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八队队长谭老四家的街屋,在全村的那条主街上是最好的房子。面对着大街的
后沿墙是用青石条铺的地基,地基上的墙全用青砖,一砖到顶,支撑五脊六兽铺满
青瓦的屋顶,很是气派。上世纪50年代的农村,草房土墙居多。稍微富裕一点的人
家,盖房时也只是用青砖铺上三五层地基,上面全用的土坯。据说,谭老四家解放
前很穷,这座房子是他土改时分地主马非家的。谭老四在打地主、斗恶霸、搞土改
时,非常积极。他不仅分得了全村最好的房子,而且还当上了民兵队长。解放后,
在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运动中,谭老四事事冲在前面,敢说敢干,终于当上
了八队的队长。
1958年,大跃进开始在农村兴起。大街两边的墙上、树上,贴满了“鼓足干劲,
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等标语口号。一天,谭老四把王老标叫来,
说:“你把那幅大跃进千里马的画,画在我家这后沿墙上。”
“恁好那砖墙,用泥一抹不成土墙了吗?”
“我让你弄你就弄,少鸡巴废话。”
王老标不敢再吭声,领命而去。很快,他用泥巴把谭老四家的街屋后沿墙糊上,
又涂上一层白灰。如果不看房顶,这墙除了新一点,和其他家的草屋土墙没啥区别。
有人悄悄骂道:“谭老四要大跃进,真可惜了这好砖瓦房。”
几天后,墙面干了。王老标用两天时间,把那幅大跃进的画画在上面。最左边
的天上,画着一轮像洗脸盆那样大的太阳。画面的中间是一匹千里马,那马长有一
双翅膀,双翅翱翔,四蹄腾空。飞马上骑有一人,肩扛一面红旗,红旗迎风招展,
上写“大跃进万岁”。画面的右边是一头老母猪,身体肥大,四蹄短粗,肚皮几乎
拖地,看样子行走很慢。据说是头荷兰猪。猪的后屁股被一个人的双腿紧紧夹着,
那人用双手抓着猪的双耳。骑猪的人嘴里喊着“慢点走、慢点走”。这个人当时被
象征为“暮气”,意思是落后。“扫暮气”就是指的这些人。这种画在当时的农村
非常普遍,几乎村村都有。画好的当天夜里,不知道是谁,竞在那个骑猪的人身上
写着“谭老四”。这一来,全村立刻炸开了锅。当时正是吃午饭,很多人端着饭碗
围在谭老四家门口,议论纷纷:“这人咋会是谭队长哩?”
“谭队长应该是那个骑千里马扛红旗的。”
“谁敢这事乱弄?”
谭老四成为骑老母猪的暮气分子,那真是天大的冤枉。谁人不知谭老四是全公
社大跃进的积极分子?从到各家各户搜粮食、砸铁锅、搬桌椅,一直到创建社会主
义大食堂、亩产万斤粮,哪一次不是谭老四走在最前面?最有影响的是他在八队创
建的社会主义新家庭,那真是让谭队长在全县扬了名。他把上学的孩子们集中在一
个大院里,白天上学,晚上住在大院,不准回家。孩子们一律不准姓自己父亲的姓,
全姓社。这个大院叫社会主义儿童大家庭。全队的女社员白天在地里干活,收工回
来在大食堂吃完饭,一律不能回自己家住,全部住在一个大院里。这个院子叫社会
主义妇女大家庭。男社员也被集中在社会主义男人大家庭居住。这三个大院门口都
有专人把守,不住在这个院里的人不能随便出入。谁敢违反谭老四立下的规矩,不
仅停止他在食堂吃饭,还要开大会批判他。人们心里有气,但又不敢说,便搬出了
伤残转业军人王冲水。王冲水打过仗,有战功,敢说话。他找到谭老四说:“老四,
你弄这夫妻不能同居,父母子女不能同住,算啥?”
谭老四不甩他。多年来,谭老四尝到了当积极分子的甜头,斗志正旺,他看不
起王冲水。你王冲水除了打过仗、好诈唬,还会啥?他理直气壮地对王冲水说:
“共产主义就是不要小家庭,都过大家庭。我们现在不仅吃大食堂,还住大家庭,
这是跑步先进到共产主义。你当年打仗时和谁同居过?”
就这一件事,让谭老四和八队成了村里、公社和县里大跃进的先进典型。
当天晚上,男女两个大家庭的全体成员被集中在大食堂院子里,说是开揭发大
会。院子里,人们黑压压地坐了一地。中间的那张木桌上,放着一盏旧马灯,马灯
不死不活地亮着昏黄的光。工作组组长老靳坐在木桌前的柳圈椅上,表情威严,满
脸煞气,两只眼睛时而看看不死不活的马灯,时而看看黑压压的人群,一言不发。
谭老四走过去,贴在他耳边轻轻地问:“老靳,开始吧?”
老靳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谭老四立刻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对着社员们喊
道:“今夜开大会,就是要弄清一个事:谁在那个骑老母猪的人身上写上我的名字?
说出来就散会。谁写的?”
满院子无人吭声。
屋檐下的几只麻雀受到惊吓,扑扑棱棱向夜空飞去。谭老四有点生气了。当年
斗地主、打恶霸、揭发汉奸的劲头哪去了?他骂道:“敢写还不敢承认?真他妈的
不汉相。谁写的?”
满院子还是没人吭声。
夜幕下的食堂大院,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寂静得有点让人害怕。突然,老靳站
起来,用手“啪”地一拍桌子,用浓重的山西腔严厉地说:“谭队长是啥人,大家
不会不知道吧?他要是骑上老母猪,成了落后分子,那我们工作组来村里是干啥的?
