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新庄开车赶往张八风父母家。
张八风也许在他父母家,给他爸按摩。他爸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个老工人,
得了这么个洋名的病。坐下站不起来,哆嗦半个小时才能迈步。神色凝重,如临大
敌。他爸这个病吃药把肾拐带坏了,尿毒症。每半个月花四百多元(以前八百多元)
透析,张八风拿钱。要不谁拿?他妹妹两口子下岗,天天推铁皮房子的手推车在中
学门口卖熏肉大饼,将够活。秦伟隔三差五给张八风拿点钱。这么说吧,秦伟股市
挣的钱有一少半搭在了张八风身上。这样的所长也难找,讲义气。不过股市已经完
蛋了,秦伟当不成仗义人了。
他父母家的楼破到了什么程度?从一楼楼口开始,就堆满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以
来的破柜子、缸和各种杂物。进他父母家,白天也得点灯,前后都是新盖的高楼。
“新庄来了。”张妈说,“又带东西啦。”
田新庄把水果放在水泥灶台上,几只蟑螂迅速爬下去。张爸扶着桌子哆嗦。田
新庄没办法帮他爸哆嗦,让他哆嗦吧。
“八风啥时候下山?”张妈问。
得,甭打听了。田新庄不好马上走,只好坐下听张妈唠叨一阵。
张妈说:“新庄,这栋楼动迁,我们不是不想搬,没钱租房啊。租了房你大伯
拿什么钱透析?动迁队半夜用大喇叭放歌,砸玻璃,断水断电。新庄,你们当警察
的咋不管呢?这不是犯罪吗?”
“不犯罪。”田新庄说,“开发公司给他们每人一天发一百块钱,专门恶心你
们,警察管不了。”
张妈闭上眼:“那我啥也不说了。我巴不得让他们吓死,让动迁队管你大伯。”
“大妈,”田新庄想了半天,找不出安慰的话,掏出二百元钱塞褥子下面,
“我走了,改天看您。”
张爸想跟田新庄说几句话,说不出,急得眉毛往上挑,脚却往前迈了一步。
“大伯多保重了。”田新庄急忙出了门。
他把车停在路边,想,要不要去杨咸芬那里问一下?
杨咸芬是张八风的铁子,此地人管情人叫铁子。张八风跟杨咸芬铁了多年。杨
是单身,不知道为什么没嫁人。她在环保局当工程师,跟张八风是小学同学。医生
说有一种病,成年人的心智发育停滞在儿童阶段。他们像儿童一样善恶分明,执著
于正义,爱大自然和动物,流泪并激动。没错,张八风正有这种病。杨成芬却喜欢
他这一点。这个女人像潮湿的面团,温暖安详。张八风的老婆刘丽像葱蒜,性子暴。
他们两口子常年打架,倒不是因为杨咸芬。刘丽不知道她的存在。刘丽嫌张八
风挣钱少、不进步。步是谁想进就进的吗?谁不想当局长?刘丽不了解社会也不了
解张八风。
田新庄把车开上新华路。今天是少有的好天气,左边那片铁红色的新楼盘把蓝
天衬得像图画一般。杨树的花絮卷成蚕丝般薄白的圆球,在马路牙子下边轻轻翻滚。
他拐过兴隆市场,加油站边上就是环保局。他告诉门卫让杨咸芬下楼。田新庄有她
手机号,打手机不合适。
“出啥事了?”见田新庄来,杨咸芬愣了,“张八风怎么了?”
“没事。”可见杨咸芬没见到张八风。田新庄要掩饰自己的失望,编了个理由
:“张八风挺好。我亲戚装修新房味大,问问你上哪儿检测?”
杨咸芬用手捋捋胸口:“我以为张八风出啥事了。你们警察三天两头有坏消息。
我们局有检测站,能查甲醛和苯,我找人给你免点儿检测费……”她白胖,膨出的
肉像是让人拥抱用的,真像湿乎乎的面团。
田新庄电话响。他看,分局长张火钢。
“找到张八风没?我通知你,你再告诉他,明天8 点上分局政治处报到。他提
职当所长了,正职。我明天领他上黎明派出所上任。你听明白没?”
“明白了,局长。”
“你务必当面告诉他。”
“我保证当面告诉他这个喜讯,我代表八风谢谢局长。”
“别谢我,这是上边的意思。他那个韭花台影响挺大,上内参了。”
“好,好,您先挂吧,局长。”
田新庄合上手机,悄悄说:“张八风当所长了,这一步跨了两个台阶。”
“是吗?”杨咸芬表情激动,“他在哪儿呢?”
“他……我找去。”
杨咸芬掏出一张纸:“我看了张八风体检单子,左心室高电位。我上医院问什
么是左心室高电位?大夫说这证明左心室心肌肥厚。肥厚由高血压造成,心憋大了。
憋大是因为血管硬化。说了一圈,张八风有冠心病。”
“他心早就大了。”
“你告诉他小心点儿。他好几天没短信,又办案去了?”
“对,办案去了。”
“你啥时候检测?”杨咸芬问田新庄。
“检测啥?”
