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严峻生,武汉某大学教师,专业是化学,业余时间却研究巫术,且有这方面的
专门著作出版。当记者采访他时,他谈起了自己的一段人生经历,且同意记者以此
为素材写小说。
那年的七月,学校放了暑假。严峻生在下午四点钟时,锁了家门,提着只黑色
旅行包,沿着楼梯从三楼下到一楼。宿舍区很安静,老师们或出外旅游,或回到父
母家度假,严峻生住的这栋楼都是青年教师的宿舍。严峻生下到一楼后站住了,身
边有一排梧桐树,有蝉在枝叶间枯燥地叫。
严峻生站了一会儿,又反身上楼,到自己的家门前停下。从裤带上把一串钥匙
摘下来,踮起脚放到家门的门框架上。
所谓家,就是一间十四平方米的房间。严峻生在里面生活了十多年。
严峻生放好了钥匙,转身匆匆地下楼,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校园里低着头走,
不看任何人,不愿与任何人打招呼。出了校门,上了公共汽车。车上有座位,他坐
下,把旅行包放在膝上,摸了摸包里的那只方匣子。他仿佛摸着了甜甜的头发,说
:甜甜,好女儿,我们这就出发。
公共汽车直达江边,严峻生下车后,过轮渡到汉口,找到了禹王号旅游船,并
找到了自己的舱位。
这是条小型旅游船,舱位很小,只放两张双层木架子床。严峻生爬到一张床的
上铺,安顿好了旅行包里的匣子,就坐在上铺等着开船。禹王号要六点钟才离港起
航。
舱位里另三位游客陆续来了。大家互相打招呼时,严峻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而
已,显得很木讷。
一阵汽笛响过之后,禹王号在一群亲友的送别声中离岸。没有人给严峻生父女
送别,严峻生在上铺把装有甜甜骨灰的匣子从旅行包里拿出来,匣子上罩上了一层
白布。同舱位的人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严峻生面朝舱壁躺下来,把甜甜放在身边。
舱室里有一只小风扇在转动着,且有江风拂拂地吹进,不是太热。
严峻生泪流满面地托着白布罩着的匣子。严峻生说:甜甜,好女儿,我们去游
三峡,爸爸和你在一起。
去年天气才刚刚回暖时,严峻生就答应甜甜,暑假带她去游三峡,看那巫山神
女。甜甜当时高兴得拉着爸爸直旋转。爸爸,到时可不能耍赖哟!严峻生说,决不
耍赖,但你的高小毕业考试每门功课要达到95分以上。甜甜说:好!我们拉钩。严
峻生的小拇指就和甜甜的小拇指钩在一起了。
考试完了,甜甜的成绩在班上名列第一,顺利地升入严峻生所工作的大学附中。
严峻生给甜甜做了好吃的。提前买好了去三峡旅游的船票,父女俩在兴奋中做好旅
游准备。
半夜里,甜甜喊头痛胸闷,要喝水。严峻生起来倒凉开水时,顺便摸了摸甜甜
的额头,甜甜在发烧。
天刚亮,严峻生就用自行车驮了甜甜上医院。学校医院水平有限,严峻生把女
儿送到省医学院附属医院。一位值班的中年医生先是量了一下体温。孩子在发高烧。
他说。中年医生伸手摸了摸甜甜的下巴颏下面,又摸了摸甜甜的腋下。紧张地盯着
医生看的严峻生发现医生的眼睛睁大了,眉梢挑了挑。医生坐下来,在几张单子上
写着字,嘴里在和严峻生拉家常。这孩子上初中了吧?暑假后就上。成绩好吧?毕
业考试在班上是第一名。严峻生回答时,甜甜在一边羞涩地笑了。漂亮的脸蛋红红
的。
医生填完了几张单子,叫来了护士,让护士带严峻生父女去几个地方做检查。
医生微微地叹了口气,严峻生却没怎么在意。大约是感冒吧,他们后天就起程去三
峡呢!
检查的结果都有了,护士把甜甜带到观察室休息,让严峻生把检查的单子送到
医生那儿。不知怎么的,那个秀气的护士看严峻生的眼光里有着几分忧虑。
一切都明白了,当中年医生看了那些写有检查结果的单子后,半天才开口说,
你女儿患的是淋巴癌。
犹如一根棍子,一下子把严峻生打倒在椅子上。邪恶的力量从四方向他压过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被压成了一张薄纸,飘飘散飞,飞向一片虚空。他想抓住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他没什么东西可抓。终于,他落到地上来了,他看见了面前坐着的
那位中年医生。
医生说:住院,马上住院!
