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见过胥梅和杜影后,蓝雪就像一根压紧的弹簧,时时都有一种要进发的感觉。
尤其是拿到“阳光世纪城开盘方案”后,她感觉必须去找一个人。只有这个人,才
能帮她细化,帮她释放压力。
这个人就是左枫。左枫原在《药都早报》做楼市版主编。
在蓝雪心里,他对药都城楼市是理解最透的,他的策划和想法也是最有跳跃性
和前瞻性的。让她想到左枫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钦佩他的人品,尤其是对金钱
的态度。她在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时,是负责广告执行的,有太多的机会和理由左
枫都是可以拿到回扣的,但他一分钱都没有要。尽管他的生活,是那样的不容易。
这一点是让蓝雪由衷敬佩的。左枫的妻子原来在蓝雪工作的那个企业,她离开
两年后这个企业就破产了。也就是这一年,左枫的妻子下岗后,便得了白血病,这
对在报社做记者的左枫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先是卖掉了房子,然后是不停
地借钱,但这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妻子的生命。妻子走后,他便带着四岁的女儿和母
亲在郊区租两间民房。可偏偏一年前,他的母亲又中风卧床。
半年前,蓝雪与左枫为了一件什么事,路过他的住地,但左枫没有让她进去。
左枫是自尊的,他从不在外面露出自己的苦处,更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捐赠,就这样
一个人扛着。这一点蓝雪是理解的,所以,她选择匿名汇款给左枫。现在,她觉得
左枫应该是最难扛的时候了,她想让他离开报社与自己合作,这里面不仅仅是需要
他的帮助,也有一层想让左枫体面地改变境况的意思。
这几天,蓝雪不止一次地回忆着与胥梅和杜影见面的情形。
那天,蓝雪进了胥梅的办公室,她才看到胥总并不在屋里。黑色的六角小会议
桌前,是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
这个人是杜影,是大华置业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兼财务总监。蓝雪在进公司的第
一天,见过她一次。她留给蓝雪的印象,是温软话语背后逼人的干练和眼镜后面深
不可测的眸子。今天,她穿着—套深色的西装套裙,越发显得庄重与严肃。
蓝雪坐下后,谈话就立即开始了。
杜影给蓝雪一个笑容后,接着就说:“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把你的智慧发挥到
极致,就是要把‘阳光世纪城’的均价卖到五千以上,而且一期工程要在年底之前
完成销售的百分之八十。更为重要的是,必须保证回款五个亿!”
蓝雪一听,脑子立即轰了一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现在,药都城最高的房价
还不到四千,均价要卖到五千,这是她从没有想过的。再说了,现在阳光世纪城这
个楼盘,路、水、电三通工程还没有开始,根本不具备销售和签合同条件,怎么能
销售百分之八十,回款五个亿?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杜影见蓝雪一时无语,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让蓝雪觉得脊梁一紧,她更是
有些无措和局促。杜影收住笑,突然提高声音说:“在房地产业,没有什么是不可
能的。这一点你必须清楚和坚信!你要完全改变过去的操盘模式,以全新的思维来
应对。那就是要换脑,甚至包括你的生活方式、道德观、价值观、人生观,等等。
这一点,胥总和我都相信你能做到!”
说完,杜影站起身来,蓝雪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杜影引领着蓝雪,向东南的墙角处走去。
这里是一大一小两个鱼缸,大的是一米多高、一米多开口的圆形玻璃缸,小的
是半米上下的青花瓷,缸身画着一个可爱的女子在弯腰喂鱼,弯腰处女子丰盈的体
态如真如实。走近大鱼缸,只见里面安静地卧着一条从没有见过的鱼。这鱼尺长左
右,牙齿锐利,下颚长刺,体呈卵圆形,侧扁,尾鳍叉形,两侧灰绿,背部墨绿,
腹部鲜红。蓝雪正在猜测这到底是一条什么鱼时,杜影弯腰从旁边的小鱼缸里,用
网勺捞起两条梳子大小的鱼,丢到大缸里。一直卧着不动的这鱼,突然跃身而起,
一口便吞住了其中的一条。
蓝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杜影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说:“这是南美洲亚马
逊河流域的‘食人鲳’,性情凶猛残暴,连人都可以吃,所以又被称作‘无敌鱼’。”
蓝雪听后,心向上一提,感觉有些害怕。这时,杜影又说:“我们房地产公司就要
像这食人鲳一样,只有这样才能生存得更好,才能不被别人吃下去。当然,做人也
一样,这就是弱肉强食!”
