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午八点,禹王号上的游客全部上了木船,分坐在木船两边。张燕和小王挨在
一起,巫月坐在大刘和严峻生中间。严峻生把甜甜的骨灰盒装在一个旅行用的布背
袋里,抱在胸前。甜甜,我们现在开始游大宁河,也就是小三峡了。严峻生心里对
女儿说。
机动木船在大宁河里犁起晶莹的浪花。大宁河两岸山清崖秀,林木葱茏,不断
有奇岩异洞出现。导游员是个漂亮的川妹子,她把那些自然景点加进了不少人文观
点,介绍得情趣盎然,栩栩如生。游客们笑谈着,指点着,其乐无穷。在严峻生眼
里那些一座座迎面扑来又疾速消逝的山峰岩石,好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活得千姿百
态,生气勃勃。大自然哟,不为悲喜所动,不因成败而移,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生存
品格,就这么岁岁年年地立于天底下风雨中,倔犟地作着自己的奉献。
山的奉献是什么?给旅游者一种怎样的感觉和启悟?
有猴在岸边的峰间林中蹦跳作态,给山色一片生机。
严峻生目不暇接地看着两岸风光,本已舒展的胸臆更觉开阔了。
木船驶到大宁河上段的一处地方,傍岸停泊。岸边有古栈道,有铁索桥。河滩
上搭有篷帐,有卖各种小吃的炉灶,摆了桌凳。有卖木耳香草烟草茶叶何首乌等各
种土特产的小贩。
游客们上岸后,立即散开,各人找各人的乐子。小王、小李、张燕一起走了,
巫月、大刘跟严峻生一起。
有几个男女山民拥过来,他们端一个盆子,里面装着石头。“同志,买三峡石
吧,真正的三峡石,买几颗作纪念吧!”
又拥来一群孩子,衣服穿得有些破,手里端着碗,也嚷着卖石头。
“伯伯,买一颗吧!”严峻生感到谁在扯他的衣角。
是一个大约八岁的小女孩,穿得很破,一条小辫像猪尾巴,脸黄黄的。她一只
手举着装石头的破碗,一只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小女孩望着严峻生,眼里
流出渴求的光。
严峻生心里一紧,忙蹲下问:“你的石头怎么卖?”
“一角钱一颗!”小女孩说。
破碗里的石头质量都很差。
“你怎么不去上学呢?”严峻生问。
“我妈妈走了,不回来了。爸爸打石头摔死了。我自己挣钱上学,现在是放假。”
小女孩说。
“你要挣多少钱才能上学?”严峻生问。
“要六十块钱。”
“你现在挣了多少钱?”
“只有两块钱。”小女孩沮丧地回答。
严峻生站起身来,望了望四周的山和山上凿出的古栈道,他想起了女儿甜甜。
“伯伯,买几颗石头吧!”小女孩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严峻生从口袋里掏出了六十元钱,递给小女孩,说:“孩子,这是伯伯给你的
学费。你不要再卖石头了,你要好好地念书。”
小女孩惊讶地将手缩回去,不敢接。巫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蹲下身,对
小女孩说:“快拿着吧,伯伯给你的。你要好好念书。”
小女孩接过钱,朝巫月和严峻生鞠了一躬,转身飞快地跑了,破碗里的水和石
头全撒在地上。
中午饭是回到禹王号游船上吃的。吃饭时,禹王号拉响了结束三峡之行,返回
武汉的汽笛。返航时,禹王号行下水,过宜昌葛洲坝后,再回武汉,大有千里江陵
一日还的速度。
船行上水时,游客们沿途观景兴致盎然,行下水时,便大都缩在舱室里,谈天
说地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小王、小李、张燕又找那个武汉人打麻将,寻找他们的乐
趣去了。
严峻生显得十二分的平静。他把甜甜的骨灰盒摆在上铺,和巫月研究气感、悟
性以及巫术的问题。巫月只能现身说法,讲出她的感觉经印证后的实例,大刘在一
边默默地听着。吃饭时,总是他为巫月和严峻生跑腿服务。
禹王号游船回到武汉时,是下午三点钟左右。龟山电视塔和武汉长江大桥出现
在游客的眼帘里时,禹王号拉响了雄浑的汽笛,颇有气派。
巫月突然中断了谈话,屏息闭目一会儿,对严峻生说:“严老师,今天码头上
将会有个女人迎接你的归来。”
“不可能的事情,我出来旅游,没有任何人知道。何况在武汉也没有哪个女人
会来接我的。”严峻生连连摇头。
“但我感觉到了。我的感觉从来不欺骗我。”巫月说。
禹王号靠了汉口的一个码头,码头上有不少人等着。大刘和巫月都各自看到了
自己的家人,小王、小李、张燕早扬起手,朝码头趸船边接他们的人打招呼。
有一个穿蓝色连衣裙头发梳成马尾扎在背后,脸上化着淡妆、眼睛大大的女子
夹杂在人群中。严峻生眨巴几下眼睛,她不是舞场上的那个女子吗?她不是曾经出
现在他的梦中的女子吗?她来接谁的?难道是来接我的?天哪,巫月,你真是个巫
婆!
下船后,严峻生和巫月、大刘等五人一一告别,感谢他们一路上对他的照顾。
他特别感谢巫月和大刘对他的启悟。
“严老师,我们会来看你的。”巫月扬扬手说。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家人。
严峻生抱好怀中的匣子,充满着自信地朝蓝衣女子走去。蓝衣女子也发现了他,
微笑着向他跑过来。
严峻生有了个家。夫人贤惠淑静,他们的日子过得和美而温馨。严峻生利用业
余时间研究巫术、气功与人的感觉,专著出版后,哲学系就把他调过去,还评上了
副教授。他的化学专业以后就没再搞了。
严峻生与写这篇小说的记者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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