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细是“似火烧战斗队”的队长,他起来造队长老跑的反,打出的旗号是“老
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刘少奇在农村的孝子贤孙”,带着全生产队
的人走资本主义。有一天,又批斗老跑。马细从背后捆着老跑的双手,让老跑站在
一条板凳上,弯着腰,低着头,脖子上挂着小学生练粉笔字用的小黑板,上边写着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立山。”王立山是老跑的官名。老跑的头上戴
着用旧报纸糊成的高帽,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凶相,眯着眼,闭着嘴,老老实实
地听从马细的摆布。
马细一手拿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另一只手揪着黑板往下按着,黑板的绳
子深深地勒进老跑的肉里,老跑却始终不吭一声。马细说:“老跑治咱们这么多年,
今天是毛主席让咱们翻身了。谁先来揭老跑的罪行?”
台下鸦雀无声。
“谁先揭?”马细又问。
台下还是没人吭声。
“都是哑巴?”马细急了。
二旺妈在黑影处悄悄骂了马细一句:“妈那×,这是替你妈出气吧?”
几个听见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细妈和老跑相好,村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有马细爹不知道。马细爹在郑州市
工作,常年不回家,马细妈带着马细、马细的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在家,人口多,
没有劳力干活,日子过得很是艰辛。老跑当队长,经常偷些生产队的粮食送给马细
妈。马细自己就碰到过一次。那天,马细去外地做河工回家很晚,看到一个黑影站
在自己家的院墙外,手一挥,把一个东西扔进院子,然后匆匆走了。马细躲在黑旮
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老跑。马细开门进家,见他妈从院里的地上捡起一个布口
袋,打开一看,是几个玉米棒和几块红薯。马细什么都明白了。
马细爹常年不在家,马细妈却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除了马细现在的兄弟姐妹
四个外,马细妈还生过四五个,都是没几天就夭折了。马细当时还小,看见他妈用
稻草裹着死去的弟弟妹妹,在夜里无人时,悄悄地扔到村后地的老坟岗。马细妈在
扔那几个死去的弟弟妹妹时,从来也不哭,就像扔出去的一捆稻草。有一天,马细
听见有人指着扔在老坟岗的一个死去的弟弟说:“这都是老跑的功劳。”他的心像
被针扎一样难受。马细开始注意他妈的行踪。他经常夜里多次起床装着去尿尿,检
查他妈是否在家睡觉。终于,他发现他妈后半夜只要听见屋后的墙上有人跺几下脚,
就会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直到天快亮了才回来。有一次,马细悄悄地跟着他妈出
去,终于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生产队有一个大院,四周是一人多高的土墙。马细妈到了大院门口,推门进去,
又插上了那两扇破门。马细爬上墙头,看见他妈正在往那个大红薯窖里钻。马细对
那个红薯窖很熟悉,它是在地下挖的一个坑,有三四丈长,两丈多宽,一丈多深,
上边盖着高粱秆,高粱秆上又铺一层厚厚的麦秸,麦秸上又抹上一层黄泥。地窖的
旁边挖有一个竖井,通往地窖里边。每年生产队的红薯挖出来后,都从这个竖井里
顺下去,摆在地窖里。井口用两根木头十字交叉地摆着,十字中间穿有一个洞,洞
里闩着一根铁棍,铁棍的一头是一个大圈,另一头有一个眼,一把大铁锁锁在铁棍
的眼里。铁锁的钥匙挂在老跑的腰上,老跑不开锁,谁也进不去地窖。马细翻墙进
了院子,早已不见了他妈的踪影。他先在竖井口往下边看了看,里边黑洞洞的,那
两个木棍依然十字交叉地摆着,只是不见了那个大锁,也就是说窖门是开着的。但
马细不敢进去,他不知道里边会发生什么事。马细开始围着地窖棚转,他想寻找着
能够了解下边情况的地方。突然,他看到了那个拔气孔。拔气孔是用铁皮卷成的一
个圆筒,从地窖里通往外边。马细用耳朵贴着那个拔气孔,听见地窖里老跑和他妈
在调情、欢叫。马细肺都气炸了,他下决心要惩治这两个坏蛋,替他爹报仇。等到
第二次时,马细抱一捆干草,用火柴点上,从竖井里扔进一把,又从拔气孔里扔进
一把,顿时,地窖里浓烟滚滚,老跑和他妈慌忙踩熄了柴火,从地窖的竖井里爬了
出来。从此,马细见他妈再也没有半夜出去过。后来,老跑在一些大会小会上开始
批判他妈,说他妈娇生惯养,像地主家的娇小姐,不是不出工,就是出工不出力。
年底分红时,别人家又分粮食又分钱,他们家不仅分不到粮食,还得交钱才能得到
口粮。马细爹远在郑州,从不管家,也很少往家寄钱,好像家里的女人和孩子都不
是他的。有一次,马细妈被逼无奈,“扑通”跪在老跑面前,求他同意能不交钱,
先把口粮领了。老跑上去一脚把他妈踢倒,嘴里骂道:“闲×难日,闲饭难吃,你
就这么闲着吧。”然后转身走了。马细当时真想上去揍老跑一顿,无奈他当时太小,
哪里是老跑的对手?从此后,马细咬牙记下对老跑的仇恨。
想到这儿,马细满腔仇恨地高喊一声:“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立山!”
用手使劲一揪小黑板,老跑一头栽倒在地上,没等他翻过身来,马细上去又是几脚,
嘴里骂道:“我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突然,有人发现老跑躺在地上没有动,就说:“别打了,老跑不中了!”
“啥不中了?装死!”
马细上去又是几脚,老跑仍然不动。几个人上去搬起老跑,发现他满嘴吐血,
已不省人事。马细害怕了,说:“咋没狠弄就不中了?”
正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马细,我日你妈,你太狠了吧!”
马细转身一看,是老跑的大儿子,手提一把菜刀,对着他就砍。马细慌忙用手
去挡,小指头立刻被砍掉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涌流出来。有人赶紧拦腰抱着老跑的
大儿子,夺出了他手里的菜刀。有人从墙根捧起一把黄土,捂在马细的伤口上。那
个小指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人说刚才看见二旺家的狗叼着一个东西跑了。
“走资派的儿子疯狂残害红卫兵小将”,这顿时成了轰动全村、全公社、全县、
全省的特大新闻。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老跑大儿子的这种行为被认
为是大罪,当天,就被专政机关抓走了。没有几天,老跑大儿子被五花大绑,押到
县城南门外的空地上被枪毙了。儿子的尸体拉回来的当天晚上,老跑也死去了。
几天后,马细也不见了。“似火烧战斗队”的红卫兵们说,马细队长参加了
“国际红卫兵”,到越南、泰国支援世界革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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