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伯姓王,出身很穷。旧社会时家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解放后翻了身,分
了土地,有了房住,但就是不当村干部。听老人们说,土改时,无论工作队怎样给
他做工作,他就是不肯干。他说,咱穷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囫囵话不会说一
句,当啥干部?有地种,有房住就行了。村中有几个出身还没有他穷的人当了村干
部,还有—个后来被提拔到外边当了大干部,古伯却始终是个平头百姓。
古伯就是由于他这个穷出身,在村中显得很“横”。许多没人敢说的话,他敢
说。许多没人敢干的事,他敢干。许多人不敢顶撞村干部、工作队员,他敢顶撞。
人们都说:“真是穷横穷横,越穷越横。”土改时,工作队要把地主富农的财物分
光,古伯说,把他们的财物分光了,他们也成了穷人,将来他们会不会也来搞土改?
听人说他还把分给自己的粮食偷偷送给过被斗光分净的地主王老四。办人民公社大
食堂时,全村都在轰轰烈烈地造势说:“大食堂是天堂。”古伯端着一碗稀汤坐在
一块土坷垃上,用筷子敲着碗说:“大食堂是天堂,天堂里的一碗饭咋就能当镜子
照?”有人说,夜里看见古伯去偷过生产队的玉米、红薯等。“四清”运动时,工
作队刚进村,古伯就说:“水太清了,乌龟王八都养不活,你们还想弄四清?”有
些工作队员和村干部想整他,但马上就有人出来反对,说他是老贫农。毛主席说,
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打击贫农便是打击革命,你敢动他?拉倒吧!就这样,解
放后十多年,经历过几次运动,都没有人敢动过古伯一指头。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古伯还是很横。一群红卫兵进村“破四旧,立四
新”,上房顶敲碎脊兽,进屋里烧毁祖宗牌位,连一个“永久”牌自行车的商标,
也被说成是一个倒过来的凶神嘴里咬着红五星,被砸了下来。古伯十分气愤。当红
卫兵到他家要毁祖宗牌位时,古伯大骂红卫兵:“你们这帮兔崽子,没有祖宗先人
哪来的你们?你们是从地缝里蹦出来的?”这样一来,可惹了大祸。县一中的“二
七公社”和“造反总部”的红卫兵们联合进村,一个头目站在古伯家的堂桌上大喊
:“王古伯是个隐藏很深的历史反革命。土改时同情地主富农,大跃进时猖狂攻击
‘三面红旗’,破坏过‘四清运动’,党和政府多次给他机会,让他给党工作,但
他始终坚持反动立场,一贯反党反社会主义,拒不给党工作。现在又狗胆包天,恶
毒咒骂红卫兵,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一定要把他斗倒斗臭,让他永世不
得翻身!”说完跳下桌子,对古伯又抽耳光又用脚踢,许多红卫兵一哄而上,乱打
一通。没有一袋烟工夫,古伯满脸是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头发被揪得像草鸡窝,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县一中的红卫兵们从村中带走了古伯。
古伯的被打被抓,村中有人喜欢有人忧愁。有人说:“你老古横行了十几年,
今天你不横了?”有人说:“怪不得他每次运动都和共产党对着干,原来他是个历
史反革命。”最忧愁的是古伯的老伴,她把四个儿子叫到一块,说:“儿们,你爹
的事咋办?”几个儿子年轻气盛,身上流淌着古伯的热血,个个都很横。大儿子说
:“看来必须要造反,毛主席说得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二儿子说:”舍得一身剐,誓把老爹要回家。“三儿子沉思半天,说:”咱们能
不能也赶快成立一个红卫兵战斗队或什么兵团的,这样一来,咱们跟县里的红卫兵
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都是战友了,他们还能不放战友的爹?“四儿子有点担心,
说:”这能行吗?“没料到他们的老娘双手”啪“地一拍,说:”儿们,行,就这
么干!“很快,四个儿子们联合村中的一些年轻人,成立了一个”井冈山战斗兵团
“,去和县一中的红卫兵交涉,最后还真的把古伯领回来了。
古伯回来时,好像完全变了,全没了往日的骄气、横气。他见人不再多说话,
见事也不再多评论,后来村里在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也很少听见他说过
一句怪话。古伯完全被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改造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古伯的几个
儿子们,却越战越勇,越斗越狠,最后竟能把全县大部分农村中的红卫兵联合起来,
成立了“农民造反总司令部”,大儿子当上了司令。“农造司”组织全县农村青年
在县城里斗走资派,夺县委的权,今天“油炸×××”,明天“刀剐×××”,很
是红火了一阵。“文革”后期,红卫兵大联合,成立县革命委员会,古伯的大儿子
还被“三结合”进革委会当了副主任。王副主任回村子时,穿了件褪了色的绿军装,
腰里挂着盒子枪,嘴里叼着根烟卷,说起话来活像他爹当年的那种横劲。一个八十
多岁的老太太问她的孙子:“刚才从咱门口过去的那人是谁?是不是村西头那个当
皇协军的刘××回来了?”
