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新庄话语少,眼睛看上去聪明。这样的人爱在心里跟自己说话。他在办公室
转了两圈,手摸墙壁自语:“张八风,让我上哪儿去找你呢?”
张八风是个怪人,不是一般的怪。去年8 月,公安部下来一位副部长检查工作。
局里让张八风下山汇报工作。韭花台是全省五个模范警务站之一。秦伟通知张八风
于8 月10日早8 点准时到达派出所。那天8 点整,张八风还没影呢。8 点半,没影
儿。市局黄局长口口叹气。好像肚子里气多,隔一会儿提出来吐掉。9 点整,部领
导在省市官员的陪同下来到派出所。
领导穿一件邓力群那种小翻领灰色短袖衫,平头,手捏书法扇子。他坐下问:
“你们那个韭花台警务站怎么样啊?”
黄局长胖脸有汗:“韭花台警务站民警张八风正在途中,马上就到。”
省厅厅长沉下脸:“没提前出来啊?”
“昨天就出来了。韭花台不通车,他步行。那段路暴雨塌方,他速度慢了点。”
这是黄局长现挂的情节。赶着说呗,要不咋办。
厅长是老侦察员出身,端视他:“没听说你们这儿下雨呀?”
“山区有雨,”黄局长回答,“有小气候,还有泥石流。”
“没准泥石把张八风流走了。”厅长说,“老黄,你向部长汇报一下情况。”
黄局长搞不清韭花台怎么回事,他让秦伟汇报。秦伟当过团干部,说是长项。
他说:“韭花台警务站位于海拔一千八百六十六米的哨山顶峰。辖区三十七户,一
百五十一人。是全省地势最高,条件最苦,群众满意度最高的警务派出机构。这里
山高地少,群众点灯基本靠油,耕地基本靠牛,不知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在全省三
基建设中,为落实‘民警进农村、进社区、进工地’的上级指示,我们设立了这个
警务站,民警只有一人,张八风。”
“张八风同志进驻韭花台之后,全力推进各项工作,受到村民拥护,提升了党
和政府的威信。八风刚去那会儿,有的老百姓连国家领导人姓名都不知道。问,现
在谁是主席呀?一个九十多岁老太太说,不是张学良吗?韭花台广播、电视什么都
不通,没电。老百姓没见过警察,实话说他们啥干部都没见过,对张八风非常崇拜。
他走到哪儿,一帮孩崽子跟在他屁股后尾随。他看到老百姓缺医少药,自己下山买
药,消炎的、止泻的、止痛片、创可贴,标签写好摆一溜儿,大伙随便取用。张八
风说,韭花台老百姓没听说过世上还有止泻药,过去蹿稀蹿到天光光。他买了黑板,
教孩子认字。说十岁以上孩子如果不认识三百个字,家长要服刑。村民害怕了,领
一帮孩子上他这儿认字,大人跟着认。像头痛、农药、借条、和谐社会、男女厕所
这些字基本上认齐。他宣布:村民娶媳妇、嫁姑娘都不许在韭花台找,必须下山。
村里近亲结婚,生出了一批痴呆儿童……”
“张八风到那儿干什么去了?”部领导发话,声音沉缓,“他做了哪些公安工
作?”这位领导起身,打开扇子看上边的字。
市局、分局领导谁也不敢接话茬儿,低头记笔记。
部领导站定,伸出胖乎乎一双手,手不大。“国家若想长治,百姓先要久安。
民不安,国怎么治啊?我看张八风干得好。他不光是警察,还是乡村教员,是赤脚
医生。这就叫大公安,从民生大局摆布警察的所作所为,好,你接着说。”
秦伟脸上,刚像被电流打了一般的冷冻,这会儿过血了,语调越发高昂:“张
八风同志先天下之忧而忧。村里有个老汉死了,无儿无女。他给老汉穿寿衣、摔盆
打幡当孝子。六一儿童节,他领三十个孩子下山吃了一顿肯德基。肯德基老板看一
个警察领着破衣烂衫的山里孩子吃汉堡,感动了,不收餐费。韭花台的邻里纠纷,
经常是你的羊吃了我的菜,我的猪啃了你家苞米,涉及赔偿。张八风提出一个口号
‘理要清,找八风’,分清是非之后,他拿钱给受害人赔偿。十块、二十块,一年
几百上千块钱。村民先以为政府赔偿,后来听说他个人掏腰包,有啥事也就不争执
了。”
部领导点头,面露赞许。
秦伟拔直了身子:“张八风为村民垒猪圈、垒院墙、收苞米、盖房子,接生小
孩,三年累计用工八百多个。他上山下山穿破了六双皮鞋,我就支援过他两双皮鞋。”
“你们为什么派张八风上山啊?”部领导问。这话问到点子上了。秦伟看黄局
长,黄局长摘下眼镜哈气猛擦。派他上山是因为他傻,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秦伟一转眼珠,坚定地说:“张八风同志党性强、能吃苦、会做群众工作。山
上的条件很艰苦,他自己垒了一个石头房子,没窗户。除了锅碗瓢盆、床板被褥,
只有警犬和一个电池收音机跟他做伴,称得上是披星戴月。”
“你们为什么派张八风上山啊?”部领导又问。刚才不是问了吗?还问。部领
导双目微合,抬腕轻拍沙发扶手。还怎么说?秦伟用眼求助张火钢。
“嗯?”部领导睁眼,目光锐利。
张火钢答:“部长,主要为了消灭治安死角。去年,韭花台发现了钼矿。因为
采矿和运矿石的事,村民产生一些纠纷,需要警力介入。也有村民上访,说采矿污
染了环境。”
“我问为什么派张八风上山?”部领导问了第三遍。话要是连着问,比刀子都
厉害。
秦伟挺身而出,“我们警力太少,想替换张八风,抽不出人。”
“把勤快人和好人累死,把懒人闲死,还吵吵警力不足。我说的不是你,”部
领导以扇柄指秦伟,“是说体制机制问题。我要见见这个张八风。他为什么叫这个
名字啊?”
