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选利副市长说得没错,白云岗回二道街来了。
白云岗回二道街的时间,距离安选利副市长说过这话大约过了有一个星期的日
子。那日上午,二道街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两辆摩托在前头开道,两辆警
车在后面压阵,中间夹着三辆黑色的小卧车。这样的豪华车队,二道街什么时候出
现过?大家想不起来,能想起来的是黑幼草,是她给黑列草还钱的那一次,虽然比
不上这一次威风,却也让二道街的人纷纷让着道。这一次的威风大了去了,不是黑
幼草那次能够比的,二道街的人眼看着豪华车队刮风般往前蹿着,蹿到白氏胡辣汤
店的门口,警笛熄了,马达停了,从中间的三辆黑色的小卧车里,鱼贯地走出白云
岗和几个陌生人,其中还有一位穿着艳丽的美貌女子……黑幼草和两个傻人忙着招
呼食客,没太注意二道街上的车队,但车队停在了胡辣汤店的门口,他们就不能不
注意了。黑幼草的手里是拿着那个长柄木勺的,刚一瞥眼,便看见派头很足的白云
岗,也不知是血液的流动在这一刻是加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黑幼草的眼前突
然一黑,手里拿着的木勺“咣”地摔在了地上,她的身子跟着落地的木勺,也软软
地摔在了地上,把她用了好几年,用得光溜溜泛着油光的勺柄,一下子压断成两截,
反弹起来,扣在黑幼草的身上,糊了她一身胡辣汤。
二道街跟来的邻居,也都认出了白云岗,只是大家不能相信,那个顶门来到二
道街上的乡巴佬,出去了几年,真能混出大阵仗……过去可以不相信,可以埋汰咒
骂他,但他风风光光地回到二道街,风风光光地站在大家的面前,大家还能怎么说
呢?眼前的情景是,大家的眼睛张大了,嘴巴也张大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
所以响亮地“啊”了一声,既是因为白云岗,也是因为黑幼草。
白云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倒在地上的黑幼草身边,弯腰把黑幼草扶起
来,拥进了他的怀里,一声追着一声叫:草!幼草!黑幼草!你醒醒,你吓着我了!
黑幼草的眼睛没有睁开,牙关也咬得铁紧,白云岗的开进二道街的豪华车队,
这时成了抢救黑幼草的救护车队。身材魁伟高大的白云岗,见他叫不醒黑幼草,胳
膊一用劲,就把糊了一身胡辣汤的黑幼草抱了起来,抱进小卧车里,没松手地拥在
他的怀里,吆喝着小卧车驾驶员,快!快!快往医院开!
前面开道的警用摩托,和后面压阵的警用汽车,一时又“吱哇吱哇”地尖叫起
来,护送着三辆豪华小卧车,风驰电掣般又从二道街开了出去。
白云岗给副市长安选利打了电话,副市长安选利又给卫生局局长打了电话,因
此,当白云岗的车队开到陈仓市医疗条件最好的第一人民医院时,副市长安选利和
卫生局局长,以及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等人,都齐茬茬等在医院的大门口,只等白云
岗的车队一到,就把黑幼草接下来,平放在一辆手推医疗床上,刮风似的推进急诊
室里,喊来的心血管和内科、神经、普外诸科的专家,来给黑幼草检查了。专家的
检查是仔细的,是认真的,一项一项地检查,一项一项地排除,告诉给白云岗的消
息都不坏,黑幼草的心血管没问题,黑幼草脑血管没问题,黑幼草的肝、肺、脾、
胃都没问题,黑幼草的身体没啥大问题,她是累了,太累了,原来有一口气撑着,
轻轻地一松,就倒下去了。
众专家的报告,让白云岗宽心下来了。
但是黑幼草却还没有醒来,她像一个贪睡的婴儿,紧闭着眼睛,一直沉睡着,
任凭医院专家给她抽血化验,给她CT扫描,给她打吊瓶,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管轻轻地吸气,轻轻地呼气……好了,黑幼草醒不来,要沉睡,就让她好好地睡
着吧。
人民医院适应市场的需求,设立了几间豪华的病房,白云岗眼睛没眨,就给黑
幼草办了一间这样的病房。医院的人提醒白云岗,这样的病房很贵。白云岗问几多
贵?提醒的人说一天一夜两千元。白云岗轻松地一笑,说我以为两万元。他这么一
说,似乎还觉得不痛快,接着又说,黑幼草就该住这样的病房,让她住着,你们要
