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徐风珍风风火火跑进公寓,连连催促上医院。吴荣成强忍疼痛正襟危坐,屁股
好像焊在榻榻米上。他脸部斜缠右眼的绷带渗出血迹,干涸了。
俞明喜凑近说,紧邻日租界建物街上有家诊所,小岛大夫军医出身专治眼伤。
我的左眼视力不强,全凭右眼呢。吴荣成陈述着,好像面对书记官。
不要紧,我牵着你嘛。俞明喜说着拿出一根老藤手杖。这是当初老佟头儿的遗
物,他悄悄留做武器。
去吧荣成!徐凤珍几乎哀求着。看到嫂子如此动情,俞明喜心碎了。寡妇即将
改嫁,新夫却是伪装多年的日特分子。嫂子真是苦命人。
我去诊所可以,但是你不要跟着我。吴荣成军官似的对小兵下达命令。
我知道你嫌弃我啊……徐风珍稍显委屈地说,好吧,就让明喜陪你去吧。
不知何时,嫂子做了一件厚厚实实黑色棉袍,穿在吴荣成身上,下身是夹裤扎
脚外加棉裤套,暖暖和和去奉天都不冷。
出了公寓大门,俞明喜拎着老藤手杖,前面引路。其实他已然做好三种准备:
从药房买了砒霜饭里下毒,但是不忍下手。从马具店买了皮绳,睡着了勒杀,也没
有做到。还有这根沉甸甸手杖,可以出其不意击打后脑。
俞明喜知道自己从小就心软。那年借给柱子二分钱,对方见面就哭,他就说不
要了。如今面对日特分子吴荣成,他承认自己革命意志不坚决,至今难以痛下杀手。
徐凤珍追到善邻里胡同口,给吴荣成捂了一顶“三块瓦”棉帽子,扬手叫了一
辆胶皮,嚷嚷再等一辆。吴荣成固执地坚持步行,一声不吭朝前走了。徐凤珍大声
叮嘱俞明喜不要摔着吴荣成。
嫂子显然进入吴荣成的贤妻角色。俞明喜不言声握着杖头前面牵着,吴荣成攥
着杖尾后面跟着,一路朝着日租界方向去了。
吴兄不要着急,那家诊所离日租界很近。俞明喜克制着内心的软弱,暗暗调动
仇恨情绪。想着东北九·一八,想着上海八·一三,想着南京大屠杀。
吴荣成被厚厚的黑色棉袍裹着身躯,被肥硕的黑色棉帽捂着脑袋,步履迟缓,
身形笨拙,而且显得疑虑重重。俞明喜此行并未制订具体计划,边走边瞧。
俞明喜选择从东浮桥过海河。天气冷了,即将进九。河面覆着薄冰,好似覆了
一层糯米纸。他牵着吴荣成从左侧人行道走上这座名为东浮桥的钢铁大桥。
这时候的俞明喜,当然不知道十二年后,解放天津的中共第四野战军将会师桥
头;也不知道四天前,复兴社华北分社天津行动组长丁恩正派人打伤吴荣成右眼,
以此诱饵吸引前来援救的日特分子;更不知道此时此刻,东浮桥上叫卖红眼银鱼的
汉子是国民党蓝衣社特务,随时监视着吴荣成动态。然而,丁恩正并不晓得吴荣成
是志愿者独行侠,永远不会有同伙的。
假如他们从右侧人行道上桥,俞明喜肯定不会看到那段缺失的桥栏。维修工人
拉上一根草绳充当临时标界,跑下桥撒尿去了。俞明喜远远看见这段草绳,心里打
了个冷战,嗡的一声引发阵阵耳鸣。
他见过有人越过桥栏跳河,一下没了踪影。当年他还和哥哥救过一个落水孩童。
多年后哥哥也死在海河里了。
一步步走向草绳替代的那段桥栏,俞明喜渐渐冷静下来。他牵着老藤手杖暗暗
掐算距离,就像小时候玩耍“侦探拿贼”游戏那样。
吴兄,谁让你是日特分子呢,今天我只能送你走啦。俞明喜暗暗告诫自己,牵
在身后的不是什么吴兄而是中国人的死对头。事已至此,他心里依然习惯称他“吴
兄”。这称谓,显然抵消着他的杀机。
步伐缓缓走到草绳中段,他看到再朝前走两步就是铁管桥栏了。他知道应当停
住脚步,也知道应当用力扯动老藤手杖,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他不记得是怎样将吴荣成送下河的。只觉脑海空白,一朵云彩也没有。只记得
那尊黑色躯体垂直落下,扑通砸破糯米纸似的冰层,河面形成一个大窟窿。
啊!他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木然望着河面,已然没了吴兄踪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叫了一声随即纵身跳下河去,身体径直落在被吴兄砸开
的河面上,猛地清醒了。他记得自己很快浮出河面,棉衣棉裤开始吸水,身体越来
越沉重了。他本能地扒着身旁冰面,扒一块,坍塌一片,扒一片,坍塌一大片,好
像世界都坍塌了……不知什么时候他被人捞了上来。
他听见女人尖叫,似乎是嫂子的声音。她大声咒骂着,还捶了他胸口一拳。
明喜!我让你牵着吴先生,你怎么把他牵到河里去啦!你是不是忌恨我改嫁,
暗憋暗气让他掉到河里的吧!他淹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一声警哨响,两个黑衣警察拨开人群挤进来。几个围观的人指着俞明喜以讹传
讹说,那个掉河里没了,说是这小子推下去的……
警察看着半死半活的俞明喜,也拿不准谁是谁非,反正俩人掉河里了,只上来
一个,便把俞明喜押向水阁大街天津警察局。俞明喜挣扎回头看了嫂子一眼,知道
这件事情永远跟她说不清楚的。
被推进小黑屋关起来,浑身湿透的俞明喜一阵迷糊,便昏了过去。他觉得浑身
变成火红的炭块,燃烧着。转而觉得变成巨大的冰块,越冻越结实。
不知过了多久,俞明喜被拖了出去。瘦脸警官问案道,有人说你把那人推下了
河,也有人说那人自己失足掉进河里,无论罪重罪轻,你赶紧让家属送钱了事吧。
俞明喜暗暗想到,淹死一个日特分子,自己不受良心谴责,索性大声辩解说,
我自己都掉到河里了,我有什么罪啊?
