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光转暗。乘坐叮叮当当的电车,黄昏里俞明喜在第六站下车。此时此刻,他
肯定听不到远在淑德女中的三声枪响,横过马路走向择仁里。
很容易找到那幢结结实实的石头楼,果然挂着北宁株式会社的牌匾。填了会客
单,门卫打电话禀报淑德女中俞明喜先生拜访丁恩正科长,便允许进入了。
既然给吴荣成代课,自己就要尽教师责任。俞明喜此行一是了解丁小夏精神恍
惚连夜失眠的原因,二是敦促其父丁恩正先生认真履行家长职责,勿用武力对待女
儿,不要给中华民国增添瘸女孩儿。
丁小夏的父亲丁恩正,任职北宁株式会社财会科长。俞明喜上了三楼,对方已
然迎在楼梯口。他有一双温和的圆眼睛,中等身材而且谢顶,额头圆润泛着安详的
光泽。俞明喜主动自我介绍,主人操着江浙口音蓝青官话连称久仰久仰,好像早闻
大名似的。
财会科长引着青年教师来到会客室。室内陈设阔气,牛皮沙发,玻璃茶几,一
尊落地式座钟,卫士似的立在那里,自负地摇动着钟摆。
落座寒暄几句。俞明喜问贵公司是日本企业吧。丁恩正连连表示商业无国界,
日本制药工业还是很发达的。
这让俞明喜想起吴荣成的高效杀虫剂“绝灭”。不待开口交谈,便有蓝衣绿裤
的练习生端茶进来,小声请丁科长接电话。丁恩正说了声抱歉,起身去了。
俞明喜端起茶杯,慢慢品着。渐渐饮光一杯茶水,主人款款归来。俞明喜发现
丁恩正走路八字步,不由想起京戏里须生,比如群英会鲁肃,乌盆计刘彦昌。
俞先生也喜欢京戏吧?丁恩正把俞明喜问愣了。我这儿想着须生,他就问我京
戏,一眼看到我心里了。
俞明喜轻轻咳了一声转入正题,谈到国文考试丁小夏作文不切题,询问是否因
为身体不适造成学习成绩下滑。
听到女儿学习成绩不佳,丁恩正并不着急,微笑解释自己酷爱梅派青衣经常在
家里吊嗓子。女儿受到熏陶,迷上《白蛇传》,这程子半夜都哼唱白娘子,板是板,
眼是眼。
看来丁小夏真是思念许仙了。俞明喜发现丁恩正除了京戏,颇有物我两忘的趋
势,只得直言了。丁科长,您家境宽裕,不可过于溺爱子女,应当在花钱方面约束
丁小夏,不要放任自流。
丁恩正连连点头,极力认同青年教师说,家贫出孝子,逆境造人才,俞先生年
轻明理,也是我的良师。子不教,父之过。我要反省以往疏忽,不能让小夏沾染一
身富家小姐的毛病。
不知为什么,俞明喜觉得滔滔不绝的丁恩正犹如一块光亮的石板,你只能在它
表面滑行而无法深入其中。继续交谈也是内容空泛而已。既然如此,俞明喜不想说
出丁小夏以金贿考的行为。
我记得小夏的国文教师姓吴,怎么俞先生您……丁恩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拍
了拍光亮的脑门问道。
吴先生告假未归,我给他代课呢。俞明喜解释说,所以我对丁小夏的情况不太
了解,今天特意拜访,希望引起家长重视。
丁恩正向青年教师连声致谢。俞明喜表示教书育人,理应尽职尽责。
蓝衣绿裤的练习生再次敲门而入,谦恭地说约见的客人到了。俞明喜知趣地起
身告辞,说了声讨扰。
北宁株式会社财会科长跟私立淑德女中青年教师握手道别,笑着问他唱什么角
色。俞明喜不知对方何意。丁恩正便补充问他票什么戏。俞明喜好奇地反问您怎么
知道我喜欢京戏呢。
丁恩正并不正面回答,亲切地拍了拍俞明喜肩膀摆出长辈风范说,我邀请你参
加我们兰心票房,咱俩票一出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俞明喜愈发纳闷说,您怎么知道我学俞派啊。
因为,你就姓俞嘛。丁恩正送俞明喜走到楼梯口。俞明喜评论道,项羽是君子,
刘邦是小人,君子拿小人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在乌江自刎了。
丁恩正目送俞明喜下楼,高高在上说,君子归君子,妇人之仁害死人啊。
同情项羽反感刘邦的俞明喜走出这幢石头楼,信步来到电车道。天色大黑。两
个乞丐迎面走来,各自怀里抱着几块烤山芋。
一辆电车停站。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哗地撒出一大片传单,人们纷纷伸手去
抓。俞明喜故意不去捡。这是地下组织工作纪律,不可以在公众场合随便暴露真实
身份。
身边不少人捡着传单,俞明喜看到传单上印着“信仰三民主义!”“拥护蒋委
员长!”便知晓那个撒传单学生的来历:不是被CC系分子蒙蔽,就是受复兴社特务
的教唆,这两个国民党特务组织都以宣传“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敌
人”为口号,以达到反共目的。
一眨眼,又有人挥手撒出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民族团结,共同抗日”
字样的传单。俞明喜看出这传单来自抗日爱国组织“民先队”,还是不伸手去接。
就这样把自己混在普通百姓堆儿里,不声不响登上电车。
下了电车,放开脚步赶回善邻里公寓。黑灯影里老佟头儿无声打着太极拳,动
作轻柔舒缓,很像放映着无声电影。俞明喜躲闪着这场无声电影,瞅见房间里亮着
灯光。他踏上门廊脱了鞋,拉门迈上“榻榻米”,随即惊叫一声。
你回来啦?吴兄!俞明喜看到吴荣成侧卧“榻榻米”上,一身短打扮,完全没
了昔日文人装束。嫂子徐凤珍半跪在吴荣成近前,护士似的给他小腿敷抹黑色药膏。
嫂子您……俞明喜知道徐凤珍平时对吴荣成有意,却没想到如此关怀备至。他
转而疑惑地问道,吴兄,你怎么受伤啦?
