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有的悬念都收线了,就像田野上的白雾突然被风吹散。没等田新庄电话报告,
武警、公安,还有检察院的人已经站在山崖上,朝他们这个方向看。巴虎砸重铐押
进武警的车,外地车牌子,不知要把他押解到哪里。张八风的遗体收走了。田新庄
从他警服兜里翻出三张世博会的门票。票卡放在一个精美的小信封里,被水泡湿了。
信封背后的画面是一群各个肤色的孩子怀抱浅蓝色的海宝玩偶大笑。
田新庄独自去了韭花台。野花从路旁一直开到山崖下,好像在躲猫猫。小鸟儿
从山谷飞过,飞得比人还低,翅上的翎羽能看得清楚。雾气徜徉,像河流在山腰漫
流,却连一片树叶都漂不起来。韭花台村在前方影影绰绰露出房顶,这是张八风待
了三年的地方。
张八风的黑石头房子在道边上。石料是麻石,表面带着白色的凿痕。门口的警
犬跳起来,被脖颈的锁链拽回。它见了穿警服的人亲近,摇摇尾巴,又瘫倒了。马
青电话里说自从张八风下山,这条犬开始绝食。
门没锁,一根环形的铅丝别着钌铞。田新庄进屋,人才离开几天,屋里已经没
了生气。床上铺一块红绸条幅裁的,印有“酬谢嘉宾”黄字的床单。床下摆一双胶
鞋和拖鞋。靠墙有一张小学生用的双洞窄课桌,是他从山下扛来的。桌面玻璃底下
压着他的全家福照片,一张登黄山的纪念门票。抽屉里有三个笔记本。一个本记村
民每家几亩地、几只猪羊、几口人。第二个本写着村民治安事件。第三个本里面是
他的负债额和年月日。好几处出现Y ,代表杨咸芬。“借秦所二千元,借新庄五百
元加十六元,借小胡二百元……”
田新庄把笔记本放进兜里。桌上还有一个立框照片,张八风手握七七式手枪侧
身瞄准,风把前额头发掀起,这是他最得意的照片。田新庄把照片收起来。
“你是干啥的?”
一个黑瘦的人,手把门框问,陆续又来了一些人。
“我是怀安派出所副所长田新庄。”
“八哥是不是调走了?”
田新庄正犯愁怎么对他们讲,顺口接茬:“对,张八风调黎明派出所任职了。”
“不行。”一个老汉撸袖子,他白须拂胸,胳膊全是腱子肉,“我们不让他走,
你是接他班的?我们不欢迎你。”
“我们不让八哥走。”这帮人喊。
“你是田所吧?”一个五十多岁的整洁人说:“我叫马青。田所你回去跟领导
说说,我们诚心诚意留张警官,他是我们韭花台的人了,他儿子在这儿呢。”
儿子,他在这儿都有儿子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妇女把怀里的大胖小子递给田新
庄。
田新庄接过来掂了掂,胖小掀开他帽子。
“这是八哥的儿子,张虎。”马青说。
田新庄有点哭笑不得,怕山民让他把张虎抱回去,抱回去谁养啊?
“啥时候生的?”他问。
“一岁半了,属牛。”张虎妈羞涩地说。
都跟人生孩子了,还羞涩啥。田新庄把孩子放到妇女臂弯,说:“他生儿子这
事我做不了主,得向领导报告。”
山民哄堂大笑,笑得按肚子。
白须老汉说:“不用报告,这是过继给他的义子。人家杨福义小两口情愿把孩
子送给他,随他的姓。张虎长大给八哥养老送终。”
马青拉田新庄袖子,指前边:“大伙匀出一块房基地,明年给张警官盖房子。
就那块地,鸡在那儿叼米呢。这是村里最高一块房基地,无偿送给他了。还有,”
他让田新庄往右面看,“看了没,我们连张警官的坟茔地都给选好了,你看,看着
没……”
田新庄跌跌撞撞走过去。突起的乱石间垫起五米见方一小块地。青石碑立得比
人高,没刻字。田新庄头一回听说,老百姓爱戴警察,连墓碑都给他立好了,用他
们背上来的泥土。
“这么好的警察,”马青说,“你们怎么能把他调走呢?我们韭花台人从来没
见过政府干部,好容易来一个,你们又给整走了。你看看老百姓,你们忍心吗?”
—个十来岁的小孩扒开人群,他穿一件化肥袋子缝的白短裤,问:“八哥给我
买的彩色粉笔买来了吗?”
另一个小孩左手倒拎蛤蟆,说:“我给八哥捡了四个鸟蛋。”
“大爷,大爷,”一个小伙子跑过来,对白须老汉说,“八哥死了。”
“啊!”这帮人脸色全青了,张大嘴,瞪着空洞的眼睛。
“他咋死的?”
“巴虎把他推崖下摔死了,他知道。”小伙子指田新庄。
山民缓过神来,问:“真的吗?你说话呀,你聋了?”
田新庄不说话,被他们推来搡去,像喝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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