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村里村外成了银色的世界。张麦垛手拿一根木
棍,指指戳戳地探着被厚雪覆盖着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外走去。远处的山丘
和村庄,近处的道路和田野,全都看不清了。张麦垛不管这些,直往前走。因为他
已和媒人约好,今天要去相儿媳妇。就是掉进井里、栽进沟里,也认了。张麦垛一
边走一边想:日他娘,下雪可真好。一下雪,什么高大的瓦房与低矮的草房、干净
的操场与肮脏的粪堆、平坦的官道与坑洼的土路、青翠的松树与干枯的榆柳,全都
一样,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样。这多好!不像人世间,啥事咋恁杂?
张麦垛又想到了他的儿子。大儿子立已经二十多岁,二儿子柱也过了十八岁,
都快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可连媳妇的影子还没有。论家底,也不算太穷,庄稼人,
全村都一样,不缺吃不缺喝;论成分,他是老贫农,土改时还当过农会主席,是革
命的中坚力量。坏就坏在他当年娶了地主的小老婆。当时女方开始一听是老贫农的
儿子,很愿意。可得知孩子娘曾是地主的小老婆,便捂着嘴不再吭声。一晃又几年
过去了,如今,张麦垛看着像枪槊一样的两个儿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别提多烦
得慌。
走着走着,冷不防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张麦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他翻
身坐着,定定神,用棍子拨开积雪,是块被打断的半截石碑。张麦垛用袖子擦净上
边的雪,看看上边的字,禁不住骂起来:“日他娘,这不是王老根的坟吗?咋叫我
摸到这儿来了?”
王老根是本村的地主,土改时被打死已经二十多年了。坟前这个石碑是“文革”
初期被红卫兵砸断的。张麦垛坐在雪地上,眼怔怔地看着那半截石碑,二十多年前
的事在眼前闪回。
张麦垛出身很苦,从小就死了爹娘,靠要饭、打工为生。1945年秋天,八路军
南出太行山,豫西北第一次获得解放。张麦垛跟着四分区工作队队长老焦打土匪、
斗恶霸,当上了农会主席。王老根家有四十多亩地,两个院落,六座瓦房,娶了两
个老婆。按说,王老根并不算太富,为人也还算比较开明,但由于村子小,穷人多,
他就成了被宰杀的头羊。斗争王老根那天晚上,土改工作队怕本村人有私情,便从
外村调来七八个青年积极分子,对王老根先进行斗争,后半夜时就往死里打。王老
根被打得哭爹喊娘,一阵乱棍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农会主席张麦垛拨开人群,蹲在
地上,用手在王老根鼻子上摸了摸,说:“人死了,抬走吧!”村里的几个小青年
抬着王老根将他扔在了百米之外的乱坟岗上。接着,又开始斗争邻村的恶霸“职老
虎”。其实,王老根并没有被打死,只是昏了过去,张麦垛想救他一命。谁料到冷
风一吹,王老根又醒了,在那里呻吟起来。工作队队长老焦听见声音,走了过去,
用手枪对着王老根的胸口“啪啪”两枪,王老根两腿一伸,再也没有声音了。张麦
垛当时在心中骂道:“日你娘,疼不能忍一忍,你是乱喊个啥?这你不喊了!老焦
也太狠,都是人嘛,干啥要打死他?”
王老根死后,家产被分。农会主席张麦垛分到一个院落。昔日住草棚的麦垛,
如今也住上了青砖大瓦房。但他的心中却一直也高兴不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张
麦垛独自一人躺在王老根那张宽大结实的红木床上,仿佛看到了王老根还坐在正厅
的柳圈椅子上,“呼噜噜”地抽着水烟,大老婆小翠蹲在地上给他洗脚,小老婆荷
花在给他捶背。王老根家从不用丫鬟,他说,有两个老婆足够了。白天干活,晚上
睡觉,养丫鬟干啥?如今,王老根死了,我张麦垛住着他的房子,睡着他的大床,
闻着他屋里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照旧,就是不见了小翠和荷花。他感到一种莫名
其妙的孤独与凄凉。是为王老根?为自己?还是为小翠与荷花?他说不清楚。
正在这时,张麦垛好像听见有人轻轻敲门。他警惕地翻身下了床,抓起那杆老
套筒步枪,轻声却也严厉地问:“谁?”
“我!”
“你是谁?”
“荷花!”
