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曹家公馆的堂会下午开唱,先跳“加官”跳“财神”,接着票友们粉墨登场,
有戴髯口须生唱了段“刘备招亲”,有画了粉脸的丑儿念了段“连生店”,还有
“天女散花”和“钓金龟”,一折折好戏,各显神通,给寿星老儿增添喜庆。
京戏票友丁恩正登场,反串梆子腔“喜荣归”,一张口“突听得老崔平一声请,
在上房来了我崔秀英”,把老寿星乐得颠儿颠儿的。傍晚时分,主家备了酒席酬谢
票友们。俞明喜声称家里有事,卸了装洗了脸,从饭桌上抄了两个香糟大馒头,站
在僻静处大口嚼着,然后直奔祁秋月家。
一想起这个姑娘,俞明喜说不清自己什么心理,只觉得没有办法不怜惜她。那
么就怜惜吧。
大经路上,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嘟嘟嘟开过来,老百姓们吓得躲到边道上,盯
着脚尖不敢抬头。俞明喜感到形势吃紧,暗暗加了小心。
天黑了。俞明喜身穿灰布大褂走进祁家居住的大杂院。这里大多住户是扛河坝
的粗人,俞明喜的文化人装束引发小声议论,纷纷说这先生又来了。
祁母半瘫在炕上,行动不便。祁秋月立即点亮油灯。俞明喜看到邻居家亮着电
灯。油灯比电灯省钱。祁母言语不清,句句经过祁秋月解释。
我妈说拿钱给她抓药,你是好人。祁秋月停顿了顿说,我妈让我告诉你,我找
着事由儿了,有人保荐去恒源纱厂做工。
俞明喜忘记自己是外人,提高声音问道,这怎么可以呢?
明天我就进厂上班,挡车工先学徒半年……祁秋月好像犯了错误,低声解释着。
你是全校优等生,中途辍学太可惜!我……俞明喜激动了,想说我供你学费念
书,稍稍冷静之后,便止了声。凭自己这份教书匠薪水,供一个女学生念完高中,
除非不吃不喝睡大街去。
我这两年交学费,全凭我妈变卖家底,去年翟校长免了半年学费……祁秋月道
出实情,颇为自立地说,我不能依靠别人救济吧?我念到高中知足了,这院子里的
姑娘们初中没念就出去挣钱啦!
俞明喜看着祁秋月,仿佛看着一株即将被移栽的玉兰树。他转脸伏身握住祁母
的手说,您安心养病不要发愁,咱们总会有办法的。
祁秋月送他走出大杂院,俩人在胡同口站住,双双无语。趁着天黑,俞明喜鼓
足勇气问道,我让你蒙冤受屈离家出走,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呢?
您当时撒谎说没见到我的卷子,一定有难处,否则也不用撒谎的。既然你有难
处,我还问它干吗呢?
祁秋月的通达与温润,感动了俞明喜,一时无言以对。祁秋月接着说,俞先生
不必负疚,上次我离家参加宣传团,大开了眼界,增长了本领,积累了经验,我还
得感谢你呢。
一种难堪的心理,好似被利箭射穿了。他笨拙地解释说,无论负疚不负疚,我
都想为你家做些事情。
祁秋月扭头跑回胡同里。俞明喜看见她站在大杂院门外,好像在抹眼泪,身影
渐渐融入黑暗里。
俞明喜惆怅地走了。明天正午火车站转移北平知名爱国人士,他要赶往兰心票
房准备“行头”,提前做好准备。
一路疾走,俞明喜气喘吁吁来到兰心票房,掏出钥匙打开小院铁门,一步迈进
京戏的世界。
没人。他径直进了东厢房,摸着拉绳儿扯亮电灯,一屁股坐在大包袱上。
噢,难怪都说人生如戏呢,这几天我都在戏里忙活,都快留在戏里出不来了。
明天正午火车站的任务绝对不能儿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是八条人命啊。
既然人生如戏,我就接着演呗。他伸手揽过一件黄铜色斜襟大袄,伸胳膊抖袖
子穿在身上,起范儿在屋里走了个圆场。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俞明喜操着京戏老生腔调念白道,嫂嫂,明天小弟要找您
借一样东西,你说使得使不得?说罢啪地打个“旋风脚”,展示沧州老家的童子功。
过了子时,俞明喜打点停当,打着哈欠去西厢房睡觉了。睡梦里,他被日本兵
