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翟白丁校长入了殓,灵柩停放三天,社会各界人士继续吊唁。吃过晚饭俞明喜
跟吴兄打了招呼,说是去灵堂。腿伤未愈的吴荣成叫住他,从兜里掏出几只核桃说,
翟校长平时最爱吃核桃,这是河北涞源特产,你替我供在灵前吧。
俞明喜走出公寓院子,老佟头儿及时关了大门。他瞅见胡同口蹲着个黑影儿,
顿时提高警觉。黑影儿低声说出那两句暗语,就领着他往东走去。
四周漆黑。俞明喜跟随前面那个人朝着郊外走去。绕过一个水坑,他觉得磨了
脚掌,猫腰去摸知道左脚布鞋开了绽。又过了一座小桥,干脆底帮分了家。我早应
该买双新鞋,一忙就忘了。
勉强趿拉两只布鞋跟随着,来到一家偏僻小工厂,钻进一间掌着油灯的小屋。
老燕坐在桌旁。昏暗灯光里,俞明喜看清引领自己走进这间小屋的中年男子,
高平头,矮身量,好像是交通员的身份。
老燕站起,亲切地打量着俞明喜。小俞同志,今天是你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日子,
从今往后你就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啦!
心头腾地热了,俞明喜居然感到不知所措,傻傻地看着老燕。
我和老艾做你入党介绍人,现在履行仪式,你举手宣誓吧。老燕身材高挑单薄,
却显得很有力量。
哦,原来这个中年男子叫老艾。敦敦实实的老艾高高举起油灯,一下照亮临时
挂在墙上的党旗。看到金色的镰刀斧头,俞明喜湿了眼窝。是啊,镰刀和斧头都是
利器,我们就要用它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争取中华民族自由解放。
老燕引领宣誓。俞明喜面对党旗握紧右拳,一字一句念着誓词。
把油灯放回桌上,老艾从墙上摘下党旗,快速卷起藏进角落铁皮柜里。这时老
燕惊异地叫了一声。老艾以为有情况,随手抄起藏在桌下的手枪。
你的鞋都飞花了,脚板磨破了吧?老燕心疼地问道。
俞明喜解释说忘了买鞋。老艾提醒道,我们搞地下工作东奔西跑特别费鞋,你
别拿自己当哪吒啊。
说着老艾跟他握了握手,匆匆走了。小屋里只剩下老燕和俞明喜两个人。油灯
碗该添油了,灯芯儿渐弱。俞明喜急于报告情况,却被老燕打断了。
前些天,北方局领导批评了“左”倾盲动主义错误,强调现阶段党组织的任务
是巩固加强自身力量,用宣传手段激发民众抗日情绪,游行集会不要冲击日租界,
因为敌人正在寻找借口,伺机进攻平津……老燕略显激动地说,今晚淑德女中大操
场集会,汇文中学的温铁生过于偏激,究真中学的李锟也不冷静,还有觉民中学的
周宗强,当场形成全市学生抬棺大游行的决议,他们都是民先队组织成员,却不请
示上级就擅自决定。
敢情您当时在场啊!怎么不阻止他们呢?礼拜六上午就抬棺大游行啦!俞明喜
焦急地望着领导。
时间紧迫,群情激愤,礼拜六大游行难以取消,我们要通过各校民先队骨干把
任务传达下去,只要放弃南北两路会师金刚桥的计划,就不会跟守桥设卡的国民党
民警发生冲突。至于日本军警和汉奸爪牙,他们的大本营在日租界,眼下还不敢明
目张胆进华界抓捕学生。
老燕缓了一口气说,近来不少学生加入民先队,我们不能因此冲昏头脑,重蹈
北平学联盲动主义的覆辙啊。
油灯渐渐熄灭了。黑暗吞没了人的轮廓。俞明喜听见自己心跳,反而觉得世界
大得无边无际,令人勇敢起来。
黑暗里,老燕不无忧虑地说,根据我们摸到的情况,有个老牌日本浪人潜伏在
华界,多年为日本官方义务递送常规情报,咱们不得不防啊。
黑暗里很安静。老燕刷地划亮洋火点燃纸烟,短暂的光亮勾勒出他消瘦的面部
轮廓。
老燕狠狠吸一口烟说,另外,你认为什么人杀害了翟白丁先生?
