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气还是热。这座城市笼罩在兵荒马乱的气氛里。俞明喜身穿灰色薄布大褂,
赶往新的接头地点——三条石秦记铁铺。一路上汗流浃背,似乎还能嗅到残存的战
火硝烟气息。这是日本军队留下的血腥。
俞明喜在秦记铁铺小仓库里见到老燕。这个性格刚毅的汉子悲愤地说,终于找
到尸体了,觉民中学民先队员周宗强给前线将士运送慰问品,牺牲了!省立女子师
范学运骨干景秀兰也负了伤。
自从七月七号卢沟桥事变,日军随即大肆攻打天津,向市政府、警察局、火车
站、飞机场、造币厂轮番炮击。还出动飞机轰炸南开大学,企图彻底消灭爱国师生。
就连大经路择仁里也被夷为废墟。
十几万难民无家可归。海河里浮起一具具中国人尸体,几乎拥塞了河道。除去
英法租界,天津城郊沦为占领军地盘。日本“红帽衙门”的宪兵摩托队跨过金刚桥
驶入大经路。繁华商埠沦为人间地狱,中国人彻底成了亡国奴。原北洋政府总理高
凌蔚充当汉奸组建天津维护会,亲自担任会长。
枪炮声停歇了。地处老城厢的华文书店突然遭到日本特高科搜查。幸亏老燕外
出了。这个使用多年的地下联络点竟然暴露了,老燕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哪里出了破
绽。
既然联络点暴露了,老燕您要特别注意安全,有什么危险任务就交给我吧,我
不能光在兰心票房里混……
你也要注意隐蔽,平津两城失守,华北大部沦陷,中央北方局下达“荫蔽精干,
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敌占区工作方针,平津两市党员和民先队骨干,
主动撤到农村去,拿起武器建立游击区。河北省委迁到太原去了。老燕继续叮嘱说,
今后,留城的同志全部转入地下秘密工作,我代号鼓楼,老艾代号炮台,你代号铃
铛阁!
鼓楼,炮台,铃铛阁……俞明喜听罢牢牢记在心里。
铃铛阁!老燕叫着俞明喜代号说,平津铁路恢复通车,这几天北平地下党员和
民先队骨干陆续到达天津,经过法国桥进入英租界,在太古码头乘轮船从海路撤向
南方。我们肩负这次转移革命骨干的任务,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甚至不惜牺牲个人
生命!
俞明喜压低声音问道,这次很多骨干都要转移吧?
他们分期分批到津,总共一百三十多人。你的任务是负责转移北平知名爱国人
士,加上交通员总共八位。后天正午十二点029 次客车进站,你提前在站台等候。
北平交通员右手拿着黑色折扇,扇面写着“静心”两个金字儿,左手拎着两盒点心,
一定是北平稻香村的包装纸,红线绳儿捆扎着。
记住接头暗号!你引导他们走出老龙头火车站,通过法国桥直奔太古码头,如
果赶不上船班,当场安排住宿,英租界泰来饭店有人接应。老燕掏出两张钞票递给
俞明喜说,这贰拾块钱是组织活动经费,日本鬼子来了法币毛了,不够你自己添吧。
好在从火车站到轮船码头不太远,你雇几辆胶皮就行!
从火车站到轮船码头是不太远,但是日本宪兵横眉立目,万一露馅儿就糟了。
俞明喜深知责任重大,绷紧了心弦。
我的任务是晚间八点钟那趟车,北平各界救国会成员,一拨三十多人。我租了
英租界工部局大卡车,到时候车上插着英国米字国旗,趁着天黑躲过日本人的耳目!
老燕拍着俞明喜肩头道,这是艰苦的任务,你回去准备吧。
我不能肩膀上插满英国旗吧?然后扎上靠,那就成了洋鬼子挑滑车,还不把京
戏票友们气晕了。俞明喜诙谐地说着,其实是给自己鼓劲儿。他确实没有单独执行
过任务。
他跟老燕握手告别。老燕问道,自从那次大游行以来,很多学生对你冷淡了是
吧?
俞明喜既惊诧又委屈地说,是啊!有些老师也不爱答理我了……
你没有参加那次抬棺大游行,我们四处散布你胆小怕事意志衰退,故意把你弄
成灰色人物,这是组织对你的保护啊!