追赶着,沿着铁道飞奔,跳下路基,冲向田野,有人将他拉进农家小屋,然后紧紧
抱住他……
醒来浑身大汗,他寻思着梦中人。哦,紧紧抱着我的人是……祁秋月。
洗漱利索。心情沉重起来。今天的任务生死攸关,一旦遇到危险,我必须挺身
掩护同志。也许正因为意识到危险随时可能降临,他有些留恋身边生活,包括梦里
的祁秋月。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疼惜这个女学生,怕风沙迷了她
眼,怕草窝儿崴了她的脚,甚至怕她嘴唇干裂没水喝……
坐在街边小摊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两个烧饼。掏钱结账时,他想起临行前要吃
好吃饱,万一遇险这就是最后一顿饭了,就又要了一碗豆腐脑两个烧饼,重新吃了
一遍。摊主疑惑地看着他,以为来了双胞胎兄弟。他抹了抹嘴巴大声说,明天我还
要来吃,一言为定!说着挎起大包袱,直奔嫂子家。
离开嫂子家,前往老龙头火车站。远远感觉气氛不同以往,一紧张胃里四个烧
饼消化了两个。他按照既定思路,挎着大包袱径直走进邮局。
邮局东墙下仍然坐着那位代写书信的白胡子老头儿。他不慌不忙走过去说,我
要给老家寄东西,忘了带钱回家拿去,先把包袱存您这儿吧。
白胡子老头儿伸手摁了摁包袱皮说,只要不是烟土就搁这儿,昨天日本宪兵队
逮着两个倒腾白面儿的,拉到海河边毙了。
俞明喜稳住心神来到候车室,花一角钱买了站台票。一个铁路职员手持铁皮喇
叭大声告知,从北平开来的029 次客车晚点十五分钟,请各位稍候。
俞明喜感觉时间就像越流越慢的黏稠液体,渐渐凝固不动了。老艾的身影在候
车室门口晃了晃,又消失了。尽管单独行动各自为战,老艾的出现鼓舞了俞明喜,
毕竟是自己同志啊。
今天果然不同寻常。站台上已然堆满接站的人群。俞明喜知道北平客人坐九号
车厢,便站在站台西侧,向着东侧望去。
站台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簇簇人群。俞明喜中等身材,被遮挡了视线,只得
踮起脚尖延伸目光。东侧人群里身穿驼色西装的人眼熟,他远远辨认着,一惊。丁
恩正与两个随从,站成“品”字形。
他也是来接站的?俞明喜难以判断对方目的,背过身去。
北平开来的029 次客车喷着一团团蒸汽进站了。心儿咚咚疾跳叮嘱着:俞明喜
啊俞明喜,这是你首次单独执行重大任务,千万不能出现差错。
列车停稳。俞明喜挤向九号车厢。丁恩正面对的二号车厢先开了门。两个白衣
壮汉中间押着一个紫衣男子跨出二号车厢——远远望去仿佛两瓣大白馍夹着一片酱
牛肉。丁恩正和两个随从迎上前去,三人簇拥着“牛肉夹白馍”快步向东边道班去
了。
九号车厢终于开门了,乘客们涌下车来。俞明喜瞪大眼睛寻找北平交通员。
右手拿着黑色折扇,扇面写着“静心”金字儿,左手拎着两盒北平稻香村的点
心,红线绳儿捆扎着……俞明喜心里念叨着,一眼看见人群里的既定目标,立即迎
将上去。
他笑了笑伸手接过两盒来自北平的稻香村点心,顺势把一个万顺成的麻酱烧饼
塞进对方手里,双方便完成了接头手续。北平交通员朝他笑了笑。俞明喜看到总共
八位北平同志,六男二女都是中年模样。
出了火车站,俞明喜环视四周,看到远处理发馆门前站着两个日本兵。他大步
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小广场,走进行李房东侧小道,来到邮局后院外头。
他小声对北平同志们说声稍候,径直从后院进入邮局。代写书信的白胡子老头
儿依然坐在条案前,身旁放着他的大包袱。拎起包袱道了声辛苦,俞明喜疾步穿过
邮局后院,回到北平同志们面前,蹲身打开包袱皮儿,飞快地把八件黄铜色斜襟大
袄依次递给他们。包袱底儿露出一幅镶着照片的镜框,还有一条半尺多宽三尺多长
的白布带子。
你们赶紧穿在身上!法国桥这边儿有日本宪兵巡逻……俞明喜说着,伸手将蓝
布大褂下摆提到腰间,用那条白布带子扎紧,当即就从长衫变成短打扮。
北平交通员不解地问道,你让我们穿这种大袄是要出家啊?
