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新庄仿佛从一场梦里醒来,这不是个无序的,偶然的失踪事件,一张疏而不
漏的大网正罩下来。张八风显得陌生了。对呀,他对韭花台那么有兴趣,他说他喜
欢人少的地方,淳朴的人,有那么简单吗?田新庄觉得张八风正坐在拉斯维加斯赌
场的大皮椅子上发牌呢。赢钱后,拿拐尺把绿台呢上的筹码圈到自己身边。
这只是田新庄的推测,心乱了对什么都有所怀疑。田新庄一拍大腿,想起一件
事。
巴虎从家里被带走五天了,他家里怎么不来人呢?怎么不送衣服?
他给看守所白所长打电话,问:“有没有农村人打听巴虎?”“没有。”白所
长答。
他电话告知韭花台的马青办两件事:一、查巴虎老婆或孩子用不用手机。二、
把手机号要过来。
晚上十一点多,马青来电话,说巴虎老婆李风云有手机,今天晚上7 点到10点
通话三次,号码是……
妥了,田新庄觉得路障全搬走了,脑子里敞敞亮亮。第二天一早,他到技侦部
门采集到跟李凤云通话的主机,是鹰手镇李大胡子罐肉馆门前的公用电话。
鹰手镇离市里二十公里。田新庄领三个民警,晚7 点前赶到了李大胡子罐肉馆。
7 点半,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人来打电话。他个小,脸像晒干的咸菜疙瘩,头发
白而直立,穿一件绿迷彩服。他通话东张西望。田新庄走到他身后大喝:“巴虎!”
这人扔下话筒就跑。往南,被堵住。往西,又有人堵。三个路口都布上民警了。
田新庄三两下把他铐上,带进车里搜身。他怕抓错人,在大街叫喊影响不好。在别
人背后大喊,谁听了都吓一跳,但撒腿跑,八成就是嫌疑人。
“巴虎。”
他翻翻眼皮:“我不叫巴虎,你们找错人了。”
“看看我是谁!”田新庄对视他。一般人这时候傻了,以为他是矿上什么人。
这也是诈唬。这人看他两眼,说:“我没见过你。”
“带他下车。”
田新庄掏一元硬币塞电话里,拨一个号,拽他脖领子过来。电话接通。田新庄
说:“凤云嫂子吧,我是巴虎大哥的朋友,大哥刚才让车给撞了。”
那边女人:“什么?他刚跟我通话就没声了,巴虎撞得厉害不?哎,你说话啊
……”
这人听得一清二楚。田新庄得意地,体贴地把话筒放他嘴边:“讲两句。”
他说:“我没事,我被公安……”没说完,田新庄把电话挂了。
这会儿的田新庄,那真叫踌躇满志。他拍拍巴虎肩膀,拉拉巴虎耳垂:“巴虎,
你是名人哪!配合点,我肯定不难为你。你肚子里有多少大事我都不问。我只问一
个人,张八风在哪儿?”
巴虎低头,“我不知道。”
“好,你不知道。张八风带你从韭花台出来,怎么剩你一个人啦?”
“我跳山崖逃跑的。”
“跳哪个山崖?咱们现在上现场。”
“我忘了。”
“好,你逼我下手,我要让你下地狱,直到你告诉我张警官下落。”
“我不知道。”
田新庄掏出手机,打算报告秦伟,抓到了巴虎。电话先响了,秦伟。
秦伟:“抓住没?”
田新庄迟疑一下,改主意了:“没呢,人没上来呢。”
秦伟:“抓紧布控。”
田新庄不想早告诉秦伟,秦伟有可能没把巴虎捂热,就让专案组提走了。从此
无从得知张八风去了哪里。
他盯着巴虎,好像要把目光变成锥子,扎进这个脑袋里,从里边翻出张八风的
痕迹。鹰手镇小街,路灯还是老式的水银钠灯,光线弱而惨淡。照在巴虎脸上,汗
绺在他脖子上反光。田新庄看巴虎满脑门的皱纹、下垂的眼睑。想,张八风的下落
就在他脑袋里,在他眼睛和嘴里。
田新庄一把拽过他胸襟,喊:“你说呀,张八风在哪儿,你怎么不说呀!”
没等巴虎反应过来,田新庄转身,手拍电话亭的绿塑料挡板,“八风啊,你在
哪儿啊?”鼻腔里带着哭音。
巴虎惊呆了,身上哆嗦。民警也感意外。田新庄这举动,在嫌疑人面前有点失
态。
田新庄蹲下,擤鼻涕,用衬衫擦泪水。多少天的憋闷都哭出去了。他起身,抹
一把脸,细长的眼睛里藏一道光:“巴虎,告诉我张八风在哪儿。”
巴虎:“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能瞎说。”
“我求你了,一个警察求一个罪犯,行不?你告诉我张八风下落,我替你照看
老婆孩子,行不?”
“我不知道。”
“我现在就整死你,说你过马路让车撞死了。你信不?”
