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的禹王号游船,灯光灿烂,欢声笑语不时溢出。夜的长江,江水在灯光下
显得淡黄如纸,船行的前方,夜幕如瀑,点点航标灯在闪烁,来往船只拉响短促的
汽笛。江风柔柔地吹过来,严峻生觉得冷飕飕的。生活如果能像这游船,朝着明确
的目标驶去,该是多好。严峻生觉得面前没有目标。妻子弃他而去,爱女顷刻消亡,
由于他在医院里陪着女儿,失去了晋升副教授的机会。甜甜死后,严峻生试着给学
生讲了几次课,效果糟极了,讲着讲着他就在讲台上哭了起来。于是系里就连着两
个学期没安排他的课了。严峻生除了在他的那个十四平方米的家里陪女儿外,什么
都不能做,他成了个废人。今后怎么办?他什么打算也没有,只想陪甜甜走一趟三
峡,再找个归宿吧。
江风大了些,严峻生似乎看到江风掀动着甜甜的裙裾,露出嫩藕般的腿。他不
由得抱紧了怀里的匣子,朝舱里走去。甜甜,我们回去,甲板上风太大了。
舱室里,严峻生把甜甜在上铺安顿好,在下铺的床沿坐下来,高个子大刘回来
了。
大刘微笑地朝他打招呼:“不去吃夜宵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饿,上船前吃得很饱。”
大刘请他抽烟,他谢绝了。大刘告诉他,他们五个人是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的,
常年搞长江流域的规划工作。这次算是有了个假期,作为游客,好好地看看三峡。
他们四个跳舞去了,我不会跳,就回来了,大刘说。
他告诉大刘,他姓严,在一个大学里教书。
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大刘说,他听。十点钟左右,他就爬到上铺躺下了。甜甜,
睡觉了,已经十点钟了。
不论严峻生怎么木讷,不论严峻生怎么成天沉浸在与甜甜的心谈中,他终于脱
不了活泼的生活,他终于与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的五名游客认识了。严峻生认识这
五个人,是船到宜昌,停在葛洲坝船闸边等待过坝的时候。和严峻生同舱的三个男
人是高个子大刘,胖乎乎的青年姓李,戴眼镜的姓王,他分别称他们小李小王。两
个女的,大嗓门的叫张燕,脸上有雀斑;柔柔声音的叫巫月,长脸。两位女子都有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不漂亮也不丑。这五个人挺快活的,小李小王是电工,两
位女性是财会人员,大刘是卡车司机。
五个人都喊严峻生为严老师。
小李和小王跟张燕在一起的时间多些,张燕的大嗓门在禹王号游船上这里那里
响着,他们并且联络上了另一个武汉的游客,凑成了个麻将班子,打麻将打得热火
朝天。当然要带点彩,玩一条的,就是一块钱。
大刘是个老大哥的形象,巫月不玩麻将,就常与大刘待在一起。巫月练气功,
而且练到相当的火候,能发功。大刘因吃了船上的硬饭,胃感到不舒服,她就让大
刘躺着,站在三尺开外竖起双掌发功。大刘开始觉得胃部有点热,热过一阵后,就
连叫:“好了!嗯,好了!”
张燕见了,就说:“巫婆,又在卖狗皮膏药!”
禹王号游船停在船闸里,一下子升得很高,又一下子降得很低,那是闸门在调
节水位,让船队平稳过闸。严峻生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体验着从波峰到浪谷的
那瞬间变化,呆呆地看着渐黄的江水旋起的泡沫,似乎在悟着什么道理。
这时,一直站在严峻生身边的巫月说话了。
“严老师,你很忧郁,你经历过大灾难,现在需要从灾难中解脱出来。”
严峻生吃了一凉,转过身呆呆地看着巫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巫月的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柔柔的光中有一种锐利,似乎穿透了他的灵魂,到达了他的
心底。这个女人怎么啦?这个张燕称之为巫婆的女人怎么啦?她要干什么?
就在严峻生发呆的当口,巫月向严峻生身边贴近了一步,严峻生就觉得有股气
很强烈地撞了他一下。巫月抓起严峻生的左手,命令严峻生摊开手掌。严峻生感觉
到巫月柔软的手把自己的手心手背捏摸了一阵,然后很认真地看了看手掌的纹线,
说:“严老师,你好命苦!你失妻丧女,事业受挫,郁气阻心。严老师,你必须要
立即解脱,不然要毁了自己!”
严峻生像听到一阵惊雷,浑身震动了。他莫名其妙,他恍恍惚惚,这是怎么回
事?我真的碰上巫婆了,她为什么能知道我的一切,难道她在我工作的学校有朋友
熟人亲戚?她为什么能弄得这么清楚?我跟她是第一次见面的啊!世界上难道真的
存在着这种事吗?这是迷信还是一种学问?总之,严峻生紧张地盯着巫月,说不出
话来。
看到严峻生的神态,巫月倒有点紧张了:“严老师,我只是凭我的感觉说的,
错了你千万莫见怪!”
“巫月,你瞎说个啥呀,快给严老师道歉!”原来大刘也站在一边,看见了这
阵势,赶快出来打圆场。
严峻生却痛苦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巫月,你说的都是真的,不用道歉!
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你去过我们学校吗?”
“我没有去过你们学校,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你。严老师,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你的痛苦使得我好难受,所以我就真实地说了我的感觉!严老师,我希望你过得好
一些。”巫月很诚恳地说。
“谢谢你,巫月!你是个好心人,但是我求你不要打扰我,让我安静地游完三
峡,我是和我的女儿甜甜一起来的,我要和她待在一起。”
“你的女儿甜甜?严老师,我们怎么没有见到她?”巫月惊讶地问。
“这孩子从小就有一种恐高症,这船闸这水流的落差太大,我担心她害怕,把
她一个人留在舱室里了!”
“舱室里没有人呀,他们都出来了!”巫月说。
“巫月你不要问了,让严老师安静一下吧!我知道严老师是带着女儿来的,他
的女儿很听话,在舱室里静静地待着呢!”大刘突然明白了严峻生经常抱在手上的
那个匣子是什么了,他拉着巫月走开,附在她的耳边悄语了几句。
巫月说出严峻生的灾难,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直觉,当她听了严峻生带着女儿
的骨灰盒游三峡时,她的心灵受到了撞击。这个处在痛苦中的男人啊,要想法子解
救他。当巫月想要设法解救严峻生时,她并没有想到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她只是
凭一种冲动,一种直觉,要让这个男人尽早走出灾难。
严峻生要求巫月不要打扰他,巫月就在暗处静静地关注着严峻生的一举一动。
大刘拉着巫月走开了,禹王号游船随着一溜船只顺利过坝,拉响一声汽笛后,
在宽阔的江面继续前行,开始进峡了。
“甜甜,我们的船已经过了船闸,开始进峡了。我带你出来玩吧,马上就能看
到一些景色了!”严峻生回到舱室里把匣子从上铺拿下来,抱在怀里,重新走上甲
板。“甜甜,你看这儿的江面好宽阔。前面就是南津关,然后就可以看到黄猫峡、
灯影峡、明月峡等很多峡谷了。但这些峡都只是三峡的第一个峡西陵峡,一直到官
渡口止。甜甜,你看见了吗,那高高的壁崖,那狰狞的石头。别害怕好女儿,好看
的还在前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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