甜甜有救吗?医生!你们要救救她啊!她是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她是个多么
好的孩子啊!没有了甜甜,我怎么办?失去了甜甜,我还剩下什么?医生啊,你要
救救她!他可怜巴巴地在医生面前喃喃道。
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的,请你放心。医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
甜甜从此就住进了这家医院。严峻生从此就天天陪着女儿在病榻旁。医院里使
尽了力气,严峻生使尽了力气,终于没能挽救一个小女孩的生命。严峻生和甜甜在
医院里待了一百零八天,当甜甜最后在他怀里说了:爸爸,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爸爸我爱你!爸爸你带我去三峡啊!之后,就咽了气。甜甜死的时候,十三岁还差
二十天。
严峻生抱着甜甜的尸体号啕大哭,那哭声真可谓惊天动地。甜甜,我的女儿,
你走了,你丢下爸爸走了,你带走了爸爸的希望,你剜走了爸爸的心,你击断了爸
爸的精神支柱!严峻生已经枯瘦如柴,两眼发红,头发蓄得好长好长,胡子拉碴的,
形同一个幽灵。
医生和护士劝阻着严峻生,把甜甜送进了太平间。
严峻生不吃不喝,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天一夜。
甜甜临死之前,闭口不提“妈妈”二字。一百零八天里,严峻生偶尔看到甜甜
默默流泪,就是不提妈妈。他心如刀绞。
甜甜的妈妈,那个狠心的女人,曾在严峻生心上狠狠地刺了一刀。甜甜死时,
她也许在大洋彼岸,正在与另一个男人寻欢作乐吧!
甜甜,你想过你妈妈吧?你悄悄地流泪,你的泪水是为她流的吗?她不值得你
流泪,我的甜甜好女儿!
严峻生在甜甜死后曾想过,在女儿住院期间是不是应该给在国外的那个女人去
一封信,或许她会回来见女儿一面。甜甜在这女人宣布与严峻生离婚之后,就从没
在他面前提起过妈妈,多么懂事的女儿啊!甜甜,你死时没有见上妈妈,你遗憾吗?
但你那妈妈不见也好,是她抛弃了我们父女,是她在出国半年后与爸爸离婚,嫁给
了一个美国佬。这些事爸爸没跟你细说,但你都知道。甜甜不提妈妈,是怕爸爸伤
心。甜甜,你留下了爸爸一个人,爸爸多么痛苦啊!
舱位里的灯亮了,吊在舱顶的那只塑料喇叭匣子响了。游船上的播音员向游客
们问了好,公布了游客在船上应注意的事项。播音员告诉大家,船尾厨房里有肉丝
面出售;中舱里的娱乐室开了门,欢迎大家进去玩扑克麻将看电视;顶舱有小舞厅,
欢迎大家跳舞,每张舞票二元。
有两个女子进了严峻生的这个舱室,这两个女子与舱室里的另三个男子是一起
的。两个女子一进来,舱室里就热闹了。
“走,吃面去,大刘你请客。”一个高嗓门女子说。
“请客算什么!我现在担心的是我这两条腿往哪里放的问题,这床比我的身子
短了一尺。”身高一米八的大刘说。
“谁让你长这么高的?从膝盖这里锯下来!”大嗓门说。
立时一阵笑声。
“怎么,这位都已睡了?”另一个柔柔的女声。
“他一上船就睡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个男子压低嗓门说。
“嗯,我感觉到了一股阴沉之气在舱室里游荡,这位朋友肯定遇到过灾难,而
且不是一般的灾难。”柔柔的女声说。
“你这个巫婆又来神了,你不认识人家怎么就知道人家有什么灾难。你得注意
点,不是熟人,可别乱开玩笑。”一个男子低声说。
“我是凭一种气感。每个人都有一股气,这种气一般练气功的人都能感觉,我
也说不清楚。”柔柔的女声辩解。
“好了好了,咱们吃面条去!”大刘说。
一伙子五个人,离开舱室朝船尾走去。
“禹王号”游船在长江里稳稳地航行着。
严峻生没有睡着,刚才几个男女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他翻身坐起来,抱着匣子,
从上铺溜下来,走上了夜色里的船甲板。甜甜,爸爸带你看看夜江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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