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庸报头版右下角刊出新闻,日前学运分子景姓秀兰者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翌日
即遭杀害。日寇白色恐怖下,就连祭祀自己同志都不敢出声。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几
乎击倒他,脸色仿佛憔障的病人。
老燕同志什么时候回来?民先队什么时候恢复活动?组织不跟我联系,我只能
阅读平津两地报纸了解时局。有些汉奸报纸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令人迷雾难辨。
最难辨认的是女学生丁小夏。她几乎判若两人了。以前她敬慕吴荣成,经常往
教师预备室送礼物,好像一只衔着花籽飞来飞去的小鸟儿。这几天小鸟儿改变飞翔
方向,栖落在俞明喜桌前谈心了。临近西俗圣诞节,丁小夏还邀他去英租界维多利
亚咖啡厅共度平安夜。俞明喜担心这只小鸟儿是猫头鹰孵出来的,只得哼哼哈哈,
虚与委蛇。
天气暗冷。俞明喜做着这种假设:倘若丁恩正是国民党方面特工,丁小夏借机
观察爱国教师动态,也算秉承父命。此时,丁小夏完成对吴荣成考察,将重点目标
转向我了。
当然,这只是假设。俞明喜转念想到,也可能丁小夏只是普通女学生,不过天
性活泼喜欢交际而已。
礼拜六下午,吴荣成找老学究校长告假三天,说有事外出。俞明喜问吴兄需不
需要代课,吴荣成说校长决定亲自代课。俞明喜叮嘱吴兄天气转冷,外出添加衣裳。
礼拜天。俞明喜在公寓里收拾东西,无意间找出那双黑色礼服呢面牛皮底布鞋。
睹物思人,想起老燕同志,心头暖烘烘的,继而想起老佟头儿,不禁咬紧牙关。这
家伙究竟什么下场呢?
收起老燕的布鞋装进盒子里,存入壁柜。这时候,嫂子拉门进来,小叔子起身
相迎,说吴先生出门办事去了。
这我知道,他坐船去了海下。徐凤珍显然是有备而来。她盘腿坐上“榻榻米”
说,那天你给我送了两盒点心,我心里挺热乎的。毕竟你是俞家亲兄弟,我有话就
明说了。
我没文化不识字,不懂得妇女解放大道理。如今日本人来了,也没听说反对寡
妇改嫁,所以我想走一步……
俞明喜明白,嫂子的心思明摆着。只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今天把话挑
明了,他不光认为嫂子有了出路,自己也解脱了。
徐凤珍接茬儿说,兄弟,你也知道我命苦,只要吴先生不嫌弃,这后半辈子我
就跟他过日子啦。
我也不赞成妇女守寡。我只想问一句,你说跟吴先生过日子,是明媒正娶呢还
是俩人搭伙过日子?
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人家吴荣成怎样对待我都行。徐凤珍语气坚定说,我
打算把现在的房子卖了。寡妇改嫁嘛,不能住在老地方。我一个缝穷的娘儿们能寻
了教书先生,长了身份呢。
好!嫁给吴兄好,你改了嫁,照样还是我嫂子。
俞明喜送徐凤珍走出房间。她站在门廊里穿鞋,真诚地注视着小叔子。明喜啊,
你也该成家立业啦!
送走了即将改嫁的嫂子,俞明喜回到房间,一眼看见吴荣成的被褥,想到这位
仁兄即将从这里搬走,心情有些复杂。走进厨房,他跟吴兄留下的气息交流着。
傍晚去了那家熟悉的小饭铺,叫了焖饼和紫菜汤。老掌柜笑着说,太素了添盘
肉皮冻吧,你们吴先生总买我的生猪皮呢,每次让把油脂刮干净了拿走,他做的肉
皮冻就比我的好吃啊?
