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俞明喜坐在教师预备室里,伸手从笔筒里抻出一支蘸水笔,一看是坏的,又挑
了一支,蘸着墨水填写淑德女中高一甲班国文考试成绩单。这是个五官端正身材匀
称的青年男子,无论站在哪面镜子前面,都会反映出他眉清目秀的脸庞,尤其轻微
翘起的嘴唇,总是显出有话要说的样子,使人觉得他性格外向毫无城府。正是凭借
这样的最初印象,华文书店经理老燕一步步将俞明喜发展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
称“民先队”的核心组织成员。
一阵轻轻脚步声,翟白丁校长走进教师预备室,颇为欣赏地望着独自埋头工作
的俞明喜。青年教师抬头看见校长驾到,起身问好。
俞明喜师范毕业四处求职屡屡碰壁,翟白丁校长招收了他。前年哥哥不幸遇难,
翟校长亲自到家里慰问,还给捐了钱。他心存感激难以言表,只得发奋教书育人,
以报答翟校长知遇之恩。
翟校长小背头发型梳得光亮整洁,身穿赭色蚕丝棉袍,一尘不染的样子。
吴荣成先生还没返校啊,这次是省亲还是访友?不等俞明喜回答,翟白丁校长
走近取暖炉说,倒春寒节气,这里还是要生火的。
翟白丁校长素来爱护师生。俞明喜担心校长责怪校工连忙解释说,我跟吴荣成
先生同住日式公寓,已然习惯耐寒了。
自从殷汝耕在冀东自治,日本人控制开滦煤炭,以后寒冬更不好过喽。翟白丁
校长不无忧愤地说罢,走了。
听了翟校长爱国忧民的言论,俞明喜有些兴奋。爱国学运组织“民先队”的重
点工作,就是扩大抗日爱国阵线,吸引广大师生投身抗日救亡斗争。像翟白丁校长
这样的正义人士,理应属于团结对象。
继续埋头工作,俞明喜依照学生序号,逐一填写国文考试成绩单。全班二十一
名女生,只有祁秋月的作文考试成绩空着。他连续喝了几口热茶。这茶杯是吴兄送
的黑陶。为人低调的吴荣成喜欢暗色,无论衣着还是用具,大多低色调的。
有人咚咚敲门,俞明喜随口应了一声。身穿烟色薄呢大衣的丁小夏推门走进来
——亭亭玉立一棵小水葱。想起丁小夏的拾圆法币,又想起她自称面临险境的两条
玉腿,年轻的国文代课教师笑了。
俞先生,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略施脂粉的丁小夏好像完全忘记行贿的法币
和断腿的危险,目光扫视着书案上的高一甲班国文考试成绩单。
令尊在北宁株式会社高就吧?俞明喜为人师表端坐身姿,抬头望着擅自不穿学
校制服的女学生。
丁小夏小心翼翼点点头,说家父是财会科科长,然后打听自己作文考试成绩。
俞明喜从作业袋子里抻出那拾圆法币,放在书案上。
透着几分小妇人儿气质的丁小夏,瞪大眼睛看了看俞明喜,然后低头搓弄着双
手一不知是对俞明喜拒贿感到意外,还是对自己行贿感到羞愧。
望着这个讲穿爱吃的女学生,俞明喜内心颇为感慨。幼年家乡遭遇瘟疫父母双
亡,哥哥来到天津比国电灯房做工,后来省吃俭用供我读了师范学校。这个丁小夏
一出手就是拾圆钞票,真是富宅不知寒门苦啊。
你把钱拿回去吧。不知什么缘故他并没有严责丁小夏,而是叹了一口气。丁小
夏听了,好似小鼠伸爪偷食,嗖地将钞票抓回去。
这次作文考试,你写得这么糟糕啊!还精神恍惚?俞明喜把国文考试成绩单朝
前推了推说,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为国效力呢?
丁小夏伸出目光在成绩单上找到自己名字,兴奋地叫了一声“丙上”,然后疑
惑地注视着俞明喜。你退了我钞票,怎么还给我成绩啊?宛若侥幸逃生的小动物,
依然不相信哑火的猎枪。
你怎么会想起给老师送钞票呢?俞明喜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丁小夏似乎意识到
安全了,并不回答转身跑了。
回来!青年教师轻轻喊了一声,吓得女学生僵住脚步,缓缓转身好像身后蹲着
一只大狮子。
你……你去叫祁秋月,叫她来一下,快去吧。俞明喜催促着丁小夏。
很快,窗外传来女生们说话,唧唧喳喳声仿佛飞来一群的小喜鹊。突然间,窗
外渐渐静寂下来,小喜鹊们飞走了。
等候祁秋月的到来,俞明喜有些心虚。可是……即便祁秋月不是同志,她也不
会是敌人吧。这样安慰着自己,他大口喝着热茶。
教师预备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俞明喜不由起身喊了声请进。双扇门被推开了,
女生祁秋月走了进来。
祁秋月留着齐耳短发,身穿浅蓝色学校制服,左襟前佩戴“淑德女子中学”圆
形校徽,金光闪闪好似精美的纽扣。她中规中矩站定,说了声俞先生好,便双手低
垂,等候着老师问话。
俞明喜心里揣测着,还是无法判断她的真实身份,便按照既定对策说,这次作
文考试,你参加了吗?