回到小会议桌前,坐下。杜影问蓝雪,我说的目标能完成吗?蓝雪有些不自信
地说:“杜总,按我过去的经验判断,完成目标确实很困难。”其实,蓝雪本来是
要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换了个方式,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这句
话应该是在杜影的意料之中的,她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吃惊,而是有些满意地点了点
头。
然后,她一改刚才那种语态,有些温软地说:“这个你不用担心,胥总和我自
有安排和方案。但重要的是你能执行好,你能把我们需要的人招来,并带领他们执
行好!”蓝雪这时心里变得有些底了,甚至有些兴奋,她知道自己执行好是没有问
题的,她有这个自信;更重要的是她要看一看这样的目标,是不是在她手上真能实
现。
蓝雪起身给杜影加水时,杜影从包里拿出一盒韩国ESSE香烟和一个细长的红色
ZIPPO 火机。她抽出一支让了一下蓝雪,蓝雪笑着推辞了。咔的一声,蓝色的火苗
蹿了出来。杜影优雅地吐了一口烟,然后开口说:“蓝雪,胥总和我都十分看重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蓝雪顿了一下,笑着答:“感谢你们的信任,可能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好。
我真的怕让你们失望。”蓝雪说这话是真诚的。虽然,在药都地产界她是拿头牌的
楼盘销售操盘手,但这种让房价每平方半年之内提升一千元的目标,她没有想过。
从与胥梅谈过后,尤其刚才与杜影的谈话,她心里还是真的没有从前那样自信
了。刚才,杜影说话时,她甚至怀疑自己决定加盟到这里的正确性。但这只是一瞬
间的感觉,她到这里来,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为了钱,而更重要的是为心中的—个目
的。这个目的与商城房地产公司有关,更重要的是与商城公司的胡总有关,但这一
切只能埋在心底,是跟任何^ 都不能说的秘密。
杜影把烟掐在烟灰缸里,长吐了一口气,两眼盯着蓝雪说:“小蓝啊,你的一
切我和胥总都清楚。我们把你挖来,一方面,是你在药都有无可替代的销售人气和
操盘经验,更重要的是你有发自心底的内动力!”蓝雪正要说什么,杜影又接着说
:“你的经历,包括感情上的经历我们都清楚,这一点与胥总和我是有些相同的。
也只有我们这样经历的女人,才有可能像食人鲳一样所向无敌。”
蓝雪听罢,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心被眼前这个女人看透了,而且
自己的经历和不堪都被她们了如指掌。女人的秘密被别人了解,这是一件最让人难
堪的事。但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杜影显然是看出了蓝雪的窘态,长出了一口
气,然后笑着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还坐过五年牢呢。我们每一个人都应
该为自己的经历庆幸,而不是被不堪的经历所毁掉!”
这天早上,雾很大,空中到处弥漫着水汽。蓝雪打上出租车,到左枫居住的郊
区去找他。她之所以没有打电话,没有约他见面,而是选择这种突然造访的方式,
她是怕左枫拒绝。如果拒绝了,再谈起来就夹生了,也许就没有希望了。
由于雾大,出租车便像一只老牛,慢吞吞地向前挪动着。
蓝雪望着前面,两眼有些虚空。其实,她还在继续回想那次与胥梅和杜影见面
的一些细节。
那天,她与杜影见面快四十分钟了,套间的门才开。胥总像是刚休息过,一脸
小憩后的精神饱满。她来到小会议桌前,微笑着看了蓝雪和杜影,然后说:“谈得
怎么样啊?”杜影看了一下蓝雪,她是要蓝雪回答的。蓝雪镇定了一下,就说:
“我觉得这是我从没有过的谈话,一切都是新的!”胥梅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说:
“杜总,方案给小蓝没有啊?”杜影便说:“还没有呢,我马上让人送来!”胥梅
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班台前,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又走了回来。
这是一张已经打印好了的协议。胥梅把它推到蓝雪面前,蓝雪首先看到的是胥
梅的亲笔签字。当她正在看上面的内容时,胥梅笑着说:“这是给你的协议,你在
我这里是拿提成的,销售额的百分之二!”
蓝雪真的有些吃惊,她赶紧说:“胥总,这个太高了,我真的不需要!”胥梅
和杜影都笑了。笑过之后,胥梅说:“小蓝,我要让你在我手上成为千万富翁!只
要你有这个信心。”蓝雪还要说什么,胥梅已经站了起来,两眼望着蓝雪又开口道
:“签过字,你就开始工作吧。当然,首要的是把精干的人招来,把方案细化。我
需要一鸣惊人,一举成功!”
出租车鸣叫着,终于向前挪动了。
蓝雪坐在车上,看着两边朦胧的街道,突然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疑惑。自己在
这座城里生活了七年,可今天她才觉得有些不解。这是一座生长了三千多年的老城,
让蓝雪不解的是她一入住这座城的时候,感觉它并不向外生长,而是向内生长,灰
色的建筑,苍劲的黑枝老树,凹凸不平的砖街石路,窄而弯转的商业街市,城的轮
廓似乎永远长不大。就如一把上等的紫砂茶壶,经过几十年上万人上百万壶名茶的
浸泡,茶渍不断向内生长,留下来的空间越来越小,近乎于长实了。可这几年来,
突然变了,像被炸开了一样,枝枝杈杈向四周疯狂地生长开了。
车子慢慢地爬行着,蓝雪就在不停地向路的四周看着。
约有四十多分钟,车子才到郊区。她开始搜寻记忆中左枫的住地,那天,左枫
只给她指了一下,她并没有进去。正在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司机说,得下车,
前面走不动了。蓝雪向前看了一下,原来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下车后,她走
近一看,便明白了,前面正在强行拆迁。三台推土机被人们围着,另一台推土机轰
鸣着正冲向一座民房。她刚想到里面看个究竟,就见里面村民和一些保安模样的人,
冲撞了起来。
蓝雪退到人群外十来米后,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拨响了左枫的号码。因
为,她不知道左枫现在还住不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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