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开始往回开了。这让我欣喜,但同时,又有另一个问题折磨着我,如果只是
为了把孩子生出来,那么他们就没有必要再回到镇上去了,他们这么急切地往回开,
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个恶棍,他到底想娈干些什么,我必须把我今天看到的一切,
告诉镇上的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女人坐在了船沿上。我听见她
在嘤嘤地哭泣。她不停地往河里扔着石子。,也许是困了,也许是冷了,最后,她
回到了船舱里。
突然,田小胖尖叫了一声。我捂住了他的嘴。我听见男人问女人:“什么声音。”
女人说:“没有声音啊,可能是你的心理作用吧!”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头说:“给
我泡杯浓茶。”女人嗯了一声。凭我的感觉,白茫镇就要到了。田小胖不停地抽搐
着。“你怎么啦?”我说。“被什么东西咬了。”田小胖的声音微弱了许多。“挺
住,我们快到家了。”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靠岸了,因为下着雨,天还没有亮。男人打着呵欠,
回到船舱里睡觉去了,可以听到他的悠长的鼾声。我围着船沿转了转,看看到底怎
么下船,船太高了,而我又扛不动跳板。我坐在船板上,有些沮丧。最后,我发现,
船离副食店的屋檐只有半米远。我撑了篙子,让船跟房子靠得更近一些。船主人睡
得太死,听不到我的响动。然后,把田小胖从船舱里拉出来,让他爬到副食店的屋
顶上,我也跳了下去。我的膝盖碰了一下,瓦片纷纷往下掉,发出清脆的声响。副
食店旁边住着烧开水的孙呆子,他已经起床,准备提水,开炉。他听到声音,从屋
里出来,看见我和田小胖坐在屋子上,大吃一惊。我让他找个梯子来,把田小胖背
了下来。我把田小胖背到孙呆子的开水店前,他吓了一跳。田小胖的嘴唇已经发绿
了。我的膝盖也碰伤了,流着血。“要赶‘陕送到北街头的鲁镇南家去。”孙呆子
边说,边找钥匙来锁门。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也没说。
我最不喜欢从鲁镇南家门前过,因为那里一天到晚弥漫着中药苦涩的药味,让
人不禁皱起了眉。如果是平时,只要敲三下门,就会听到一个懒散、冰凉的声音说
:“谁呀。”接着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嘟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嘎的
声音。再敲门时,声音已经不耐烦了,说了声:“来了。”接着是木楼板上发出一
阵零乱的拖鞋声,鲁镇南打着呵欠来开门了。
这是镇上惟一的中药房,去年十二月份,鲁镇南的父亲鲁石头死了以后,生意
就清淡了许多。因为,中医要看老中医,病人才放心。很多人宁愿坐着轮船到邻近
的镇上去看病。鲁石头的名字,是因为他的心脏硬。我记得他的胡子花白花白,带
个小眼镜,干巴巴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笑过。现在的鲁镇南,长得肥头
大耳。嘴上一天到晚油腻腻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用了一些力,还是没人应。孙呆子喊起来了:“鲁
镇南,开门。”声音像一滴雨一样落了下来,还是没有人应。田小胖呻吟着,脸色
比先前更难看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孙呆子继续扯着嗓子喊:“要出人命啦。出人命啦。出人命啦。”过了一会儿,
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闩的磨擦声,门开了。鲁镇南的老婆站在门口,她睡得
头发都蓬了起来,像鸡窝一样。孙呆子把田小胖抱进屋子。屋子里感觉比外面暖和
了许多,没有开灯,光线很暗。高高的柜台后面是朱色的立橱。孙呆子说:“鲁镇