吴荣成的粗布棉裤褪到左腿膝盖部位,裸露的小腿一片青紫。嫂子徐凤珍连忙
答道,吴先生一路追赶凶手,被那辆自行车投来的木棍砸伤啦。
凶手?俞明喜一头雾水,望着突然归来却意外受伤的吴荣成。
还是徐凤珍抢先答道,你不知道哇?翟校长被人杀啦!尸体在仁爱医院太平间,
白事铺魏掌柜捐了一口柏木棺材……
什么!俞明喜根本不相信这个噩耗。
吴荣成缓缓点头,斩钉截铁的语气,翟校长的血是不会白流的。
翟校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啊!俞明喜转身冲出房间,撒腿跑出善邻里公寓。
一路灯光昏暗。仁爱医院后院亮着一盏大灯,小太阳似的。前来吊唁的各界人
士排着长队。大多陌生面孔。身穿蓝色校服的淑德女中学生,分列两侧守灵,觉民
中学一群民先队员现场维护秩序。俞明喜快步走向灵前,只觉得双膝发软不由跪下
了。翟白丁校长的恩德,一桩桩浮现脑海,思来想去悲痛难忍,落泪失声。
放眼吊唁现场,他坚信公道自在人心,翟校长以死唤起民众觉醒。这样想着坚
强起来,他急忙赶往淑德女中,不知那里情况怎样。
路灯照耀着淑德女中大门。他听到渐行渐远的抗日救亡歌曲:“上起刺刀来,
弟兄们散开,这是我们的国土,坚决不挂免战牌……”
当值校工迎出传达室告诉俞明喜,前来淑德女中大操场集会的各校学生队伍刚
刚散去。学联领袖当场宣布,礼拜六举行全市学生大游行,上午八点钟北路队伍抬
着翟校长棺材从大经路造币局出发,南路队伍抬着花圈遗像从南开中学出发,南北
两路冲破关卡,中午在金刚桥会合!
这样的全市学生大游行,学联有权决定吗?起码要通过“民先队”核心领导的。
俞明喜心存疑虑,急切盼望着组织接头的日子。
学校里空空荡荡。一轮明月洒下幽静的光,悄悄镀亮哑言的春夜。俞明喜站在
淑德女中大门口,借着月光还能看到残留的点滴血迹。这正是翟白丁校长捐躯的地
方啊。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惨遭杀害,凶手逍遥法外不知去向。
一个梳着簪式发型的中年妇女走进校门,说要找高一甲班祁秋月,这么晚了女
儿还没回家。
祁秋月没回家?俞明喜当即把这件事跟自己联系起来,迎上前去。
我在家里找到她写的字条儿,邻居们识字不多,您给看看吧。祁母从怀里掏出
半张白纸。
俞明喜慌忙接过纸条儿凑向传达室灯光,把内容念给祁母听。
妈妈:空气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您不要惦记我,过两天我就回来。
祁母叹了口气说,这丫头犟着呢!上次闹别扭跑到同学家躲了好几天……
传达室校工凑近说,你快回家吧,这世道不太平!我们翟校长都没啦……
翟校长没啦?祁母惊愕不已。翟校长可是好人!免过我女儿半年学费……
俞明喜心里有愧,快步追上祁母说,您不要着急,女孩子爱使小性儿,祁秋月
兴许这会儿在家吃饭呢!
祁母对他这种超常关切感到意外,转而问道,翟校长到底怎么死的?
俞明喜简单吐出“开枪”两个字。祁母吓得瞪大眼睛说,这世道好人本来不多,
坏人还把好人杀啦?造孽呀!
善良的祁母走远了。俞明喜认为女孩子受了委屈往往躲到没人地方哭泣,应当
四处找找。这样寻思着朝海河方向走去,希望能够遇到祁秋月。
海河落了潮。黑夜里望着东去流水,俞明喜想起海河浮尸案。前年初夏,海河
里先后浮出三百多具男性尸体,其中便有哥哥俞明祥。据说都是被日军抓去修筑秘
密工事的“华工”,完工后统统杀害了。俞明喜是在挂甲寺寻到哥哥尸体,从此嫂
子成了寡妇。
想起哥哥的死,俞明喜捡一块石头发泄地投向对岸,那边是日租界。黑暗里看
不清河里溅起水花,他的投掷成了无用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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