噢,吴兄在这儿买生猪皮?俞明喜问老掌柜吴先生还喜欢吃什么饭食。
大米饭啊!他最爱吃大米饭,他说话北方口音不爱吃面食,真各色。老掌柜低
声抱怨说,日本人不让中国人吃大米,吴先生受罪了。
不对啊!吴兄经常念叨北平炸酱面。俞明喜结了饭账返回公寓。房间里冷,他
找出一条线毯裹着双腿,坐在写字台前批改学生数学作业。
丁小夏的数学作业簿不像女孩子的,字母写得很大,笔道很粗,好像营造公司
的绘图员。这个女学生其实挺聪明的,无论三角还是代数,稍稍用功就能考出好成
绩。从富家小姐丁小夏想到中途辍学的祁秋月,俞明喜叹了一口气。
天晚了。青年教师闭灯歇息。想到吴荣成和大米饭还有肉皮冻,真是越想越陌
生,好像从来不认识似的。之后想到嫂子即将改嫁,就连嫂子也陌生起来。
半夜时分,有人拉门冲撞进来。睡梦里俞明喜惊醒跃起,打开电灯发现吴荣成
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满脸血污。他的右眼窝儿塌陷了,丝丝流淌着血水。
吴兄!你这是怎么啦?俞明喜跑到厨房端来一盆清水。这时吴荣成已经用手绢
捂住右眼,翻身坐起,语气镇定。
俞弟你不要害怕,我走夜路撞上树枝子,一下扎破了眼睛。
我马上送你上医院!意租界有家眼科诊所,大夫是犹太人……俞明喜边说边穿
衣服。
小毛病不用上医院。吴荣成走近写字台,左手拿手绢捂着右眼,腾出右手在纸
片上写出一连串拉丁文药名说,你从我壁柜里拿钱,去万国大药店买这几种西药,
我的事儿不要告诉徐凤珍!
这药片能行吗……俞明喜觉得眼睛是大事情,不能这样懈怠。
我学过两年医科,知道深浅,你快去买药吧……吴荣成有气无力地说着,依然
不减男人威严。
万国大药房落了门板灯光昏暗,一个小窗口写着“夜间照常”四个字。俞明喜
捅开小窗口送进药方,当班老店员说幸亏我认识拉丁文,你白天来还没人懂呢。
过了一会儿从小窗口递出两个小纸包说三块八。俞明喜问这是什么药。
有高效止痛药,有强力消炎药,特别伤胃,二八大夫不敢开这方子呢。
想起吴兄疼痛的样子,俞明喜自作主张说,你再给拿几片安眠的吧,他睡着了
就不知道疼了。
小窗口又递出一个小纸包,当班老店员介绍说这是日本的催眠药,劲儿大。
俞明喜跑回善邻里公寓。房间里,吴兄已经洗净满脸血污,用绷带包扎好右眼,
伤兵似的端坐“榻榻米”,极力保持着往昔尊严。心急火燎的俞明喜被这种强硬风
格打动了,反而觉得对方活像负伤的战地记者。
俞明喜斟了一杯水,服侍着吴荣成吃了药。吴荣成勉强地笑了。绷带遮挡使俞
明喜只看到他二分之一的笑容。
疼吗?俞明喜冲了一碗炒面递过来说,止痛药伤胃,空腹更不好。
喝了炒面。吴荣喜说不要把受伤的事情告诉校长,这样免得人家惦记。俞明喜
看出他强忍疼痛,便盼望止痛镇静药力快快发作。
不到十分钟,吴荣成脱去衣服说了声困了,便缓缓歪倒了。俞明喜填好枕头盖
好被子,看到吴兄沉沉入睡了。怪不得卖药的说日本催眠药劲儿大,跟孙二娘的蒙
汗药差不多。
睡吧,睡实了就不知道疼了。俞明喜闭了灯,黑暗里双腿盘坐,静静守候在吴
兄身前,听着时起时伏的鼾声。
吴兄啊吴兄,那天聚贤酒家晚宴,你与丁恩正的对话,让我另眼相看。这几年
你不断外出行走,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是我断定你不是普通国文教员。无论
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你的刚毅,你的从容,你的坚忍,你的胆识,都是值得小
弟效仿的……
俞明喜盘腿而坐,渐渐困乏了,身体微微摇晃着,时睡时醒。天光渐明,他歪
身睡着了。猛然被惊醒,他以为窗外传来声音,侧耳听着。这时身边响起说话声。
哦,原来是吴兄说梦话。看来催眠药力量不小。以前吴兄不说梦话的。
吴荣成连续说着串怪里怪气的语言,含混不清。俞明喜凑近细听,不由惊诧起
来——他分明听到了日语。
“妈妈,我想念您,小时候,我想去增上寺出家,长老说我没有佛缘,美智子,
关西樱花开放了吗?我想吃人形烧……”
沦陷以来实施奴化教育,学校强制推行日语教学,尤其老学究校长更是不遗余
力。学平假名片假名,俞明喜懂了不少日语。此时,虽然只能听懂几个句子,吴荣
成梦呓里的日语流畅精确甚至优美,还是令他难以置信。
吴兄从来不懂日本语啊。记得嫂子问他“绝灭”的日文发音,他也说不知道。
我曾经跟他谈起对日语不要望文生义,比如日文汉字“手纸”是信件的意思,不是
擦屁股用的。日文汉字“娘”是女儿的意思,千万不要弄错辈分。当时吴兄连连点
头,说中日文化同源不同流,日本把中国茶饮提升为茶道,把大米饭精化为寿司,
把街头卖艺演化为歌舞伎。
吴荣成继续说着梦话,好像又叫那个日本女子的名字。俞明喜心儿咚咚跳着,
悄悄伸手去摸吴兄的棉袍,恨不得从中找出验证身份的东西。啊!他摸到棉袍里夹
着两条柔软的东西,同时嗅到又腥又咸的气息——这味道似曾相识。他趁着晨曦扑
窗的光亮:清晰看到这是两条生腌猪皮。心儿,一下缩紧了。吴兄,你到底是什么
人啊?
