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严峻生从禹王号游船登上江滩,江滩的沙土柔软温暖,严峻生的感觉很好。当
他一步步爬上江岸,走进巫山县城的一条街时,就立时融进了生活的热流中。他不
急不缓地在街道上行走着,看两边的各种店铺,以及店铺里摆着的琳琅满目的商品。
顾客出出进进,购买着各种土特产,严峻生看出,这些人多数是旅游者。巫山城这
几年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已成为长江岸边的一个大埠了。
转过一条街,两边是各种小吃,食物多放麻辣,典型的四川口味。严峻生看到
那些吃小吃的游客,一个个辣得发出咝咝声,但又吃得津津有味。严峻生想,生活
就是这样的呢!
到了一条有些热闹的去处,人声喧嚣,音乐声热烈。严峻生抬头一看,亮着灯
的招牌写着:月圆歌舞厅,票价每张五元。五元一张舞票,很便宜。严峻生对舞厅
很陌生了,自从陈娜走后,他再也没进过舞厅了。本来他是很能跳舞的,舞技也不
差。今晚他感到许久未有的好心情,听到那熟悉的舞曲,他不禁想进去看看,今晚
不是出来散心消遣的嘛!主意一定,他掏五元钱买了一张舞票。
舞厅很平常,四周有座位,有乐队伴奏。跳舞的人大约有三十来对,不少。乐
队奏的曲子热烈,节奏感却不甚鲜明。严峻生在一个空座位上坐了,静静地看着舞
池中跳得很畅快的人们。他发现,这些跳舞的大多是旅游者,果不其然,就有人走
上台去唱歌,唱歌者是宜昌市来的某个公司的经理。不论乐队怎么努力,那歌唱者
还是唱得有些走腔跑调的。
乐队奏了两支热烈的曲子后,又奏起了一支轻柔抒情的慢舞步曲子,真好听。
严峻生甚至也想上去跳一曲,他快两年没跳舞了。
严峻生扫了一眼舞池边座位上的人,看到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有个穿蓝色连衣裙
的女子。这女子坐在那儿,娴静端庄,长发梳成马尾扎在背后,脸上化淡妆,眼睛
大大的,皮肤白皙,气质不错。严峻生感觉到她正在朝这边扫描,看样子也是一个
人没有伴。严峻生太想跳这支曲子了,他站起身,走到那蓝衣女子面前,躬躬腰,
说:“能请你跳一曲吗?”
那女子微笑着站起来,说:“谢谢!”
两人走进舞池,眼光互相对视了一下。这样的对视,其丰富内涵严峻生事后分
析起来,真是应有尽有。那是互相对心灵的洞察,是理解,是默契,是一切。
两人把手伸出来,搂腰搭背,迈出脚步,那种心灵的感应,准确无比,达到了
一种天衣无缝的程度。
舞曲奏得轻曼,舞步跳得轻松自如,透出了一种亲密无间。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相互是陌生的,甚至不知道姓名。但是随着舞步的迈动,两人像是熟悉很久、了解
很久的朋友与情侣。
“先生,你的舞跳得真好!我的感觉好极了。”女子说。
“小姐,是你跳得好,跳得好轻好熟练!”严峻生说。
“称我小姐好像不太合适,我觉得我好老了!不过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年轻一些
了。”
严峻生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怀中的舞伴,她绝不是少女,但也说不上老,大约就
三十来岁吧!她是什么人?干什么职业?看上去是个知识文化人。她为什么一个人
来舞厅,也是来旅游的吗?她略微显得有点憔悴,但挺耐看,气质不错。
“你还很年轻,怎么不称小姐?在国外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可以称小姐的!”
“国外对结过婚的人是不能称小姐的!我不能称小姐!”
“那称你夫人吧!”严峻生笑着说。
“随你的便吧,先生!我觉得今天碰到你很幸运很愉快!要不然我又是一个孤
独的夜晚。你呢,怎么一个人呢?”
