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午时分，不断有消息在淑德女中饭堂里传播着。女生们神色凝重，偷偷议论
着。一是南开中学学生领袖楚子才出事了，说是唤他去学校传达室接电话，再没见
回来。二是汇文中学民先队员温铁生上街被几个便衣男子揪进小汽车，飞快地开走
了。三是究真中学学运骨干李锟外出张贴标语，下落不明。这三个学生领袖的失踪，
引发不安的涟漪，越荡越大……也不知道祁秋月怎么样了。
俞明喜坐在教师预备室里吃午饭，碗里六个猪肉包子。他拿出高一甲班国文考
试成绩单，在祁秋月作文栏目里填上“甲中”二字，走过去递给吴荣成说，我完成
代课任务，现在完璧归赵啦！
吴荣成接过成绩单看了看说，你给我代课，辛苦了。俞明喜顽皮地说，心不苦，
命苦。
这时候，传达室校工敲门进来，走到吴荣成书案前毕恭毕敬说，这封信是刚刚
送到的。吴荣成接过来信顺手递给校工一根烟卷，道了辛苦。
校工高兴地把烟卷夹在耳朵上，转向俞明喜说，俞先生！刚才《益世报》来电
话催您改稿儿，说要快呢。
俞明喜向校工道声谢，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却缩紧了。凡是《益世报》
催改稿子，其实是组织召唤紧急接头的信号。
吴荣成一边嚼着烧饼一边批改学生作业说，明喜喜欢写文章，你改教国文吧。
这次你给我代课，学生作文成绩明显提高了。
我崇拜《益世报》主笔罗隆基先生，爱看他写的社论，就给这家报纸投了稿，
信笔涂鸦呗。俞明喜解释着，故意贬低自己。
吃了四个猪肉包子，省下两个舍不得吃，悄悄掏出手绢要把包子带给老燕。那
位貌似风光的华文书店经理，其实经常饿肚子的。
天气比前几天暖了。俞明喜穿起烟色薄棉袍跟吴兄打了招呼，说去《益世报》
拿稿子。吴荣成抬手把那封信递来，说你看看吧奇文共欣赏。
俞明喜接过信封看到右角写着“内详”二字，抽出信瓤看到几行蚕豆大小的墨
字：“想当英雄很容易，我们送你去找翟白丁校长，他手捧勋章等着你呢。”
他们这是恐吓！年轻气盛的俞明喜啪地拍着桌子说，吴兄，那么多人围观只有
你追赶凶手，你就是英雄！写信的人才是懦夫呢。
心里有事，俞明喜走出教师预备室，出了淑德女中大门，又遇到祁母。他快步
迎上说，我找到祁秋月作文卷子给她补了成绩，她回家了吧？
她的作文卷子？祁母显然听不懂他的话，悲苦地摇摇头说，这都好几天了，秋
月怎么还不回来啊。
俞明喜再度内疚起来。您不是说过，去年她跟您闹别扭就躲到同学家了吗？女
孩子就这样儿，兴许今天就回来啦。
您还没吃饭吧？他内心负疚把手绢里两个包子塞给祁母，转身匆匆走了，恨不
得一步迈进华文书店。
走在东马路上经过内联升鞋店，他猛然想起自己穿着老燕的鞋，就进去买了一
双七寸三的麻线纳底斜纹布面便鞋。这种布鞋，穿着舒服。
进了老城厢二道街，走过小说家刘云若的宅门，前边坐南朝北的铺面就是华文
书店。门外挂着“新到蜀山剑侠传”广告牌子，这是情况正常的信号。华文书店主
要出售武侠艳情类小说，也卖大众实用读物比如尺牍和黄历，为了安全从来不售进
步书籍，包括鲁迅的书。
俞明喜进门跟伙计对了眼神儿，径直来到后院，猫腰钻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点着一盏油灯，老燕和老艾隔桌而坐。
俞明喜把新鞋放到桌上，低头看见老燕果然穿着破旧的布鞋。老燕无奈地摇摇
头说，你这是涨了薪水啊。
桌上烟缸里堆满各式各样的烟蒂，俞明喜猜测此前来过一个个同志，抽了烟接
受了任务，一个个匆匆离去了。
老燕举起烟袋足足吸了一口，喷出浓烈的烟雾。从烟卷变成烟袋，说明老燕又
穷了。粗壮的老艾不吸烟，下意识地躲避着烟雾。
老燕皱着眉头说，时间紧迫，老艾你给小俞讲讲吧。
小俞，确实有几个学生领袖失踪了！老艾下意识地捋起袖子，好像要跟敌人搏
斗。不知为什么，俞明喜认为老艾同志是个码头工人。
老艾轻轻拍着桌面说，楚子才读书的南开中学距离“三不管”不远，温铁生读
书的汇文中学邻近日租界，他俩失踪是日本便衣队干的。我们的内线报告说，究真