攻击谭队长就是攻击工作组,攻击工作组就是攻击大跃进,你们知不知道?一人做
事一人担当,不要连累大家。谁写的快说!”
还是没人吭声。
老靳顿时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冷落。这种冷落其实就是挑战,挑战就是对抗。
这么多人敢用无声来对抗他这个工作组组长,那以后这个村里的大跃进运动还咋开
展?老靳生气了,他把手一挥,说:“找不出人来,一晚上不散会。基干民兵去把
大门口看好,谁也不许出去。”
民兵队长马达达从黑影里跑出来,在老靳面前站了一下,一声没吭地提着步枪,
带几个民兵去守住了大门。
夜,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凉。开始好像还有人在低声议论,后来就没有说话
声了,再往后就听见有打呼噜声,而且呼噜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妈那×,找不出人来还想睡觉?”谭老四骂着,跑进屋里提出一杆铳来,装
上火药,用火香一点,“轰”的一声炸响,一道火光冲向夜空。人们立刻惊醒起来,
半个村子的鸟们也受到惊吓,哀鸣着向村外飞去。
大院里的人们骚动起来,还没等明白是咋回事,就看见谭老四一边往铳里装火
药,一边骂道:“没人说我还点,让你们睡?睡个求!”
社员们都不敢上前去劝谭老四,便又搬出王冲水,让他说。王冲水走过去,对
谭老四说:“老四,别这么办,谁要是知道还能不说?”
谭老四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他,瞪了半天,没吭声。不知道他是根本不想回答还
是不知道该回答啥。王冲水又说:“老四,墙上那画能当真?谁不知道你是老先进?”
“你不要以为自己打过仗、有功劳,就处处和我顶。我当年斗地主、打恶霸、
搞土改也有功劳。是不是你写的?你说你说!”谭老四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弄得王
冲水张嘴说不出话来。
谭老四拿着铳还要点。院里的人们又乱嚷嚷起来。干活劳累了一天,明天还得
剜地、拉耙、担茅粪,你老靳、老四光会用嘴喊大跃进,又不下地干活。谁能经得
起这样折腾?社员们心里骂,又不敢出声,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劝住谭老四。王冲水
也火了,他对着谭老四喊:“你他妈的再点就对着我点,老子战场上啥武器没见过?”
“对你点就对你点。你反对开揭发大会,肯定就是你写的,你招不招?”
谭老四提着铳,把铳眼儿对着王冲水。王冲水撕开衣服,拍打着留有伤疤的胸
脯,顶着谭老四那铳眼儿,喊道:“你点你点,不点你是龟孙子!”
谭老四恼羞成怒,他用嘴吹吹火香,做出要点铳的架势。人们看着要出人命,
慌了,有的劝说谭老四,有的去求老靳,也有的去拉王冲水。这种关头,老靳的态
度很重要,连谭老四也不时地用眼睛瞟瞟老靳。老靳满脸凶气,站起来走到王冲水
面前,说:“王冲水,你不要以为你受过伤,有战功,就想破坏大跃进运动和三面
红旗,比你打仗多、受伤多、功劳多的人有的是。我三八年就参加革命,啥仗没打
过?啥奖没得过?你要不就说出是谁写的,要不就坐回去,别吭声。”
老靳亮明了态度,谭老四更加有恃无恐。他用嘴又吹吹火香,真要去点铳。有
人赶紧劝拉王冲水:“不是你写的就算了,别拿命去较劲。”
“我还非要较这个劲。不能因为那骑母猪的人写有你的名字,就折腾全队人不
能安生。让他点,让他点,我要眨一下眼我是他孙子!”
王冲水毫不退缩。正在这时,突然有人说:“谭队长,那是我写的!”
人们立刻静下来。回头一看,是王冲水的儿子王三茂。王三茂的话让全大院的
人感到震惊。你承认是自己写的,这不是找死吗?为救你爹也不能自己去送死啊!
只见他对着谭老四说:“我问你,那个骑老母猪的人敢说不是你?要不要我给老少
爷们说说?”
谁也没有想到,谭老四听了这句话,立刻愣了一下,把铳往地下一扔,赶紧说
:“三茂侄,不说了,不说了。”
转身又对老靳说:“散会吧,散会吧!”
王冲水蒙了。
老靳也蒙了。
全院人都蒙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停了片刻,王冲水对儿子说:“你说说,是咋回事?”
“不说了,不说了,冲水哥,听你的,散会了,散会了。”
谭老四软得像一堆泥,直对着王冲水抱拳作揖。
“不行,得说清楚!”
王冲水仍是横气不减,不依不饶,转身质问王三茂:“你说不说?”
王三茂看看他爹,看看谭老四。看看谭老四,又看看他爹,张着嘴,说不出话
来。王冲水抡起胳膊,扇了王三茂一个大嘴巴,骂道:“妈那×,你说不说?不说
我还扇你!”
王三茂用手捂着脸,哭着说:“大前天夜里,我路过生产队猪圈,听见猪乱叫
唤,仔细一看,见谭队长正骑着一头猪在弄。我后来看那画上画的,怪像他那天夜
里的样子,就在那画上写了谭老四的名字。”
立刻,满院子的人们又开始嚷嚷起来。有人喊叫,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
又喊叫又拍手又跺脚。只见王冲水捡起谭老四扔在地上的那杆铳,夺过谭老四手里
的火香,对着天上“轰”地点了一铳。那爆炸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很响,传得很
远,惊动了全村的老百姓。人们纷纷穿衣起床,往八队开会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
互相问:“操,八队这是咋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又喊又叫又点铳的,谭老四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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