他娘的,咋想啥就来啥,该不是遇到鬼了吧?不知为什么,张麦垛打开了房门。
荷花一头扑进了麦垛的怀里,抽泣着,喊着麦垛哥,求他娶她、保护她,不然她也
没命了。张麦垛被突然降临的事情吓傻了。荷花是什么人?长得如花似玉,是王老
根花了大钱从开封买来的,十里八庄的男人们都惦记着王老根家的荷花。他张麦垛
是什么人?穷得地无一垄,房无一间,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
如今革命了,解放了,土改了,王老根也死了,我张麦垛又当上了农会主席,荷花
被扫地出门,如今又回来了,哭着求他娶她,我还能说啥?张麦垛毫不犹豫地娶了
荷花。
张麦垛的选择使全村人感到震惊,连四分区区长老焦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农
会主席与地主小老婆,这算啥?老焦多次找张麦垛做思想工作,说:“亲不亲,阶
级分,你是贫苦人,阶级立场哪去了?”张麦垛说:“亲不亲,就看结婚不结婚,
男女结婚就是亲。我过去穷,她现在穷,两个穷人为啥不能结婚?”老焦没办法,
只好撤了张麦垛的农会主席。张麦垛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住着王老根的房子,睡着
王老根的床,搂着王老根的老婆,革命不就是让穷人有房住、有饭吃、有老婆吗?
半年过后,风云突变,八路军战略转移,撤回到太行山上。国民党38师117 旅
卷土重来,“还乡团”团长张强进村反攻倒算,杀害了农会主席和土改积极分子,
四分区区长老焦没来得及撤走,被“还乡团”抓住杀害在一个破庙里。当时的村中
一片白色恐怖,老焦的尸体几天没人敢去收。张麦垛要去给老焦收尸,荷花说:
“老焦是共产党区长,你不怕国民党杀了你?”张麦垛说:“啥共产党国民党,死
了都是人。”一天深夜,张麦垛用一口薄棺材装殓了老焦,用一辆大车把老焦送回
了他的老家山西运城。
1947年春天,八路军再次挥师南下,豫西北地区第二次获得解放。虽然张麦垛
娶了地主的小老婆为妻,但因为他出身贫农,又收过老焦的尸体,还曾经当过农会
主席,工作队和村里人也没有对他怎么样。就这样,太阳天天出,日子月月过,张
麦垛依旧住着王老根的房子,睡着王老根的木床,搂着王老根的老婆。几年过去了,
荷花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为这个院子带来了生机和欢乐。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村中造反的红卫兵知道了荷花的底细,说她是土
改时漏网的地主分子,抓来批斗她。红卫兵们用剪刀剪去了荷花的头发,让她戴上
高帽示众,站在桌上低头。张麦垛坐在下边的人群里,一袋烟一袋烟地抽着,一言
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个红卫兵突然指着张麦垛说:“张麦垛,亲不亲,阶
级分,你是贫农出身,为啥要和地主婆结婚?你能不能和她划清界限,离婚?”
张麦垛站起身来,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是贫农出身,怕啥?贫农是革命的依靠
对象,你们敢把我怎么样?他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搀下荷花,对着红卫兵们说:
“荷花嫁给王老根才两年,又没生过子女。可她嫁给我二十多年,给我生了四个儿
子,到现在她为啥还是地主王老根的老婆?你们说说她到底是我贫农张麦垛的老婆
还是地主王老根的老婆?我的四个儿子,个个高高大大,为人真诚,为什么出门就
低人三分?老大、老二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有人说他们是地主婆荷花的儿子,放
屁,日你娘,我张麦垛几辈子老贫农,全村人谁不知道!你们谁敢说那四个儿子不
是我贫农张麦垛的儿子?荷花,走,回家,你是我贫农张麦垛的媳妇,看谁敢把我
怎么样!”整个会场上鸦雀无声。
想到这儿,张麦垛突然笑了。
他抬起头,望望天。雪已经停了,天亮亮的,太阳还没有出来,看样子快要晴
了。麦垛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拄着棍子往前走去。过了一个多时辰,张麦垛
终于来到了相媳妇的村子。迎面的一堵墙上,用猩红的颜色写着一幅标语:“亲不
亲,阶级分。”张麦垛觉得有点刺眼,头有点晕,心中有股气直往上翻。他看看四
下无人,便低声骂道:“日你娘,胡乱扯,亲不亲,就看结婚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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