小心调理,什么手段管用,咱上什么手段,什么药物管用,咱用什么药物,如果你
们这里的手段不够,药物不够,你们就开出来,我想办法,北京、上海我坐飞机去,
是人,把人请过来,是药,把药带过来。我不操心钱,我操心的是黑幼草,操心她
健健康康,精精神神醒过来,给我说话,给我笑。
医院没让白云岗坐飞机去北京,去上海,也让黑幼草醒过来了。
医生们说得没错,黑幼草是累了。她咋能不累呢,一个胡辣汤的店面,两个傻
人,再加一个小胖儿子,就她黑幼草顶着做……如果只是这样一爪,情况也还好说,
白云岗打来一个电话,张口一百万元,黑幼草二话没说,又借又贷给他汇了去,让
他去发达,她却独自默默地背着那样一笔巨债,她不是骆驼,她不是马,便是一头
骆驼一匹马,也会被那沉重的劳动和债务压趴的。
黑幼草静静地躺着,医生给她检查,抽血、扎针、做CT,她不是没知觉,也不
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睁眼睛……最初倒在胡辣汤锅边,黑幼草确实有一段时间的
昏厥,但她过后不久就醒来了,醒来的她怕睁开眼睛挡不住要流泪,她不要流泪,
不要。
但是小胖儿子来了,她亲亲的儿子小胖在幼儿园是最听话的孩子,跟着老师,
学会了弹电子琴,还学会了绘画……五彩的蜡笔,捏在小胖的小手上,他—会儿就
能绘一幅画,他画太阳月亮,画小河小船,前不久画了一个地球,又画了一个长翅
膀的天使,手拿一把洒壶,在天空飞着,不断地洒着水,小胖说了,天使就是他,
他给地球洗澡哩。
小胖从幼儿园放学来到医院,看见闭眼睡在病床上的黑幼草,便大声呼叫着扑
过来,扑在黑幼草的身上,一声赶着一声:妈妈!妈妈!
黑幼草眼睛睁开了。
睁开眼睛的黑幼草,让守在病房里的白云岗欣喜不已,他也一声赶着一声地说
:你醒来了!你醒来了!
欣喜不已的白云岗幻想醒过来的黑幼草会给他说话的,不住嘴地说,会给他笑
的,不收脸地笑。但让白云岗始料不及的是,黑幼草没给白云岗说话,也没给白云
岗笑。黑幼草的手在小胖的头上脸上摸着,连看一眼白云岗都不看,好像偌大的病
房里,就不存在一个叫白云岗的人。这让白云岗有点尴尬有点急,就往黑幼草的病
床前靠近了两步,像他刚才一样,一声赶一声地给黑幼草说着话。
白云岗说:你看,我是白云岗!
白云岗说:你看,我白云岗回来了!
白云岗说:你看,你看我呀!
白云岗想要再往下说的,黑幼草却把她抚摸小胖的手收回来,拉着病床上暄腾
腾的白色被角,把她的头蒙了起来。
小胖转过身来,用他清澈似水的眼睛看着白云岗。
白云岗不对黑幼草说话了,他的眼睛接住了小胖,伸出手,想要如黑幼草一样
抚摸小胖的头发和脸蛋,却被小胖机警地躲过了。
白云岗抚摸不着小胖,就问小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他头一歪给白云岗说:我叫小胖。
多么熟悉的一问一答。白云岗现在才问,他问迟了,黑列草早就问了,是在小
胖刚会说话时就问了的,小胖的回答就像现在给白云岗回答的一样。不过,对于发
了财的白云岗和守在二道街的黑列草来说,这里是有一个问题呢。刚刚回到黑幼草
身边的白云岗,以及一直守在二道街的黑列草,他们见着了聪明伶俐的小胖,是都
想要知道,小胖是应叫白小胖呢?还是应叫黑小胖?这个问题,不仅围绕着白云岗、
黑列草,渐渐大起来的小胖,也对这个问题起了疑问,他也问过黑幼草。
小胖说:妈妈,人家小孩都有姓,我怎么没有呢?
黑幼草回答小胖说:小胖什么都有的。
一句模糊的话,哄得了孩子一时,哄不了孩子永远,躺在病床上的黑幼草想,
即便一辈子可以不给黑列草和白云岗说,但她到时候必须给孩子一个肯定的回答了。
这个时间还能再拖下去吗?黑幼草把眼睛又闭实了。
把头蒙在被子里的黑幼草,闭着眼睛却也十分机敏地感觉到,黑列草也到医院
看她来了……走路轻飘飘的,总像一个影子一样的黑列草,常常走得离你很近,差
不多他的前胸都能贴上你的后背,你都难以觉察,但他来医院看望黑幼草,虽然保
持着一贯的作风,轻轻地,无声无息地,但刚一踏进病房的门,黑幼草就感觉到了。
是白云岗和黑列草的眼光告诉蒙头盖被的黑幼草,他俩眼光绞杀在一起,撞击
出堪可毁天,堪可灭地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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