部领导不问第四遍了,谢谢。在场人放松下来。田新庄回答:“报告部长,张
八风刚满月就中了邪风,嘴冒白沫,腿梆硬。大夫用针扎他的八风穴得以还阳。报
告完毕。”
“八风穴在哪儿啊?”
田新庄快速脱鞋袜,扳左脚二脚趾,“在这儿。”屋里飘出脚臭味。
部领导微微一笑,“我看你答得不准确。张八风身上有医风、学风、仁风、义
风,悲天悯人风、实事求是风,这是几风?”他偏头看黄局长。
“六风。”没想到黄局长在心里数着呢。
“嗯,还有什么风,你们自己总结吧。核心就是一风,爱民之风。咱们不少警
察也有八风,吃风、喝风、冷风、横风、刑讯逼供风,还有啥风?你说说。”部领
导抬下巴示意张火钢。
张火钢想笑没笑出来,跟求情似的说:“个别人爱打麻将,不过算不上风。”
“噢,你比我乐观,更能看到光明面。我听说还有赌风、洗浴风、吃饭不买单
风、排挤老实人风,几风了?”
黄局长低头,“没记住。”
部领导走几步,坐下,若有所思:“我今天让这个张八风给我吹吹。他到哪儿
啦?”
黄局长扫视张局长,张局长视秦伟,秦伟视田新庄。田新庄心想你们不是编出
泥石流了吗?我还能说啥?他出屋打电话。
无人接听。要是见到张八风,田新庄真想踹他两脚。秦伟给你铺垫得多好,你
也该翻身了,没办法,活该你在山上遭罪,啥人啥命。
秦伟出屋,目光恼怒。
“无人接听。”田新庄说。
张火钢出屋,用凶狠的眼光看秦伟。秦伟说:“不接电话。”
张局长点点头,“为什么派他上山?他天生缺心眼!不派他派谁?”
那天,部领导在怀安派出所整整等了五个小时。没听说部级干部等一个警员等
五个小时,吃的是大街买的韭菜合子。这么一来,打乱了市局的所有计划。包括请
部领导视察指挥中心烂尾楼要钱的计划,出席消防支队功模表彰会的计划。天色晚
了,部领导说下回再来,上车去了省城。
张八风干吗呢?
这小子下山走了十多里路,听石头剌子后面的榛柴林有哭喊,又像猫叫春的痛
号。进林子,他见村民王瘸子被钢夹子夹住了腿。身边放着捡蘑菇的筐。夹子是猎
人打野猪设下的。他本来就瘸,这回将更瘸。张八风卸下钢夹子,再背王瘸子(他
好腿被夹骨折)走二十里山路送到市里医院,陪床——医院规定,农村患者身边无
保人,立刻撤药。而他的手机掉在了野猪夹子旁,一直响到电力消失,为野猪巡山
起到了很好的警示作用。
部领导走后第二天,张八风赶到派出所,借钱来了。秦伟假装无事,试探他。
递他一根软包中华烟,问:“最近忙啥呢?”
张八风特平静,“没事,昨天下山见一个村民被夹子打断了腿。你帮我拿点钱。”
秦伟问:“多少钱?”
“两千吧。”
秦伟说:“没问题,一会儿给你。老张,你想想最近有什么要紧事没?”
张八风把喷出的烟团大口吸回去,他面色黑红,警服晒得比别人的色浅。他眼
睛里藏着兴奋,好像远处有什么好事等着他。随口答:“没事,村民就那些事,说
了半天都是缺钱。”
“你有啥事没?”
“我有啥事?没事。”说完,他一拍大腿,“哎哟,汇报,是汇报不?”
秦伟起身走了。
张八风拉他胳膊,“别价,给那个谁汇报来着,领导走了吗?”
秦伟转过脸,“张哥,换一个人都以为你装呢。只有我相信你没装,你脑子真
进水了。”
张八风:“是进水了。所长,钱……”
秦伟从抽屉拿出两千块钱给他,朝门口摆摆手,意思连话都不想说了。
张八风揣钱往外走。田新庄拉住他:“你不问问是哪一级领导听你汇报?”
张八风嬉皮笑脸:“问那干啥?哪一级也走了,我上医院。”
秦伟蹦出一句话:“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我看不懂政治的
军队更愚蠢。”
秦伟懂政治,34岁当上了正所长。田新庄和张八风44岁了,还东跑西颠打支应
呢,秦伟所说张八风那些事迹,除了接生之外都是真事。真事能咋的?在山上待着
吧。山上风多,吹你八风去吧,张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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