祁秋月沉稳地点点头,表示参加了。
我怎么没见你卷子呢?俞明喜撒了谎,开始跟祁秋月对话。此时,他多么希望
祁秋月立即说出那两句联络暗语,自己便不用对自己人动心机了。
然而,祁秋月并没有说出联络暗语,而是平静陈述着。昨天作文考试题目是
“论读书”,我写满了两页纸呢。
可是,我没有见到你的卷子啊,你就没了成绩。俞明喜继续撒谎,暗暗揣度着
对方。
我没有成绩?这不应该啊。祁秋月微微皱眉,投来平静的目光。
倘若别的女生遇到这种委屈,已然哭了。女生祁秋月的从容与镇定,给青年教
师带来冲击。她超越年龄的稳重与沉着,干扰了俞明喜的思路。
她应当就是掌握联络暗语的“孔夫子”小组成员吧?依然企盼祁秋月是自己人,
俞明喜被这个愿望搅乱了心思,流露了不安神色。
俞先生,劳您再找找我的卷子好吗?我确实参加了考试,参加考试不应当没有
成绩的。
俞明喜回避着祁秋月的大眼睛。此时,他只能点头应答,没有别的办法。
祁秋月微微鞠躬,转身就走。俞明喜盯着她的背影,头脑嗡地热了。他忍耐不
住,半自言半自语地说出联络暗语的“上联”:读书——丰富我的生活,唤醒我的
灵魂……
祁秋月猛然停住脚步,徐徐转过身来,目光倏地投向青年教师俞明喜,流露出
足以结冰的灼热。
俞明喜的心弦骤然绷紧,焦虑地期待对方说出那句“下联”:读书——激励我
的志向,树立我的理想。
空气就这样凝固着。俞明喜鼓足勇气抬头看着祁秋月。他的期待落空了,并没
有听到对方的“下联”。
俞先生……祁秋月怪异地笑了,脸色惨白。这是我作文里的句子,您明明见了
我的卷子,怎么不给我成绩呢?
一时头脑发蒙的年轻教师不知如何答对,一步迈进难以自圆其说的死胡同。他
低头挪动双脚,磕磕绊绊答道,我、我不知道、你作文里有这句话……
祁秋月目光里的灼热骤然熄灭,嘴角惨烈地颤动说,俞先生,传道授业为人师
表,您是不能随意撒谎的。
俞明喜意识到自己头脑发热造成失误,一时没有办法挽回,只得撒谎到底说,
我、我没有见到你的卷子……
蒙受不公待遇的祁秋月彻底失望了,转身跑出教师预备室。
一股重重的挫败感,夹杂着自责心理,包裹了俞明喜的心。他意识到又犯了上
级多次批评的主观主义错误,一味将祁秋月过度想象成自己人,冒险说出联络暗语。
联络暗语对不上,说明祁秋月只是普通女学生。但是老师跟学生撒谎……一股
强烈的羞耻感卡住喉咙,令他呼吸急促面孔发涨。我必须采取补救措施,平息这件
事情,还要主动向组织检讨这次“左”倾冒险行为。
采取什么补救措施呢……我明天通知祁秋月作文试卷找到了,考试成绩甲中,
这样就弥补了吧?心里拿定主意,紧张情绪有所缓解。俞明喜走出教师预备室,来
到传达室拿取信件。
没有信件。俞明喜走出淑德女中大门,看到马路对面摆着卖烤山芋的车子。他
一路步行奔向电车道,撩起棉袍跨上红牌电车,打了八分钱车票。
黄昏时分,私立淑德女中放了学。翟白丁校长依照惯例,站在学校大门外微笑
着目送学生们。女学生们背着书包鱼贯而出,出了校门分为东西两支路队,渐渐走
远了。
一个乡下打扮的男子远远走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的黑色粗布棉袄肩头露了
棉絮,蓬头垢面地奔向淑德女中。
这时候,卖烤山芋的汉子横过马路,从怀里抽出手枪朝翟白丁校长连发三响。
一辆自行车疾驶而来,一眨眼间驮着枪手向东边逃窜了。
一身乡下打扮的男子听到枪声,飞快奔跑过来,大声喊着抓凶手,紧紧追赶那
辆载着凶手的自行车。飞驰的自行车向南拐入一条小街。这男子追到街口,被迎面
飞来的木棍击中腿骨,重重摔在街头“缝穷”女人的马扎旁边。这女人吓得扔掉手
里针线,惊恐地叫一声吴先生。
被“缝穷”女人称作吴先生的男子不顾疼痛,起身奔回淑德女中,看到翟白丁
校长横身倒在大门口血泊里,宛若一道血肉筑成的门槛。
这个吴先生扑上前去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死者肩膀失声叫道,翟校长,您醒醒,
我是吴荣成!您醒醒……
身穿黑色粗布棉袄棉裤的吴荣成两眼血红,扭脸对围观人们说,马上叫车啊,
送翟校长去医院!
“缝穷”女人徐凤珍气喘吁吁赶来,看见躺在血泊里的翟白丁就哭了。老天爷,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害了翟校长啊!
一群女学生跑了回来,看到敬爱的翟校长惨遭杀害,她们哭喊着,像一群既不
会进攻也不能自卫的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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