“我一个人已经好久了。我有一个女儿,在花朵一般的年龄夭折了。她的灵魂
和爱陪伴着我!”
“你的夫人呢?”
“不提了,她远走高飞,去了国外,不再回来了,嫁给了外国人!”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女人说完,再不说什么了,但经
过手的交流,严峻生感到一股温馨与柔情向他传递过来。
月圆歌舞厅,月圆之夜。蓝色连衣裙单身女子和严峻生跳了一曲又一曲,跳得
和谐而愉悦。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愉快的晚上!”两人在舞会结束,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歌
舞厅时,严峻生对蓝衣女人说。
“也谢谢你的友谊!这是个难忘的晚上,你能告诉我你的地址和姓名吗?”蓝
衣女人说。
严峻生把自己的姓名和工作的学校告诉了她。还说,他正随禹王号旅游船游览。
当严峻生希望知道蓝衣女人的姓名和地址时,蓝衣女人却微微地笑了一笑,说:
“请允许我不能对等地告诉你。不过,有情千里来相会,我的情况和你是差不多的,
再见!”
说完,蓝衣女人很快地消失在人流中了。
严峻生感到有些惆怅和遗憾。不过,这一晚的邂逅,给他的精神以振作,给他
的信心以鼓舞。是的,巫月和大刘的话是对的,我还要生活,我要扬起新生活的风
帆。
严峻生顺着大街,轻松地走着,他要快些回到船上去,让自己的好心情也感染
一下巫月和大刘,他要让巫月和大刘知道,他的巫山之夜对他后半辈子的人生是个
转机。人真是怪,一句话,一次特别良好的感觉,有时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他要特别感谢巫月和大刘,是他们放弃了到巫山城里的游玩,主动帮他陪着甜
甜,使他有机会上岸得到了一次对生活的鼓舞和启悟。他还要对甜甜说:女儿,我
的宝贝女儿,爸爸从此要从忧郁低沉中走出来,过一种有滋有味的生活,你一定也
会高兴的。
严峻生近两年很少与人打交道,当他兴奋不已匆匆地奔向江畔,这才发现江边
的码头不少,而且形状也都大同小异。禹王号游船停在哪个码头?他一下子找不到
了。江风拂拂,空气清新凉爽,江滩上坐着不少的男女,那大约是情侣。他不好意
思去询问打听,就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寻找禹王号游船。
在一处旧船阴影遮蔽的沙滩上,他碰到了一对令他十分难堪的情侣。幸好那对
男女正在忘情之时,没发现他。而他分明看清了那是禹王号上的两个游客:张燕和
小王。
张燕背靠着旧船,小王紧紧地抱着张燕,把张燕抵在旧船上,张燕的裙子被撩
开了,轻轻地哼着。
严峻生面红耳热,寻路而逃,不料竟逃到他遍寻不见的禹王号游船上,如今的
年轻人哪!严峻生感叹着,同时也有着一种冲动。他是个男人,他已有两年没接触
过女人了。他想,回到武汉后,是该找个女人成家过日子了。
严峻生从趸船的跳板上回到禹王号游船,找到自己的舱室。微弱的顶灯光线下,
巫月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甜甜的骨灰盒,与坐在另一张床边的大刘正在闲聊。
“我感觉到严老师今天晚上会过得愉快的,他该从抑郁绝望的生活中走出来了。
严老师是个好人。”巫月说。
“唉,好人不一定有好命。我看还得全靠他自己,尽快地忘却过去的痛苦,以
重新振作的勇气去创造新生活。”大刘很同意巫月的话。
巫月和大刘的对话严峻生都听到了。他跨进舱室,感动地拉着巫月和大刘的手
说:“巫月、大刘,谢谢你们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但你们对我关心、开导,使
我受益匪浅。我严峻生能够新生,将来能够做出点什么有益的事情的话,我会牢记
着你们的一片真诚的。”
“严老师,晚上过得快活吧?”巫月问。
“快活!很快活!谢谢你们了!”严峻生向巫月和大刘再次道谢。