轻轻穿好衣服,他轻轻溜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心乱如麻。记得在师范学校听过
心理学讲座,那位白俄男讲师操着流利汉语说,一个人永远属于童年,长大成人即
使常年不讲母语,在梦境中也会有所流露,尤其生命脆弱之时,母语会带来安全感。
我太太告诉我,我睡觉说梦话讲的都是俄语。
吴荣成是日本人?俞明喜心跳加快,不由想起老牌日本浪人。除了老佟头儿,
怎么又冒出一个伪装成中国人的吴荣成呢?
他不希望吴荣成是日本人,他希望吴荣成是他永远爱戴的兄长。这样想着,一
时不知如何是好。走出胡同又不知去向何方,只有去兰心票房了。不知为什么,那
个京戏世界反而使他感到安全。
一路小跑,来到兰心票房院门外,掏出钥匙发现大门已经开了。进了院子看到
丁恩正身穿老绿色绒衣绒裤,正在树下踢腿练功。自从择仁里石头楼被炸,丁恩正
偶尔住在这里。
你好像受到惊吓,房间夜里进了贼吧?丁恩正操着算命先生口吻,笑道。
俞明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然后决定如实说出吴荣成的遭遇,借机观察丁恩正
的反应。
丁恩正停止踢腿惊讶地说,啊!半夜走路撞了树枝?吴先生这么倒霉啊,不会
是遇到什么人吧?
俞明喜觉得丁恩正好像知情者。是啊,如果吴荣成是伪装多年的日特分子,这
种身份难免遭遇凶险。丁恩正极可能具有重庆背景,他说话还是颇有内涵的。
这时候,一个同样身穿老绿色绒衣绒裤男人走出东厢里,正是那天聚贤酒家老
年侍者。俞明喜对丁恩正的真实身份有所预料,对此人出现并不惊异。
丁恩正指着这人说,他在日本生活多年,伪装得再像还是一个中国人,还是爱
吃煎饼果子大麻花。那么日本人在中国生活多年,伪装得再像还是一个日本人,还
是爱吃寿司生鱼片。
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呢?俞明喜牢记自己是中共地下党员,假使国共合作
也不暴露身份。
老年侍者好像自说自话道,日本人吃寿司的姿态,中国人学不来的。
说得对!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不露蛛丝马迹的。丁恩正继续踢脚道,童子功,
带终生,今生今世莫放松。
梅派青衣又展示了平津数来宝的语言风采。俞明喜从中听出弦外之音,一步步
做实自己的判断。
俞明喜象征性喊了喊嗓子。丁恩正一语双关说,你一个教书的犯不着大事,即
使别人宰猪溅你一身血,下河洗洗就干净啦!你该吃吗吃吗吧。
听了这话,俞明喜装傻一笑,离开兰心票房。丁恩正明显暗示我,他们已经掌
握吴荣成的底细,甚至动手打伤了他右眼。遇到这种大事我跟组织联系不上,真急
人啊。
临近正午,俞明喜绕着秦记铁铺走了两圈,也没人搭腔。他灰心丧气来到淑德
女中,坐在教师预备室吃了两个开花馒头。
望着吴荣成书案和座椅,俞明喜心情愈发复杂。不知为什么居然心存一线希望,
希望吴兄不是日本人,希望吴兄不是日特分子,希望吴兄永远是亦师亦友的亲密同
事。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即便翟白丁是CC系分子,可他还是中国人啊。吴兄你怎
么可能成为我的死敌呢?