中学的李锟被捕是汉奸狗子干的。敌人此时出手，就是要削弱全市学运骨干力量，
打击广大民众的抗日信念。敌人如此猖狂，反而更加坚定我们的决心！
老燕补充道，我们的内线还摸到情况，那老牌日本浪人还在活动，但是他好像
不做十分火急的事情，主要搜集长远情报，为日军全面占领中国提供基础资料，比
如军营警局，码头帮会，书院报馆，航道桥梁，路灯电话，街区人口，甚至社情民
风，他可能比天津人更了解天津！多年来，这家伙既不联系“红帽衙门”日本宪兵
队，也不联系“白帽衙门”日租界警察署，就连日本华北派遣军特务机关长都不知
道他是谁。他多年义务提供情况，从不露面，从不留名，从不领取经费，被日本谍
报机关称为“大和义士”，据说日本宪兵队菊池大佐每次收到他的情报，都要冲着
那封密信脱帽鞠躬，表示深深敬佩。
这家伙肯定特别善于伪装！俞明喜气愤极了。那杀害翟校长的凶手究竟和他有
关吗？
老燕沉吟道，不，枪手是个外号叫瘦狗的汉奸，当天晚上就逃往北平了。
这次三个学动骨干失踪，损失不小。也说明对敌斗争更加复杂了。礼拜六的大
游行你不要参加了，减少公开场合露面。今后你的主要任务是隐蔽，关键时刻组织
会启用你的。
哦。我有件事情向组织汇报。女生丁小夏的父亲叫丁恩正，是北宁株式会社财
务科长，他不知从哪儿知道我喜欢京戏，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兰心票房……
老燕吸着烟袋思考着说，这不是坏事儿。你参加票房不光增长阅历，还可以接
触社会了解情况。但是要注意安全，不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
离开华文书店，俞明喜走上东马路。一家家店铺的玻璃窗好似一面面镜子。他
从镜子里没有发现跟踪者，放心向北走去。
走近金刚桥。这里正是南北两路游行队伍会合的地方。上级领导反复强调不要
冲击关卡跟守桥军警发生正面冲突，避免学运骨干们被捕入狱。
猛地想起那个老牌日本浪人，这分明是一颗地雷，我们不把它挖出来，它随时
可能炸毁我们的……这样寻思着走了弯路，无意间来到大悲禅院门前。
这时想起离家未归的祁秋月，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女生间有了无形纽带，内心怀
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在这座津沽名刹门外徘徊着，进退两难。共产党人是无神论
者，国际歌唱道：“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还是身不由己走进庙门。先叩拜护法韦驮，之后逢殿便拜，一直拜到大雄宝殿
石阶前，默默祈祷同志们平安无事，当然包括祁秋月。
拜了佛，发了愿。怪不得中国老百姓逢凶遇难就烧香拜佛呢，敢情是为了消除
心病。
一甲一保地打听着，终于找到锦衣卫桥附近这座大杂院。这一带俗称“三级跳
坑”，大街地势比胡同高，胡同地势比院子高，一下雨屋里就凫水了。
祁家住一间南房，屋里搭了阁楼，屋顶就显得矮了。房间四白落地，拾掇得干
干净净，清贫气氛中透着坚忍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家庭的日常生活。
祁母对俞明喜的到访又惊又喜，以为女儿有了消息，目光里饱含期待。
俞明喜对祁秋月依然未归感到惶恐，一时不知如何劝慰祁母。看到祁家冷屋冷
灶的样子，他反身走出这座大杂院。
走进附近的义和粮栈，他掏出八毛钱买了十斤棒子面，却没有盛粮食的家伙什。
粮栈老掌柜当年闹过义和团，因此给店铺取名义和粮栈。他拿出写着“义和”二字
的小面袋，豪爽地说下次捎回来就是了。
快步返回祁家递上粮食，祁母倔犟地摆手不收说，秋月怎么还不回来呢？又让
俞先生操心受累了。
我是老师，祁秋月是学生，她离家出走我是有责任的。俞明喜含蓄地表达着内
心歉意，又不敢把事情挑明了。
记得秋月的级任教师姓吴，您怎么……看到俞明喜出面承担责任，祁母愈发不
解。