我……俞明喜思索着说,翟校长要是民主爱国人士,很可能是日本特务或汉奸
狗子开的枪,翟校长要是我们自己同志,很可能是国民党特务动的手。
我们地下组织单线联系,我也不知道翟校长真实身份。黑暗里老燕吸着纸烟,
一明一灭说,我们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对国民党反动派也要提高警惕。
俞明喜看到黑暗里烟火熄灭了。老燕径自开辟话题说,我们有同志打入敌人内
部,争取尽快查找出幕后黑手……
俞明喜犹豫了一下说,我有事向组织汇报,我可能犯了主观主义错误……
俞明喜从头到尾讲述了作文考试引发的事情,之后低头等待老燕的批评。
祁秋月?老燕接连吸了几口烟,伸出手指敲击额头说,我脑子里没这个名字,
她应当只是普通女学生。她作文里出现联络暗语,我认为属于巧合。你冒险使用暗
语接头,这是危险的行为。
俞明喜连连点头表示深刻检讨。老燕突然问他穿七寸几的布鞋。不及回答,黑
暗里老燕递来一双布鞋说你试试吧。他接在手里穿在脚上,尺寸略感紧凑。
俞明喜猛地明白了,伸手摸到老燕双脚——他果然只穿着袜子。心头灼热难忍,
烧得他眼泪滚烫。老燕把鞋脱给我穿,华文书店离得不远,他会不会光着脚走回去
啊。
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老燕用力推开俞明喜说,共产党员服从命令,我要你马
上穿鞋离开这里!
俞明喜只得从命,快步走出小工厂。穿着革命同志的鞋,匆匆赶回自己的住处。
经过市区小夜摊,买了一包热乌豆,揣在怀里保温。走进善邻里叩响公寓大门。杂
役老佟头儿应声卸下门闩说,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以后别回来太晚啊。
领了好意,俞明喜走上门廊,低头瞅见脚下穿着黑礼服呢牛皮底尖口布鞋,挺
体面的。脱鞋拉门走进房间。吴荣成身披破棉袄端坐“榻榻米”上。
吴兄……您还没休息啊?俞明喜蹲下身来,打量着吴荣成的伤腿。
古铜色脸庞的吴荣成目光炯炯却不乏温和,向俞明喜挥挥手说,你夜半不归,
我等你回来呢。
吴兄有一双超乎常人的大手,小蒲扇似的。他讲课时大手捏着粉笔写板书,远
看好似手里捏着绣花针。这已然成了淑德女中的独特景观。
望着从教师的棉袍改穿苦力短衣的吴荣成,俞明喜从怀里掏出那包热乌豆说,
腿伤吃乌豆有营养呢。吴荣成接过乌豆摊在矮榻上,一颗颗捏起放进嘴里。
你看我穿着乞丐衣裳奇怪吧?我遇到土匪被剥了棉袍,跑到涞源县城找慈善堂
求了破棉袄破棉裤,一路乞讨赶回学校,可巧遇见凶手当街开枪暗杀翟校长,我就
放胆追了上去。
这时候徐凤珍从厨房小步走出,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汤,家庭主妇似的。俞明喜
意外看到嫂子夜半时分又在公寓下厨,愣住了。
吴先生伤了腿骨,我煮了猪骨头汤,郎中说这样好得快。徐凤珍向小叔子解释
着,把一碗骨头汤摆在矮榻上。
毕竟嫂子伺候着另外一个男人,俞明喜有些尴尬。徐凤珍顾不得尴尬,小声催
促吴荣成趁热把骨头汤喝了。
徐凤珍询问小瓮里是不是盛着卤水。吴荣成摇了摇头说,你也吃乌豆吧,明喜
买回来的。
徐风珍抽身返回厨房,端出一盆热水递给小叔子,说泡泡脚睡觉解乏。这时吴
荣成把骨头汤递过来。俞明喜知道吴兄不好意思独享,就接过大碗喝了一口,这碗
汤里包含着嫂子对吴兄的情意。是啊,年轻女人谁愿意守寡,何况遇到人品周正的
吴荣成。
嫂子徐凤珍无事可做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终于透出几分尴尬。俞明喜低
头不说话,借机观察吴荣成怎样收拾局面。
吴荣成对徐凤珍说,明天你还要上街缝穷,辛苦了。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徐凤珍急忙摆手谢绝,说你伤了腿不要动弹,我胆儿大不怕走夜路呢。
我送您回家吧嫂子。俞明喜起身说。他确实想让徐凤珍赶紧离开这里。
嫂子看了看小叔子,表情踟蹰。吴荣成当即制止道,我让老佟头儿送你回去吧。
徐凤珍走了。吴荣成问俞明喜饿不饿,催他把乌豆吃了。俞明喜这才想起没吃
晚饭。但是他不能承认空着肚子,因为晚饭时分他在小工厂里宣誓入党呢。
咱们睡吧。吴荣成说着走进里间屋拉开被褥,脱衣躺下了。俞明喜洗脸漱口脱
了衣裳,随手关了灯。
翟校长被人杀了,当局必须缉拿凶手啊。俞明喜钻进被窝儿说。
吴荣成呜了一声,说礼拜六全市抬棺大游行。
俞明喜又说,你给土匪剥得精光,一路行乞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呢?我去河北
接你。
不等吴兄回应,俞明喜接触关键话题说,这次国文课考试,我把祁秋月作文卷
子忘在抽屉里,不过已然给她补了成绩……
吴兄他多日风餐露宿,疲乏透啦。俞明喜起身拉过自己的棉袍嗅了嗅——这是
老燕抽烟熏染的味道,烟味儿强烈极了。
肚子饿,睡不着。黑暗里,思忖着。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难以梳理
清楚。听着吴荣成细细的鼾声,俞明喜终于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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