“你不要检测房子吗?”
田新庄迷惑不解:“我检测房子干啥?”
“你不要查新房甲醛吗?”
刚撒的谎自己倒忘了。田新庄一拍脸颊:“对,查甲醛,甲醛太讨厌了。我让
他们找你。我走了。”
上了车,田新庄琢磨,张八风心脏病发作栽进沟里了?巴虎呢?分局有好几个
四十六七岁的民警心脏病发作猝死,平时一点征兆都没有。田新庄昨天给韭花台村
民小组长马青打过电话,马青说他眼看着张八风押巴虎下山了。
马青沿山路巡查过一个来回,没发现张八风和巴虎的蛛丝马迹。押巴虎下山,
不把他带到看守所,还能把他带到哪儿?带巴虎上自己父母、铁子家遛一圈儿显摆
显摆?没这可能性。
田新庄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女人们换夏装了,穿薄穿露。大街成了一
锅花枝乱颤的女人鲜粥。要不到张八风家看看?张八风有可能把巴虎带家去。比如
巴虎缺衣服了,生病了,在他家躺着喝姜汤都有可能,当然这要以他老婆刘丽不在
家为前提。嫌犯就医必须上公安医院,但张八风不一定遵守这条规定。换别的警察,
早把嫌疑人带到看守所,办手续,签字完事,谁管你病不病。如果人犯脱逃,那得
担多大的责任。张八风当年把一个在公交车扒窃的小偷带回家,给小偷下荷包蛋挂
面,给他包扎伤口。小偷十七岁,孤儿。两人撕扯,小偷受伤了。具体说,张八风
把小偷胳膊划一道口子,衣服撕破了。他挨了小偷两脚。张八风没处理小偷,送他
一件T 恤和一个破手机,小偷管他叫干爸。后来,小偷拿张八风给的钱上发廊学手
艺。张八风十分自负,说这小伙已经掌握了离子烫和陶瓷烫,有天赋,成为发型大
师也未可知。直至便衣队在超市抓到“发型大师”的现行,小偷一直没断了偷。唉,
张八风咋整。
但田新庄打怵去他家,刘丽不一定给你整一套什么话。刘丽在公园早场跳拉丁
舞,穿着摩登,走道撇拉撇拉,好像自己是专业舞蹈演员。上回,田新庄给刘丽送
房补款,一共六千多块钱。收了钱你就乐呗,对不对?这娘们儿说警察都有外心。
凭什么不在家待着上韭花台?肯定有农村二奶。骂得寒碜,什么鸡巴卵子全往外整。
东北老娘们儿兴这套。刘丽说你们派出所领导成心拆散我们这个家庭,你们凭什么
往死山沟子派人?你们自己咋不去?山沟有事报警呗,派一个人天天蹲那儿干啥?
田新庄硬着头皮听,应了部领导说的那句话:“你们为什么派张八风上山啊?”刘
丽说,张八风软柿子好捏,你们天天讲万家团圆,咋不让警察一家团圆呢?
田新庄说:“嫂子,八风在外边肯定没人,谁上农村找铁子?不可能的事。”
“别说不可能。不可能他钱哪去了?咋不往家交钱?帮贫扶困,快别放屁了。
农村妇女胖乎,搂着实诚。”
其实田新庄也迷惑过,张八风怎么能在韭花台待得住?他在市里有老婆、有情
人、有朋友,为啥跟山民搅和成一家人,不提下山的事呢?厌世了?不能吧。张八
风让他网购三张世博会的票,说国庆节领全家到上海白相白相。张八风发明了一句
广告语寄给世博会组委会,等待被采用之后,路费免单——“不看世博,一生白活。”
田新庄把票已经给他了,每张一百六十元的日票。张八风说要用一斤假林蛙油还他
这个交情。
张八风的儿子张旗,念初三,自己做饭。他妈常回娘家住或不知上什么地方住。
张旗说,田叔,我最想考云南大学,越远越好。不回这个家了,他们天天吵架。
车停在张八风家楼门口,这里叫宝源社区,80年代的老房子。他刚拔车钥匙,
见刘丽臂挎小白兜出楼洞,吓得赶紧打火开车走人。张八风没在家。
田新庄不知到何处寻找张八风,连派出所也不敢回了。今天早上秦伟说,找不
到人,你把张八风尸体弄回来也算贡献,我好有个交代。田新庄想起他在电话里答
应分局长的话一我保证当面告诉他这个喜讯,“面”在哪儿呢?上哪“当”去?张
八风生来就不该当警察,不知道哪头炕热,真是男怕投错行。
田新庄把车停到黎明公园,看老年人下象棋。碧桃树的叶子长出三寸长,带着
锯齿。鸟藏在树荫里对唱,飞起来,翅膀把树叶刮得簌簌响。他看棋看不进去,设
想张八风当了所长是什么样。他还能当所长?他没准儿把派出所卖了救济大街的穷
人,让黎明派出所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破产倒闭的派出所。不过也没准能干好,民警
拥护没私心的领导。
“嘟”手机响了,“你赶紧回来。”没等田新庄言语,秦伟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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