古伯的大儿子官虽然做得很高,眼看快奔四十岁了,却一直没能娶上媳妇。急
得老两口四处央人说媒。有一天,古伯听说十多里地外的×村有个地主的小老婆身
边有个女儿,长得十分漂亮,就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女儿也很挑剔,快三十岁了
也没有找到婆家。夜里,古伯背上一袋炒熟的花生,偷偷地去了那个村子,找到了
那个姑娘家。古伯对地主小老婆说明来意后,地主婆说:“你家成分好,我家成分
高,你们不嫌弃?”古伯说:“农村人家过日子,成分啥高啥低的,那不都是人定
的?过去祖祖辈辈没定过什么成分,不也都是婚丧嫁娶这么过来的。”那姑娘说:
“你儿子是个造反派,当了大官,我是地富反坏右子女,你儿子不怕受到牵连?”
古伯说:“他啥狗屁官,我要想当官早比他当的还大。人活一辈子不是要当官,是
要娶妻生子过日子。”就这样,在古伯的坚持下,一个贫农出身的县革命委员会的
副主任,娶了个地主小老婆的女儿为妻。这顿时成了全县的爆炸性新闻。很快,王
副主任对立派的红卫兵们抓住这一把柄,向上级反映,说他爹根本就不是什么老贫
农,而是个历史反革命,解放前就和那个地主小老婆勾搭。王副主任自己又阶级阵
线不清,与地主小老婆的女儿结婚,这哪里还有点无产阶级干部的味道?没有多久,
古伯的大儿子被撤销了职务,又回村里务农去了。
文化大革命后期,轰轰烈烈的浪潮已渐渐平息,古伯也慢慢地老了。他沉默寡
语,很少跟人搭腔说话,但骨子里好像还有些与众不同的“反动劲”。当社员们都
在热火朝天地“学大寨”“战天斗地夺高产”“割资本主义尾巴”时,古伯并不上
地里干活,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古伯每天背着个箩筐去地里拔点青草,
回来时坐在村边的大树下看地上的蚂蚁。不过,很快有人发现古伯在搞“资本主义
复辟”,证据就是他在偷偷卖花生。古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生,他先在铁锅里放
上些沙子,火炒热了铁锅里的沙子,沙子又烤熟了花生,这样的花生外边焦黄里边
香脆,很是好吃。古伯为了防止被村干部看见,他把炒好的花生放在箩筐的青草下
面,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思量着哪些人是想买花生的,哪些人是过路的,哪些
人是不怀好意的。古伯卖花生从不用秤称,而是用一个旧茶缸,五分钱给平口一茶
缸。见队干部和不怀好意的人过来,他就用青草把花生盖上。看见想买花生的过来,
就先看看四周没别人,再接过钱,最后用茶缸量好花生递过去。古伯为了防止被人
发现后花生被没收,就把大部分的花生藏在不远处的土坯缝里,上边盖着柴草,箩
筐里只是放了很少一部分。后来不知哪个小子发现了古伯的秘密,悄悄地从土坯缝
里偷走了那大半袋花生,气得古伯满大街骂:“小兔崽子,偷了那东西,吃了撑死
你!”有人偷偷地笑,故意问古伯:“谁偷了你啥东西?”古伯哑巴吃黄连,有苦
说不出,只是愤愤地说:“你不知道是啥就别问。”
古伯的花生到底卖了多少年,卖花生到底赚了多少钱,卖的钱到底干啥去了,
村中的人很少知道,也很少有人去问。很多年后我回老家过春节,无意中问起古伯
现在的情况,母亲叹口气说:“他大前年冬天就殁了。到底是哪一天死的,村里人
都不知道。因为这些年,政府强要死人火葬,怕被火烧,老古一死,家里人在夜里
就把他悄悄抬出去埋了。到底埋在哪儿,村里人也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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