对!在家戴发修行叫居士,你们都是居士,去海河边超度我哥哥亡灵,走吧!
俞明喜说着,把镶着亡兄遗像的镜框抱在胸前,这是上午从嫂子家取来的。就这样,
他穿堂过厅走出邮局,带领八个冒牌居士向法国桥头走去。
白胡子老头儿起身走到邮局柜台交了二角钱,不慌不忙去拨打挂在墙上的公用
电话。邮局里没人听到他低沉的语音:喂,铃铛阁带着八件礼物去看你了,这会儿
还没过法国桥呢。
一行人来到法国桥头,几个日本宪兵跳下摩托车,伸手拦住腰扎白色孝布怀抱
亡兄遗像的俞明喜,凶巴巴说了几句日语。俞明喜听出这是盘问。
低头看见哥哥照片,逢场作戏的俞明喜不禁悲从中来,真的落泪了。北平交通
员可巧会讲几旬日本话,磕磕绊绊告诉日本宪兵,有人死在海河里,居士们去捞尸
地点超度亡灵,以求西方接引。
日本宪兵来自佛教国家,似乎懂得“居士”含义。他们对六个男居士逐一搜身,
之后反复打量两个女居士,终于放行了。
走过法国桥,一行人来到法租界桥段,俞明喜把早已备好的五圆法币塞给身穿
短衣短裤制服的安南巡捕,就沿着河坝奔向太古码头了。
来到太古轮船码头,八位北平同志放下久悬不安的心,纷纷露出笑脸。俞明喜
收回八件黄铜色大袄说,候船室有人给你们船票,两点半开船去上海!
北平交通员轻松地说,谢谢你护送我们!那两盒点心就送给你啦。
目送北平同志们进了候船室,顺利完成任务的俞明喜痛快极了,心底喊出一声
嘎调:叫——小——番!之后一股脑把东西裹进包袱里,起身开拔。
一群乘客提着行李穿过小广场,从码头退回候船室,说是去烟台的船班还锚在
大沽口外,今天走不成了。俞明喜无意间发现公寓杂役老佟头儿拎着包袱走在人群
后面,惊了。你这是去哪儿啊老佟?
老佟头儿停住脚步眨着眼睛说,山东老家来了信,有急事儿叫我快回去,这轮
船又晚了。
那你还回来吗?俞明喜此时发现老佟头儿确实老了,脸色晦暗,头发花白,脊
背微驼,步履缓慢,是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老佟注视着俞明喜,说兴许回来兴许不回来。俞明喜想起老头儿素常对自己不
错,便伸手帮他拎行李,看见一小捆晾干的生猪皮,笑了。你老人家还有牙口嚼这
东西,照着十天半个月泡吧。
等候烟台船班的人流退回候船室。老佟头儿说了俞先生以后吃东西当心肠胃啊。
俞明喜被感动了,跟他握了握手,说年岁大了回家养老吧。
告别老佟头儿,俞明喜左手拎着裹着镜框和自布带子的包袱儿,右手提着点心
盒子,赶往嫂子家。上午跟嫂子借用哥哥遗照,谎称说大悲禅院做道场,给哥哥超
生祈福。
嫂子不曾生养,街头缝穷糊口,挺不容易的。走进小院来到嫂子家。徐凤珍正
在拆洗一件灰布棉袍。俞明喜觉得这件棉袍应当是吴荣成的。嫂子放下手里活计给
小叔子斟了碗水。他看到嫂子手指由于劳作变得黑粗,心头疼了一下。接过大碗咕
咚咕咚喝了水,他打开包袱皮儿拿出镶着哥哥遗像的镜框,重新挂在西墙上,深深
鞠了一躬,之后指着两盒点心说,嫂子你留着吃吧,京八件儿。
徐凤珍轻轻推辞着,说这么好的点心你拿回去跟吴先生吃吧。俞明喜确实饿了,
还是劝解嫂子不要省吃省喝委屈自己,光知道照顾别人不懂得心疼自己。
看见包袱皮儿里的白布带子,徐凤珍疑惑地问大悲禅院做道场还戴孝啊。俞明
喜连忙撒谎说,这是票友们唱“小上坟”用的。徐凤珍伸手抻了抻说,这是上等
“十斤白”,结实着呢。
离开嫂子家,俞明喜走出胡同上了街,感觉身后有人跟踪。他加快脚步,听到
背后有人低声叫他“铃铛阁”。
回头一看,是老艾。俩人朝前走,过了老北开摆渡。一人花一分钱。上岸穿了
几条小胡同,很快到了三条石普乐大街。进了秦记铁铺,小仓库门口站着老燕。老
艾望风去了。
真想不到你让北平同志演了这出白事戏,祝贺你顺利完成任务!
