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仔细准备着行装和比赛用具。他买了一个鱼叉和一个小号
渔网,还为我准备了一个头盔,说能避免被中国鲤鱼撞伤。出发这天,父亲开车,
我坐在后座,几乎一路无语,车里弥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好像我们父子俩正在奔
向战场。中途在一家加油站吃完午餐,汽车突然打不着火,我们至少耽误了两个小
时。下面的行程只能一路飞驰。比赛在下午三点开始,晚上还要举办篝火庆祝活动。
我们赶到伊利诺河岸边时,人群完全挡住了视线,我们听见了马达引擎的低沉轰鸣。
父亲说引擎声告诉他比赛还没开始。我和父亲挤进人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大声
宣布比赛规则:“今天共有九艘参赛船只,每艘船最多乘坐六人;比赛时间一小时,
比赛区域在这两千米的河道内;决胜规则:看哪艘船抓捕的鲤鱼最多;比赛用具自
备。鲤鱼听见引擎声会跳出水面,你们要当心!”
“能用枪吗?”一个男人大笑着说。
“不能!比赛规则已经写明白了!”肥胖女人说。
“我要射死它们!射死它们!”一个浑身刺满刺青的秃头男人扬着粗壮的胳膊,
挥舞着一把弓,大喊大叫,“我们队必胜!”人群尖叫。一个男人不服气地说:
“他们为什么能用弓箭?”
“箭是绑在弓上的,有线连着,只能射出十米远!”
“我用棒球棍打死它们!”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呐喊。
“把中国鲤鱼斩尽杀绝!”
参赛人员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鱼叉、船桨、木棍、铁棍、渔网、弓箭……父
亲紧紧搂着我,呼出的气息有一股异味。他突然举起手里的鱼叉,高声大喊:“我
是专程赶来的!我想参加比赛!我不要奖品!”人群一阵哄笑。“上我们的船吧!”
一个胸脯高耸的女人鼓掌欢迎,父亲连连道谢,又嘱咐我在岸边不要乱走动。
九艘船。五十四个人坐在各自的船里。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坐在船头,一手握
紧鱼叉,一手举着渔网,一脸凝重地看我一眼。我说不出他当时眼神的含义,但时
至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神就会定格成一幅画,一幅五味杂陈的画。马达
引擎一齐剧烈轰鸣,刺激着耳膜,水波在船边震荡,眼看着十几条中国鲤鱼急促跳
出水面,又慌忙窜入水中。“比赛开始!”胖女人尖叫一声,随后跑动着跳进一艘
船。人群一下子涌向岸边,都想近距离地观赏这场捕杀。我被挤倒在地,只能透过
人缝寻找父亲。没有找到。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呼喊声和跳跃的人群。我在人缝里
看见飞起的鲤鱼和四溅的水花,鲜血在空中抛起,还有射入水面的密集弓箭,以及
在水面交叉挥动的木棍和鱼叉。其中一把鱼叉正好刺中一条胖鲤鱼,或许这把鱼叉
就是我父亲的!他正在捕杀!我感觉到呼吸急促,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也在船上
捕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猎杀体验?我甚至有点嫉妒父亲。“杀!杀!”我想我喊
出了声,因为我喊出“杀”字时两手死死抓住了前面一个女人的大腿根。她恼怒地
转动肘部,猛击我的脑袋,把我击昏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躺在那儿昏
昏沉沉的,听不见声音,眼前的人群融在一起,像模糊黏稠的流动画面;不时有人
低头看我一眼又闪开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可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慢慢坐
起来,看见水流没过我的小腿,几十条血迹斑斑的鲤鱼尸体在我腿边横七竖八地躺
着,人群纷纷涌向河面。我的视线渐渐清晰——但还是有点眩晕,他们抬着一个男
人奔跑到岸边,救护车鸣叫几声,急速跑远了。我重又躺下,嘴里喊着“爸爸”、
“爸爸”……我的声音终于跑进我的耳朵。我在筋疲力尽、神色惊慌的人群里寻找
父亲,我只看见浑浊的水面、漂浮的死鲤鱼和折断的鱼叉、渔网、木棒……我大声
喊着父亲,有人走过来安慰我,因为我说出了父亲的相貌特征。我想,你已经知道
我父亲的结局——躺在救护车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他站在船头,手举鱼叉,
奋力刺鱼,他至少捕杀了二十多条中国鲤鱼。他太兴奋了,呼喊着(或许还喊了我
的名字),三四条惊恐的鲤鱼猛地从水里蹿出来,直接砸中了父亲的眼睛和太阳穴,
他的身体在船头痛苦地弹跳起来,一支飞向鲤鱼的箭刺穿了他的脖颈……他死了。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父亲,那一年他四十二岁。我后来又见过蓝一次,她给我做红
烧鲤鱼吃,我不敢吃,坐在那儿直干呕;她也没有勉强。
我记得那天叔叔也没有吃,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要是我在场……他就不
会死……”再后来,蓝和叔叔也分了手。她离开了美国。
空白页,还是空白页。我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笔记本。机舱里一片昏暗,只
有我的头顶亮着阅读灯。望着窗外的夜幕,无奈而又莫名的情绪慢慢包围了我——
中国鲤鱼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却面临这样的命运!
我随即陷入另一种思索。我想到一百年前被美国商人带去修筑铁路、挖掘金矿
的中国劳工,想到现在千千万万移民在美国的中国人,我也想到我的女儿……
未来将会怎么样呢?实在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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