南呢?”鲁镇南的老婆一脸无辜地说,我等了他一晚上,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也许是让大水给冲走了。孙呆子焦急地望了望外面,听到一阵脚步声,叫我到门口
去看看,是不是鲁镇南回来了。我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有人来。鲁镇南的老婆
给田小胖倒了一碗凉茶。“鲁镇南是不是去赌钱了?”孙呆子说。鲁镇南的老婆想
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他一般去什么地方?”孙呆子又问。女人好像很
委屈一样,说,我不知道。孙呆子有点急了。便问女人,你懂看病吗。女人摇了摇
头。过了一会儿,怯怯地说:“懂一点皮毛。”孙呆子说:“那你快看看,再等要
出人命了。”女人这才开了灯。把了把田小胖的脉搏,又翻了翻眼皮。想了想说,
应该是给蜈蚣咬了。我记得去年夏天也有一个小孩给咬了。那天是我抓的药,让我
好好想想都有哪些。她边说,边走到柜台前,开始抓药。抓了一把桑叶,一把枳壳,
一把紫花地丁,想想又不对,放回了原处。孙呆子急切地说:“你好好想想。”女
人点了点头,突然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南街那家竹器店的丁伯铨家儿子。
你去问问他,他也许知道。
孙呆子跑了出去,外面的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刮进了风,
让人忍不住缩成一团。田小胖还在发抖。我一遍遍跟他说,你不会死的,马上就会
好的。会好的。十几分钟之后,孙呆子回来了。我忙问:“怎么样?”他说:“怕
死鬼丁伯铨前几天搬到山里的亲戚家去了。”他坐在椅子上,好像很累的样子。
一直到天麻麻亮,鲁镇南回来了。他好像一夜没睡,眼睛有点肿。刚坐下,就
抽起了烟。女人跟他说了几句,就上楼睡回笼觉去了。鲁镇南看了看田小胖,一本
正经地说:“如果再晚一个小时,他就没救了。”孙呆子说:“他不会死吧。”鲁
镇南说:“我只能试试了。”孙呆子没有说什么。鲁镇南找来一根绳子,系住了田
小胖的小腿,把毒液逼了出来。我听到田小胖的刺耳的尖叫。鲁镇南咬着牙用着力。
我说能不能轻—点。鲁镇南用眼白扫我一眼。然后用肥皂水和醋倒在一个碟子里,
开始涂擦伤口,并用芋头、鲜桑叶、鲜扁豆捣烂敷在伤口上。并用马齿苋捣碎,汁
液冲了开水,让田小胖喝了下去。一直忙到中午时分,鲁镇南在铜盆里洗了手,我
才算松了一口气,这时,田小胖早已昏过去了。鲁镇南看了看我的伤口,涂上了一
些樟脑。我守在田小胖的旁边。孙呆子回到他的开水店去了。
中午的时候,田小胖还没有醒来,鲁镇南说,如果他醒不过来,就没救了,毒
素已经到心房去了。我很恐惧,我和死亡从来没有那么近过,我不知道怎么向他的
家里人交待。陆陆续续地有人来看病,从他们的口中,我得知在打鱼寨有人打到了
一条大鱼。
一个人说:“你们猜猜那条鱼有多少旁边的人说:”最多五十斤,“那人撇了
撇嘴。从鼻子里冒出一个声音说:”哼,没见过世面!“鲁镇南说:”顶多七十斤。
“那人说:”胆子大一点嘛!“旁边的人又说:”超过一百斤,我把头割给你。“
那人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整整两百斤。”
大家都张大了嘴,表示惊讶。
那人接着说:“这还不奇怪,奇怪的是,鱼肚子里还有东西。你们猜猜是什么?”
旁边的人来了兴致,有的说是金子,有的说是大米,还有人居然说是猪头。
那人挥一挥手说:“是人,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
我刚要说话,我听见田小胖微微动了一下。赶紧叫鲁镇南:“他动了。”
鲁镇南似乎没有听到,还在和那些人有说有笑,他们现在在想,这是谁家的婴
儿,婴儿又怎么会跑到鱼肚子里面去的,难道鱼会上岸找东西吃,讲到这里,很多
人眼里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洪水真的要来了,因为鱼已经开始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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