老燕话锋一转,语气紧迫地说,现在有个新情况,华文书店遭到日本宪兵搜查,
可能是自己人露了蛛丝马迹。
自己人露了蛛丝马迹?俞明喜瞪大眼睛,急于等待老燕说出底细。
老艾带着俩人走进小仓库,拎起手枪指着俞明喜说,没错!就是你暴露了组织
联络点,你快招供吧!
俞明喜蒙了。
没错!你穿了老燕的牛皮底布鞋,所以引来了日本宪兵队!老艾毫无逻辑地说
着,同时捋起袖口,做出准备动武的样子。
俞明喜困惑地望着老燕说,我要是叛变,也用不着穿你那双布鞋啊!直接报告
日本宪兵队就是了。
老燕忍不住笑了,抬手指着老艾说,我不让你上演这出诈戏,你非要人人审查
不可,现在被人家问住了吧?
老艾确实被问住了,气哼哼翻着白眼蹲在地上不吭声。老燕低声命令道,你们
仨出去吧,注意警戒!
老燕安慰俞明喜说,老艾急于找到线索,你不要计较啊。
俞明喜并不计较,谁都有遇事起急的时候,出了这种情况俞明喜绞尽脑汁也琢
磨不透。
小俞,你觉得自已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物呢?老燕温和地问道。
我经常接触的人不多,好像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你太善良太正直,今后要学会识别敌我真伪。老燕踱了几步说,我跟你说过那
老牌日本浪人吧?今天接到除奸队调查报告,内线说这家伙潜藏很深,极有可能就
在我们同志身边!有一次我们发现他曾用生猪皮传递情报。
俞明喜核算着。我们公寓杂役老佟头儿,我碰见过他躲在门房里悄悄鼓捣生猪
皮……
真的?老燕一把抓住俞明喜肩膀,之后渐渐松手了。生猪皮这东西很常见,兴
许他爱做肉皮冻儿呢。我们不能犯主观主义错误……
我从来没见他做肉皮冻儿!过午我在太古码头遇见了,他说回烟台老家,对!
他行李里有一捆晾干的猪皮!俞明喜想起这个细节,大声报告着。
如果真是老佟头儿的话……这只老狐狸很狡猾,我们还没动手他先跑啦。
去烟台的轮船还锚在大沽口外呢,老佟头儿今晚走不成!俞明喜急赤白脸说,
我平时觉得这老头儿挺好的,他会不会发现我们转移北平同志,悄悄跟踪去了……
老艾闻声跑进来。老燕下达命令说,你马上通知除奸队,立刻赶往太古码头候
船室,千万不要采取武力方式,想办法把老佟头儿弄回来,决不放过一个敌人!
我也跟着去吧?俞明喜望着老燕问道。不知为什么,此时俞明喜反而不希望老
佟头儿是老牌日本浪人,因为他很难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你不要暴露!老燕冷静地叮嘱道,我们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你相信除奸队会
处理这件事情的。
可是……可是我想亲眼看看结果。俞明喜心里不踏实,近乎恳求着。
你不懂组织纪律?这件事情已经跟你没有关系啦!老燕拉住他的胳膊说,时间
紧迫,我完成转移北平同志任务后,也要撤离天津的。你的任务是留津潜守,到时
候会有人跟你联系的。
听了老燕同志这番话,俞明喜觉得自己成了没娘的孩儿,心里孤单极了。
伸手握别时老燕关切地说,你也该成个家了,有了媳妇就有人照顾你啦。
急速赶回公寓,趁着没人俞明喜钻进门房仔细搜寻,屋里扔着老佟头儿的老藤
手杖。他平时拄手杖,急着逃跑把它扔下了,这说明他平时假装腿脚不利索吧?
他在小床下摸到一只黑釉坛子,掀开盖子看到泡着两条生腌猪皮。猪皮!这是
铁证啊。
为了保存证据,他抱着黑釉坛子跑到后院角落,把它藏在煤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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