巫月说:“严老师再别说什么道谢的话了。同船过渡,五百年修,只要严老师
日子过得好,过得快活,我们就放心了,是人嘛,谁也免不了倒霉的事,谁都需要
别人的关心帮助。”
“巫月说得对。严老师,但愿你今后有好运道。”大刘说。
小王、小李和张燕还没回来。巫月回自己的舱室休息去了。严峻生从巫月手里
接过甜甜的骨灰盒,爬到上铺躺下了。
夜江,泊船,江风轻轻拂过,船灯摇曳闪烁,好静谧、好温馨的夜晚。
严峻生抱着甜甜的骨灰盒,心里有股暖暖的气流,畅畅地滚过,他很快就睡着
了。
蓝衣女人朝着严峻生温柔妩媚地笑着,严峻生和蓝衣女人还在跳舞。那舞曲是
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曲子,动听缠绵余味无尽,而且好长好长,长得没有止境。严峻
生和蓝衣女人拥抱着。和谐动情,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舞曲无尽地奏下去,舞步
无尽地走下去,生活充满了明媚的阳光,世界一片温暖……
甜甜朝严峻生走过来。甜甜抱着严峻生的膀子说:“爸爸,我要个妈妈,你给
我找个新妈妈吧!嗯,嗯……”甜甜一边说,一边撅起嘴巴撒娇。
“好,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妈妈。”严峻生按了按甜甜的鼻头,甜甜开心地笑了。
严峻生想,我要给甜甜找个妈妈了。找个什么样的人呢?陈娜那种女人肯定不
能再找了,要找就找和我一起跳舞的蓝衣女人那样的人。与蓝衣女人在一起,感觉
是特别的好,只可惜没有问她的姓名和地址。但是她不是记下了我的姓名和单位吗?
但愿奇迹能够出现,但愿蓝衣女人能与我联系。
禹王号游船上的音乐把游客唤醒了。严峻生睁开眼,天已大亮,这一夜是在美
好的梦中过去的。他精神很好。
“你昨天夜里玩得痛快吗?”小李问小王。
“当然痛快。你呢?”小王问小李。
“我昨夜孤独死了。跟那个武汉人在县城里游荡到半夜,又去喝酒,没意思。”
小李伸了个懒腰。
严峻生想起昨夜在江岸边见到小王和张燕在一起的情形,不觉脸热起来。回忆
自己梦中情形,他想与他看到小王和张燕那一幕不无关系吧!
音乐放完了,游船上的播音员通知游客:起床后,希望大家抓紧时间用早餐,
八点钟,全体游客分乘两条机动木船游大宁河,进小三峡。禹王号仍停在原地,等
大家回来,然后返航回武汉。
严峻生翻身起床,第一次和舱室里的三个人每人打一声招呼,问声:“早上好!”
这使得小王和小李有些惊诧。
洗漱完毕,巫月和张燕过来了。大刘和小王、小李去买了六份早餐,六个人挤
在舱室里吃,气氛很好。
巫月边吃饭边打量着严峻生。她感觉到严峻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是顺正的暖热
的,而且脸色不错,那种阴沉呆滞的神气一扫而光了。
“严老师,你昨天一定睡得很好,而且做了个好梦。”巫月说。
“哎,巫婆你安静点好不好?怎么吃饭也要说你的那些感应呢!严老师你别理
她,她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张燕说。
“真的,我睡得很好,做了个好梦!”严峻生笑着说。
“你一定梦见了一个女人,年轻漂亮是啵!”小李玩笑说。
“小李,你乱说个甚!”大刘阻拦。
没想到严峻生笑着承认,他确实梦见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大家一起笑起来,严峻生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巫月感到特别快活。她也说不清楚,严峻生的情绪变化,给她带来的是一种特
别好的感受,她觉得浑身通泰,气顺心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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