下午两堂代数课,俞明喜时而思维混乱时而脑海空白,把X 当做Y ,把等式当
做不等式,讲得颠三倒四,同学们交头接耳,以为老师得了大脑炎。
终于熬到下课,女生们一哄而散。只剩下丁小夏身披薄呢大衣面带微笑说,听
说西北城角有一座铃铛阁,不知还在不在呢。
俞明喜愣住了。铃铛阁是我的代号啊!他边收拾教案边寻思,这兴许又是巧合,
我可不能再犯祁秋月的错误了。
丁小夏目光亮亮注视着青年教师。俞明喜抱着教案走出课堂,丁小夏跟着。他
只得停住脚步答道,早先有民谣说,天津卫,三宗宝,鼓楼、炮台、铃铛阁。如今
有民谣说,鼓楼破,炮台老,大火烧了铃铛阁。
噢,我今天非要见到铃铛阁不可。丁小夏略展风情说,下午两点我在陆家花园
后门等你。
俞明喜点了点头,狐疑地望着走路身姿犹如风摆荷叶的丁小夏的背影。
丁小夏的父亲肯定不是寻常之辈。丁小夏呢,除去讲穿爱吃好交际,他几乎难
以概括这个女生。不论云中望月还是雾里看花,今天下午两点真相揭晓。
有人叩门。俞明喜以为丁小夏来了,说了声请进。身穿蓝布大袄黑布长裤的祁
秋月走进来。他起身迎上前去。
祁秋月下意识环视着教师预备室,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学校的留恋和向往。尽管
身为纱厂女工,她并没有完全褪尽女学生气质。
俞先生,我母亲她……祁秋月似乎对这里感到生疏,面有怯色。
你母亲怎么啦?俞明喜以为出了大事。祁秋月难堪地说,我母亲想要你去看看
她……
好的,我一定去!担心错过陆家花园约会时间。俞明喜不敢过多交谈。
谢谢你。祁秋月知趣地走了,给俞明喜留下一团感伤的气氛。其实,他几次想
对祁秋月承诺让她重返校园读书,却不敢开口。他担心自己难以兑现。男人,不可
以说话不算话的。
看了看挂钟,俞明喜掐算时间起身赴约。远远望见陆家花园后门,一件米色风
衣掩映在蒿草丛间,俞明喜快步走过去,做好各种思想准备。
丁小夏米色风衣里露出蓝色校服。她注视着荒芜多年的园林说,绰号瘦狗的汉
奸枪手在北平落网被押回天津,他承认刺杀了翟校长,也供出上线。
俞明喜没想到丁小夏开门见山说出这番话,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丁小夏根本不
需要应答,低声继续说道,当初翟白丁发现的日本谍报员就是用生腌猪皮刻写情报
的。我们内线已经查明,每次生腌猪皮都是装在密封罐头盒里通过邮局寄给日本特
务机关,收件人是旭街东亚照相馆小田经理。
俞明喜突然想起小饭铺老掌柜的话语,想起半夜听到日语梦话,想起棉袍里夹
着的两条猪皮……惊出一身冷汗,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丁小夏不慌不忙说,这种特制的生腌猪皮表面看不出异样,必须使用特殊配方
的调料,文字和图形才能显现出来,内容主要是原野踏勘纪录和战略地形图。这些
从不同地点寄往天津的罐头,正是那个日本谍报员所为,他经常化装成乞丐沿途踏
勘,搜集各种资料详细记录下来,也包括天津周边地区。
你怎么知道这些情况?是邮局内线还是照相馆内线……俞明喜以攻为守,依然
不暴露身份。
丁小夏笑了笑说,我也偷听了父亲电话。我父亲曾经让我主动接触吴荣成。
俞明喜适时问道,令尊他……
我父亲也是为国效忠,当然政治信仰各有不同,他信奉三民主义。
你呢?中共地下党员俞明喜步步为营,仍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女学生。
我知道你是谁。当初我拿不准你是不是民先队“韩非子”小组的,所以在作文
卷子里夹了拾圆钞票试探,结果你不懂这个暗号和暗语,我确实太冒险了。其实这
次我也不应跟你发生横向关系,这是迫不得已的。
丁小夏表情凝重说,吴荣成自幼学习汉语,九岁跟随老日本浪人在山东荣成登
陆,因此取名吴荣成。他多年流浪居无定所,装成乞丐四处踏勘,义务为日本官方
提供基础性情报,效忠他的天皇陛下。他潜藏天津十年了,我们必须除掉这个巨大
隐患。
丁小夏说罢,伸出小手儿跟他握了握,道了珍重走了。
俞明喜独自留在陆家花园后门,一仰身躺在蒿草堆里,目光直射云天,心情久
久不能平静。
哥哥俞明祥、楚子才、温铁生、李锟、周宗强、景秀兰……当然也有翟白丁,
一个个死难者形象冲撞脑海。是啊,尽管吴荣成搜集的不是十万火急的情报,那同
样是间接杀害中国人啊。一条条猪皮就是一张张鬼符,为日本侵略者开道引路,践
踏我们的家园。
那么老佟头儿跟吴荣成什么关系呢?俞明喜思索着。我会不会冤枉了老佟头儿
呢?无论怎么样,反正我是单兵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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