敢情是这样啊……俞明喜仿佛看见智谋高深的诸葛亮,笑了。
走出三条石秦记铁铺。大街上一派萧条。只有桅灯厂还在发货。日本占领军强
令全市街巷晚间亮灯,以便于捉拿抗日分子。维持会大小汉奸们挨家挨户催办。桅
灯成了俏货。
俞明喜有时性情急躁,但是做事认真。既然接受任务,便有了心思。北平同志
们后天就到,我得先去老龙头火车站探路踩道。
老龙头火车站,地处意租界与俄租界间隙里,好像上下齿间露出的舌尖儿。苏
俄时代俄租界已然归还中国。意大利跟日本则是盟友,日本人在意租界行动,就跟
二弟去大哥家吃顿饭似的。
俞明喜来到站前小空场,观察地形。出站口对面是行李房。行李房东侧有一条
石子小道。他沿着小道走向深处,来到空旷清静的小场院,这是邮局后院。从后院
进入邮局,穿堂而过从正门走出。
站在邮局正门台阶上,他看见老艾走进大街对面理发馆。地下工作者公开场合
相遇,彼此都是陌生人。看来同志们都参加了这次转移行动。
一声尖锐的哨子响,两个黑衣警察追拿一个乡下打扮的小伙子,从邮局门前跑
过去。小伙子冲进候车室。俞明喜不由连连摇头。你跑进候车室等于小鸟进了笼子,
往西跑是栅栏门,往东跑是下九股,哪里都有铁路警察把守。
这次转移北平同志的行动,难度不小。俞明喜把地形路线记在脑子里。今后我
单兵作战,事事大意不得。
走在正午大街上。俞明喜买了两个素馅包子,走过街口。一个姑娘从济世堂大
药房出来,扭摆着腰肢走在前面。她的布衫被汗水溻透了,看着特别辛苦。俞明喜
觉得这湿漉漉背影眼熟,快步赶上去。
果然是祁秋月。她面容憔悴衣裳破旧,满脸窘迫表情。街头意外相逢,她随即
振作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自从七·七事变学校停课,俞明喜只去祁家探望两次,
没想到祁秋月变成这种样子。
家里出了什么事?俞明喜看见祁秋月手里攥着药方子,怜惜地问道。
祁秋月眨着大眼睛,低头无语。俞明喜急得追问。祁秋月猛然抬头说,俞先生,
您就别费心啦。说罢转身跑了。
俞明喜快步追赶上去。祁秋月穿过小马路终于被俞明喜堵在街角小树下。过午
的阳光照耀着这两个年轻人。
上次祁秋月离家出走,跟随南下宣传团到河北永清固安一带,发动群众鼓动抗
日。回到天津淑德女中继续读书,七·七事变,学校停课,她也回家了。
此时的祁秋月几乎没了刚强,只剩下倔犟了。这时她双肩颤抖着哭泣起来。
你别哭了,是不是生病啦?俞明喜看到行人们围观,一时不知所措。
一个老太婆热心为俞明喜出主意说,大太阳底下,有话跟你媳妇回家说去!
祁秋月听了双手捂脸,羞得不哭了。俞明喜吓得倒退两步,也涨红了脸。
我妈瘫了……祁秋月急于摆脱窘境说了话。日本人打天津,大炮震塌邻居房子,
我妈又惊又吓,半身不遂了。这些天在家伺候我妈……
那就赶紧看病吃药啊!心急如焚的俞明喜的薄布大褂溻透了,掏出手绢从中抻
出拾圆法币递给她说,你马上抓药去,别误了治病!
祁秋月好像照片里的人,静止着。俞明喜急声催促把钞票硬塞到她手里,转身
走开,一路奔向兰心票房。
七·七事变之前,兰心票房丝竹盈耳。事变之后,皮黄照旧。英法租界的洋行
职员,德意租界的报馆记者,比国电灯电车公司的技师,俄国领事馆的厨子……各
色人等,你来我往,进门唱戏,皆为票友。好像从来没发生战争,堪称世外桃源,
只是没有桃子。
俞明喜汗津津撩起灰色薄布大褂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兰心票房小院。
藤萝架下,光影斑驳。藤椅里坐着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丁恩正。日本飞机轰炸择
仁里,这位梅派青衣正在地下室寻找那瓶法国葡萄酒,侥幸躲过一劫。那幢石头楼
被炸去一层,死了两个练习生。如今战事过去了,日本人全面统治天津城。传说梅
兰芳沪上蓄须明志。丁恩正却照旧票戏,而且越唱越像梅了。
丁恩正手持紫砂壶,嫩白面孔绽开笑容说,俞先生今天你晚了,是鄙人拿钥匙
开的大门。
丁恩正在票房拿俞明喜当小伙计使,却称呼他俞先生,不在嘴上失礼。俞明喜
近前说,南方人很少喝香片的,您怎么改了章程?
我的生活习惯早是北方人了。江浙口音的丁恩正关切地问道,这仗打完了,你
知道日本飞机炸死多少南开学生吗?
俞明喜内心沉重,表面摇摇头说不知道,光知道南开校长张伯苓,还有南开五
虎篮球队。
战火不断,世事难料,乐呵一天算一天吧。可巧曹家老太太八十大寿,人家不
请名角儿唱堂会,邀请诸位票友献艺,戏码都是福禄寿禧的折子,曹老太太还点了
梆子腔,指名道姓让我反串一段“喜荣归”的崔秀英。
说着,丁恩正进入坤角状态,翘起兰花指眉飞色舞道,曹家依照贵宾规矩备了
两辆奥斯汀小轿车,礼拜天专程接送。他们知道兰心票房藏龙卧虎嘛。俞先生你是
龙是虎啊?
俞明喜随即答道,我属小龙的,民国三年闰二月生的,土命。
小龙也是龙,土命人心实。丁恩正笑眯眯说,我听小女说,吴荣成先生是位青
年才俊,她特别敬佩。鄙人想请吴先生吃饭,还要请俞先生作陪啦。
丁恩正说罢吩咐道,明儿曹家堂会,劳你准备戏箱吧,行头都在东厢房里。
俞明喜来到东厢房。兰心票房的戏衣有挂着的,有叠着的,有裹在包袱里的,
仿佛当铺的仓库。他按照福禄寿禧的戏码,一件件核对着行头。从屋角找到一只大
包袱,里面裹着十几件黄铜色斜襟大袄,抻出一件试试,衣长过腰。这是哪出戏里
的行头?就跟来了一群喽啰似的。
拿高登?不是。连环套?也不是。安天会?更不是。俞明喜想不出这是哪出戏
的行头,反而想起祁秋月。
一股怜惜涌上心头。他自幼孤苦亲情缺失,甚至不懂得跟姑娘交往。此时心头
莫名地泛起温暖的波澜,涟漪似的想把这暖意传递给对岸的人。那是谁站在对岸呢?
俞明喜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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