我替吴先生代过国文课，也教过高一甲班小代数。俞明喜说着把十斤棒子面顺
进那只挂着黄釉的瓦盆里，说以后我还会来看望您的。
告辞走出祁家，俞明喜去义和粮栈还了小面袋。下午学校没课，他要去嫂子家
取胡琴。既然打算参加兰心票房，我就别耽搁了。以前哥哥在世喜欢二胡，哥儿俩
在家里唱戏，从来不进票房。哥哥拉弦给弟弟伴奏，珠联璧合。要是哥哥活着多好
啊。如今没了哥哥，只剩下胡琴了。
嫂子徐凤珍住在堤头一座小院里，只有三四户人家。走进院门听见咣咣案板响，
嫂子在剁肉馅儿。她看见小叔子进门，下意识停住手里菜刀，笑容里含着窘意说，
我一会儿就包饺子，晚晌给你送到公寓去。
他知道嫂子是给吴荣成送饺子，自己沾光而已，便故意说晚晌有事儿在外边啃
两个火烧就成。徐凤珍愣了，说了声你没口福，就继续挥刀剁肉馅儿了。
东墙上挂着哥哥的二胡，西墙上挂着哥哥遗像。寡嫂守着亡兄遗物过日子。他
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嫂子守寡是她的自由，嫂子再嫁也是她的自由，何况她相中的
是好男人吴荣成，我身为弟弟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心里还别扭呢？
想到这儿，他对嫂子改口说，我最爱吃您包的饺子，晚饭我赶回公寓吃吧。
徐凤珍面露喜色，赶紧接话说，我连吴先生的也送去，西葫芦羊肉馅儿，你们
哥俩儿都吃。
俞明喜伸手从墙上摘下那把二胡。徐凤珍找出蓝布缝制的琴衣，小心翼翼装好
二胡，不言不语递给小叔子。俞明喜接过胡琴说，嫂子只要你过得好，我哥在天之
灵也会高兴的。
徐凤珍当然明白小叔子的意思，咬着嘴唇点点头。
夹着胡琴离开嫂子家，半路上听见叫卖《大公报》，报童吆喝：“日本人指派
汉奸枪杀爱国校长，翟白丁先生血染校门冤魂不散！”俞明喜掏出零钱买了报纸心
里道，老燕说暗杀翟校长的是汉奸瘦狗，这跟《大公报》说法吻合了。
一路回到公寓，老佟头儿又站在黑影儿练太极拳。他主动打着招呼。老佟头儿
并不应声，好像变成拳谱里的人了。
屋间里，吴荣成端坐“榻榻米”，换去短打扮，恢复长装束，重新成为货真价
实的国文教师。俞明喜随手将《大公报》递上，问候吴兄的腿伤。
吴荣成接过报纸说，《益世报》和《庸报》也都发了消息，说是汉奸枪手杀了
翟校长。
既然真相大白，北平军警应当全力抓捕瘦狗，绳之以法！俞明喜气愤得脱口而
出。
你说什么……瘦狗？吴荣成不解地看着俞明喜，显然他不知道这是汉奸凶手的
外号。
俞明喜意识到自己失言一瘦狗这外号是老燕告诉自己的。他连忙弥补说，对，
走狗！汉奸们都是走狗！
明儿大游行，你参加吧？吴荣成随口问道。俞明喜不知如何搪塞，一时闷了、
口。
这时嫂子救了场一她在门外叫着“开门”。俞明喜跑去拽开日式拉门，看见徐
凤珍双手捧摆满白面饺子的圆形秫秸盖板，好像送来一堆银元宝。
嫂子走进厨房煮熟了银元宝，一盘先递给小叔子，一盘再捧给吴先生，还预备
了宝坻紫皮大蒜和独流老醋。
我们班的祁秋月还没回来……吴荣成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边叹气说，这是个
很有前途的女学生啊，太可惜了。
俞明喜顿时没了食欲，停住筷子说，吴兄慢用啊，翟校长是我恩人，今夜我去
给他守灵。穿上老燕同志的礼服呢面牛皮底布鞋，俞明喜走了。
翟白丁校长的灵柩停放在天齐庙，吊唁的高潮过去了，门前比较清静。参加守
灵的都是外校的男生。只有丁小夏一朵鲜花点缀其间。
看到俞明喜来了，她立即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下午祁秋月吊唁翟校长来
了，说从河北回来的……
俞明喜一听，撒腿朝着祁家跑去。
祁秋月终于平安归来，我可安心啦！俞明喜沿着大街奔跑着，突然放开嗓子唱
道：“一马离了——西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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