两个警察轮番挥鞭抽俞明喜,催他招供其实是索贿。湿透的棉衣被高烧的体温
焐干,此时被皮鞭抽得棉絮纷飞。
两个警察把他扔回小黑屋说,赶紧叫家属送钱结案,别让我们费事儿啦。
我没家属……俞明喜疼痛难忍,想到自己没有家属,挺孤单的。
再次被拖出小黑屋的时候,明亮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却听到熟悉女声说话,
抽泣着要求具保放人。他朦胧意识到这是祁秋月的声音。
你们光凭那个有着利益关系的女人口头诉状,就随意抓人打人,我是律师我要
控告你们!这是操着广东口音国语的男声,据理力争着。
操!寡妇嫂子状告小叔子,掉河里那主儿兴许是奸夫!这是瘦脸警官声音说,
好吧好吧,具保放人!不许离开天津卫。
光线更强了。他感觉被抬出警察局,晒到阳光下了。一路颠簸浑身生疼,他又
昏过去。再次醒来,睁眼望着熏得微黄的屋顶,外面传来小孩儿嬉闹声。祁秋月端
着小碗一勺勺喂水说,这是白糖水,喝了败火。
我知道你想问我来龙去脉。病人说话伤气,你听我说吧。丁小夏跑来报信儿,
叫我去警察局保你。我去了不顶用,请了律师蔺先生,他是工人俱乐部的主任。蔺
先生交涉了两次就把你保出来了。这间屋子是我新赁的,也在这座大杂院里。南屋
里躺着我妈,北屋里躺着你,我一天伺候俩人儿!
谢谢你救了我……俞明喜觉得祁秋月心直口快,忙里忙外挺辛苦的。
你得感谢丁小夏,要不是她跑来告诉我,你兴许死在小黑屋里了。祁秋月说着
把小木盆放在床前说,你要尿尿就说话,我躲出去。哦,我还忘了,丁小夏特意让
我转告你,说她离开天津走远了。
好啊。俞明喜当然明白丁小夏的意思,只是内心存有疑虑。丁恩正肯定是国民
党方面的,他女儿会不会是双面人物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俞明喜伤了皮肉患了伤寒,用了老中医陈先生的药,一个多
月就试着下地行走。他突然想起嫂子徐凤珍。祁秋月伤感地说,你嫂子疯癫了,整
天大街上乱跑,嘴里不停叫着吴先生。
俞明喜黯然神伤。嫂子不明底细痴迷日特分子,这辈子毁了。他忍着伤痛挪到
南屋看望祁母,发现她病体衰微宛若残灯,看来命不久矣。
你、你不娶秋月,我、我死也闭不上眼……祁母顽强地说出这句话,让俞明喜
听得明明白白。
俞明喜心里犹豫了。我是中共地下党员,生活大事应当向上级报告的。可是组
织在哪里呢?
祁秋月吓得拉紧俞明喜胳膊低声说,我妈说话这么清楚,兴许回光返照吧?
“你也该成个家了,有了媳妇就有人照顾你啦。”想起分别时老燕同志说过的
话,俞明喜心里踏实了,注视着即将撒手人寰的祁母,伏下身子凑到老人耳边说,
您放心吧,我娶秋月!我一定娶秋月!
祁秋月一旁低声抽泣。祁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你
俩人儿,看着多般配啊……便缓缓闭上眼睛。
办完丧事,过了“七期”。兵荒马乱年头,俞明喜跟祁秋月在大杂院里散了喜
糖,接受着邻居们的吉利话儿,就算是婚礼了。当晚小夫妻睡到那间北屋里。祁秋
月表示服丧期间不能合房,便分别躺在两床被窝儿里,一床紫红,一床深绿,形同
壁垒。关灯睡觉,夜色渐渐有了温度,一股暖流环绕着房间。俞明喜感到自己有了
家,有了共担风雨的人。他听到妻子灼热的呼吸,知道自己从此不再孤单了。
黑暗里,妻子轻声问道,你真的没把吴荣成推到河里去啊?