“信,我不知道八哥在哪儿。”八哥是韭花台人对张八风的称呼。
他们没回市里,也没住镇上的旅店。他们五个人在警用面包车上挨了一宿。田
新庄大部分时间没睡着。从后视镜看,巴虎也没睡,吸鼻子,嘬牙花子。田新庄看
车外,后半夜的夜色渐渐薄了,街道发白。一群少年人刚从网吧出来,推搡打闹。
张八风在哪儿?现在睡觉还是干啥呢?田新庄还等着他的假林蛙油孝敬老丈人呢。
早晨6 点多,田新庄把车开到市里张八风的父母家,架巴虎上楼。进屋,田新
庄对张妈说:“大妈,半夜喊话那个坏人让我们抓着了,你说咋处理吧。”
张妈正从一堆破菜叶子里挑好叶子,一看就是在市场捡的。她打量双手戴铐的
巴虎:“你咋那么没良心?还让我们活不?”
张爸双手扶墙,像用手试探墙结不结实。他穿90年代的橄榄绿警服,袖口肩头
带黄绦子,像个旧军阀。他想对巴虎说话,说不出,脸上肉抖。
张妈突然跪在巴虎面前,“求求你们别拿大喇叭喊了,我们活也活不了几天了,
都快死了,你还让我们遭这个罪啊?”
田新庄赶紧扶起张妈,指巴虎脑门,“你听了没,这是张八风父母的肺腑之言。”
“八风干啥呢?”张妈问。
“他知道。”田新庄指巴虎。
“他咋还知道,他不是动迁队的吗?”
巴虎眼里流下一滴泪,用肩头蹭。房子里漆黑,墙上电线凌乱,挂着蛛网。锅
里的剩饭像放两三天了。黑白电视里有一个女歌星张着大嘴唱歌,无声,电视沙沙
响。
“他就是八风抓到的。大妈,我们走了,枪毙这个人去。”
“别枪毙,”张妈急忙摆手,“他才四十多岁,家里还有老爹老妈呢。你告诉
八风来时候给我带一盒藿香正气水。”
上车,他们赶到第三中学。7 点钟。
张八风的儿子见到田新庄,先鞠一个躬。
田新庄掏出一百元钱放他兜里:“张旗,顺道看看你。”
张旗指巴虎:“田叔,你们早晨就抓到坏人了?他犯啥罪了?”
田新庄摆摆头:“不知道他犯了多少罪。”
张旗说:“田叔,我爸呢?我妈要和我爸打离婚。她说我爸如果不跟她一起去
办手续,她就登报公告离婚。她告诉秦所长了。我爸呢?我不想让他们离婚……”
这孩子说说哭了,肩膀抽动,攥自己手指。田新庄给他擦泪,“没事,没事,
你爸就回来了。我们先走,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们带巴虎上车,巴虎蹭眼泪。
电话响,秦伟。
“停车。”田新庄下车跑出十多步接电话。
“巴虎抓到没有?专案组的人就在派出所,等提人呢。”
“抓到了。”田新庄声音很低。
“快带回来呀。”
“你不先审吗?”
“审个屁,哪有时间,快带回来。”
田新庄撒了个谎:“我在韭花台,搜查巴虎家的非法爆炸物品,一会儿就押他
回所。”
“别管别的了,也别管张八风了,我最多给你三个小时,抓紧。”
田新庄的警车停在去韭花台的山路脚下。哨山苍莽,处处是绝壁,石头裂缝的
地方探出树木,飞鸟盘旋。人下了车,凉气扑面而来。田新庄按巴虎脖子:“说吧。”
巴虎不吭声。
“往上走,找不到,我和你一起跳悬崖。”
巴虎突然开口,用下巴指路:“走下边这条沟。”
沟里乱石嶙峋,榛柴刮衣。往上看,二三十米高的峭壁探出一块,上面一条羊
肠小道。走进去五六里地,巴虎往上看看,转入石壁底下。
石壁下的深草里露出一条小溪,泥土色的小鱼顶水往上游。
巴虎站脚。
他们赶过去。地上趴一个人,蓝色警装,一半身子泡在溪里。田新庄心都哆嗦
了,他慢慢把人翻过来,张八风。他头部肿胀,几乎大了一倍,开始腐烂了。染过
的黑发鬓角露出齐刷刷的白发根。有人说,人死了头发还会长。他的左手腕露出指
甲大的白骨,肉皮让鱼啃没了。田新庄把张八风抱起来,手接触他身子,觉出骨头
都碎了,他看巴虎。
“八哥带我下山。”巴虎说,“走到这块儿,我说要拉屎,他把我手铐打开了。
我抱他滚了崖。”
“你为啥抱他滚崖?”
“我下山就没命了。”
“谁告诉你没命了?”
“我在钼矿有人命案子。有个四川人闹事,被我捅死了。”
“你怎么没摔死?”
“我挂那棵树上了。”巴虎往上指。
田新庄抬眼,小道下三四米处有一棵松树,树干比大碗都粗,像打开的扇子。
松树下面七八米的另一棵树上,搭一顶蓝色的警帽。这时候,天淅沥沥降落雨点。
今天夏至,夏至就下雨吗?雨点把树叶子打得啪啪响,泥土冒出刺鼻的土腥气,树
上的警帽被雨一点点打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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