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每当看到现在的追星族在追星时那如痴如醉的样子,不禁使我想起上世纪印年
代农村的追星者瘸根。
瘸根原来并不瘸,他姓常名根,村里人都叫他常根。他的瘸完全是因为戏子。
戏子是县豫剧团一个女演员的艺名,县西乡杨瓦村人,她年龄不大,戏却唱得很好,
长得也很好看,是县里家喻户晓的名角。对于戏子常根开始也只是听说,因为他从
来没钱买票到县剧团看过戏。老跑、儿子、狗旺们在饭场说起戏子,个个兴奋得脸
色暴红,油乎乎的大嘴喷出唾沫星,眼睛里闪动着贼光,活像几条饿急的狼看见一
块吃不到嘴的肥肉,在那儿汪汪乱叫。他们有时赞美戏子漂亮,有时谩骂戏子风流,
有时还学着戏子的小奶腔唱上几句。他们还常常和戏子套近乎,有时狗旺说他老姑
家的儿媳妇的妹妹和戏子是小学同学,有时儿子说他姥姥的姐姐家和戏子的老姨是
亲家。还听见老跑说在他小学最好的同学家里见过戏子的相片,至于是啥关系没敢
问,肯定关系不一般。每当这时,常根从来不吭声,只是在心里骂:狗日的,说那
些顶球用?不过有一点常根是坚信的,那就是戏子不仅戏唱得好,长得也很漂亮。
为了能听听戏子的小奶腔,一睹戏子的芳容,常根很是费了一番脑子。他听说
县剧团演员常常在冬天最冷天的凌晨,到县城郊外的土岗顶、深沟里、河堤上吊嗓
子,便连续几个晚上不睡觉,在漆黑的夜晚,冒着凛冽的寒风,跑了十多里路,打
着手电筒去县城郊外寻找戏子。结果很令他失望。因为除了看到一帮戏班的孩子们
在那儿乱喊乱叫外,根本没有戏子的影子。有一天,听说县剧团演《社长的女儿》,
戏子扮演女儿。常根非常想看,但又买不起戏票。思来想去,他就趁着天黑,偷偷
从戏院后面两丈多高的墙上往里翻。谁知剧团人在墙下撒了一层大粪,常根落地时
脚一滑,不仅摔了一身臭屎,而且摔断了一条小腿。家穷请不起医生看,常根从此
成了瘸子,村里人都开始叫他瘸根。
瘸根腿虽然瘸了,但心里仍是想着能看到戏子。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县城的造
反派把县剧团定为革命的重点。戏子因为是名角,又演过《穆桂英挂帅》《四郎探
母》《包公案》等老戏,被定为宣扬才子佳人的黑典型。瘸根在村里也开始造反。
他头戴绿军帽,臂套红袖箍,腰扎旧皮带,一瘸一拐地满村破四旧,干革命。有一
天,瘸根听说县一中的红卫兵明天准备批斗戏子,要给她戴高帽、挂黑牌游街示众。
瘸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没吃早饭,就一瘸一拐地往县城跑去。到了剧
团门口,看见很多红卫兵举着小红旗,喊着震天的口号,但一直没有看到被揪斗的
戏子。在一片喧闹声中,听到有人说戏子昨晚已经跑了,跑回二十多里外的老家去
了。红卫兵们又轰轰烈烈地向戏子家追去。瘸根也跟着往戏子老家跑。红卫兵们好
脚好腿,热情很高,出了县城很快就不见了踪迹。瘸根拄着棍子,一边走一边问路,
紧赶快赶地跑。7 月的太阳像火球一样烧烤着大地,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孤零零地奔
走着瘸根一人,他累得满头大汗,劲头却始终不减。等瘸根赶到戏子老家杨瓦村时,
造反派们已经从杨瓦村出来了,他们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脸怒气。
听他们说在老家也没找到戏子,戏子跑回老家的情报是假的。怎么看一眼戏子就这
么难?天热路远,腿又不好,瘸根又累又渴。他想既然来了,没有见到戏子,到她
家看看也算不枉跑一趟。瘸根摸到戏子家,坐在戏子家的院子里,看着造反派们打、
砸、抢、烧留下的痕迹,心里又生气又高兴。生气的是又没看到戏子,高兴的是你
戏子也能落到今天这种境地?戏子的家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空落落的院子里坐着
瘸根一人。正在这时,他听见院里的柴草垛里有响声,跑过去用棍子把柴草垛一挑,
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满头草屑,一脸惊恐,依然遮不住那年轻俏丽的面容。
“你是不是戏子?快出来。”
瘸根大喊一声,吓得那个女人直打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动也不敢动。肯
定是戏子。瘸根觉得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他丢下棍子,张开两手,想把那女人从柴
草垛里拉出来,想近距离看看戏子,了却一个多年的梦想。当他的手还没有挨到那
个女人,眼睛还没定好神时,突然觉得头上被东西猛击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瘸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群杨瓦村的红卫兵围在四周,有的用脚踢
他,有的用痰吐他,有的在骂他是流氓。瘸根心里很窝火,看看戏子怎么就是流氓?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说自己多年来一直很喜欢戏子,自己虽然也是红卫兵,但不会
像刚才那帮城里的造反派,对戏子有什么歹意,只是想看看戏子。但又一想,眼前
的也是红卫兵,他们要说自己喜欢才子佳人、阶级阵线不清怎么办?想到这儿,他
大声说:“杨瓦村的战友们,刚才那个女的是不是戏子?”
“谁和你是战友?你是干什么的?”杨瓦村的红卫兵问。
“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绝不能放过才子佳人,我要把她带到县城游街示
众。”
“你要谁游街示众?臭流氓,揍他!”
杨瓦村的红卫兵们喊骂着,有几个又上来踢打他。瘸根疼痛难忍,哭着说:
“都革命了,造反了,你们还这样护着戏子,你们还是不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杨瓦村的一个红卫兵质问瘸根:“你说谁是戏子?”
瘸根说:“那个藏在柴草垛里的女人不是戏子吗?你们想包庇她,就对我这个
红卫兵下毒手,你们的阶级立场哪去了?”
那个红卫兵对瘸根说:“戏子从来就没回来过,刚才那是邻居家的姑娘,她是
受到县城那些造反派的惊吓才躲到那儿的。你是不是想耍流氓?”
瘸根一听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在几个好心人的劝说下,杨瓦村的红卫兵们才放走了瘸根。瘸根带着满
身的伤痕,一肚子委屈,顶着烈日酷暑,忍着疲惫饥渴,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家的土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骂:“都造反了,革命了,还被打了一顿也没能见到戏子。见
戏子怎么他妈的这么难?”
从此后,每当老跑、儿子、狗旺们在饭场说起戏子,瘸根转身就走。他实在不
能再听到戏子这两个字,一听见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直到多少年后瘸根才知道,
他那次在柴草垛里看到的女人其实就是戏子。杨瓦村的红卫兵为了保护戏子,欺骗
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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