利。他到白氏胡辣汤店里来吃
胡辣汤,告诉黑幼草,白云岗现在耍大了!安选利一口胡辣汤说三句话,他说市政
府到深圳去招商,最好的方法是先组织了个乡党茶叙会,白云岗是咱陈仓人,他来
了。我的神神,几年不见,他可是发达了,再不是二道街卖胡辣汤的那个人了,你
不知道,他一身行头多少钱?说出吓死个人,八九万元咧!脖子上的金链子,不是
我说话难听,我是找不到对象比喻了,那个粗呀,是比咱陈仓城养狗人拴在狗脖子
上的铁链子还要过分。
安选利的比喻是欠缺雅致,但黑幼草爱听,她听着由不了自己地还乐了起来。
你笑啦。对了,你是该笑的。不瞒你说哩,你笑的日子还在后面呢!安选利副
市长说得眉飞色舞,他说白云岗在内蒙古的煤矿开得好极了,那黑乌乌的煤块块,
干脆是一块块黑乌金,挖出来,在窑口上停都不停,就装车运走了。他赚了钱,又
去了深圳,在那里买地搞房地产开发,你想深圳那是什么地方,他买的地皮上才画
出个规划图,楼房还不见影影,就在市面上卖开了。白云岗是条大鱼,我和他商量,
让他在咱陈仓城也投些资,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他就爱二道街,他要在陈仓城
投资,目标就只一个,二道街。他说他要把二道街投资建设成一个专业特色鲜明,
现代化程度超前的综合性区域市场。我答应了他,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黑幼草想要压住她的心跳,可她压不住,仿佛深藏在腹腔里的那颗心,蓦然生
出了飞马那样的翅膀,狂跳乱舞,要从她的喉咙里飞腾而出。
我还说你了。说你把白氏胡辣汤店经营得顺风顺水,把他的堂哥堂姐经管得体
面有形,还说你有了个胖小子。安选利说话把一碗胡辣汤吃完了,他没有再要,黑
幼草却给安选利添了一碗,黑幼草还想听安选利往下说的,他果然没停嘴地吃着胡
辣汤,又没停嘴地给黑幼草说着白云岗。他说白云岗请他下馆子,吃的肉菜就不说
了,只那五十年的茅台酒,一瓶子一万五,我们推杯换盏,一口气喝了三瓶子,我
喝得高了,就说了你借钱给他承包煤窑的事。我这一说,你猜他怎么样?两眼发直,
脸红得像公鸡冠子,端起酒杯连喝三口,赌咒发誓,说他要让你今后享福的,把天
下的福都享尽。
副市长安选利说这些话时,白氏胡辣汤店还有别的食客。迅速地,这些食客就
把安选利的话传遍了整个二道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