他不愿新婚之夜撒谎,沉默不语。黑暗里祁秋月表态道,不论你推没推,我都
跟你一条心!
二月二,龙抬头。吃过蒜汁麻酱煎闷子,祁秋月回纱厂上班了,她现在兼任工
人识字班业余老师。俞明喜身体复原,重返淑德女中教书,还是小代数和三角。丁
小夏果然走了,教室里没了她的身影。
校园里弥散着吴荣成落水身亡的各种传闻,弄得俞明喜成了重大嫌疑人。不过
他心里有底,日本宪兵队是不会来抓自己的,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吴荣成是那个潜
伏多年的志愿谍报员。
老学究校长召俞明喜谈话,了解各种传闻里的真相。他只得告诉校长吴荣成去
日租界治疗眼伤中途失足落水,人没了。
翟校长不在了,吴先生也不在了,这二位生前是否属于对立派人物?老学究校
长竟然提出这个切入实质的问题。
人生在世,各有志向吧。俞明喜意味深长地答道,起身告辞了。
没到端午节,祁秋月天天想吃粽子,馋得要死。大杂院妇女们告诉俞明喜兴许
媳妇有啦。
时光流水。祁秋月生了个大胖小子。出了满月,那位蔺先生竟然上门祝贺。这
位执业律师趁着祁秋月在屋外烧水,低声说鼓楼问候你,炮台约你本月初八晚间六
点钟,秦记铁铺见面。
听到这两个的代号,俞明喜上前紧紧握住蔺先生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蔺
先生操着广东口音国语说,我到警察局保你时,还不知道你真实身份呢,你有个好
妻子啊。
不等祁秋月烧开水,蔺先生告辞了。俞明喜喜不自禁,催着妻子打卤捞面,心
里说我要吃喜面祝贺恢复组织活动。
度日如年。终于熬到约见的日子,晚间六点钟俞明喜准时走进秦记铁铺小仓库。
代号炮台的老艾点亮油灯。这灯光再次令俞明喜想起自己入党的情景,泪水充满眼
窝儿。
老燕好吗?俞明喜开口就问。老艾明显瘦了,跟他握了握手说,老燕在冀中。
你的情况组织都了解,留津潜守表现不错,还除掉一个日本奸细。
老佟头儿呢?他最后……俞明喜禁不住问道,这是他等待已久的答案。
嗐!听说除奸队把他关在小汽车后备厢里,开到梨园头堡垒户打开一看,死啦!
也不知道是闷死的,还是自己服了毒,反正没了活口,也就审不出头绪!
可能老佟头儿不是老牌日本浪人啊!因为现在吴荣成暴露了……俞明喜内心愧
疚起来,担心老佟头儿成了冤死鬼。
老艾开始传达上级指示,一部分同志返回天津,重新组建民先队,恢复地下活
动。同时,从天津调派一部分同志去迁安、滦县、丰润、玉田四县,准备参加冀东
抗日大暴动。铃铛阁的任务是去开滦林西煤矿加入矿工暴动队,起文化鼓动作用。
太好啦,请组织马上给我开介绍信,我缝在鞋里明天就走!俞明喜攥着拳头。
你还这么幼稚啊?日本宪兵专门搜查缝在鞋里的东西,火车站抓着五个都毙啦。
老艾说着拿出一包儿白色药粉和一团白色纱布说,你左胳膊上的伤口包扎是记号,
到了林西煤矿向联络员报出你的代号,组织就接纳你了。
俞明喜索性从案子上拿起那把小刀,朝着自己左臂刷地一划说,干脆弄成真伤
口就是了。
老艾一惊,立即动手将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止血,押过白色纱布包扎着说,你
这知识分子动真格的啊!
这就是最好的介绍信啊。俞明喜告别老艾离开秦记铁铺。他过了摆渡专程去堤
头看望嫂子。进门看见徐凤珍坐在炕头,低头缝补着一件对襟短袄。小叔子认出这
是吴荣成的遗物,便觉得嫂子太可怜了,又没办法搭救她。徐凤珍神志不清,一边
缝补一边怪异地笑着,陶醉其中。他掏出拾圆钱塞给嫂子,然后鞠了一个躬,说明
天我走了您多保重吧。
回到家里,他跟妻子说明天外出办事儿,兴许十天半月回不来。祁秋月露着乳
房给孩子喂奶说,你要是跟蔺先生那样为工人们去办事儿,我等你一辈子。
俞明喜听了这话,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蛋儿。他是个不善温存的人,此时猛地
将妻儿揽在怀里说,我还没给咱儿子起大号呢。
俞明喜使劲儿抱住妻儿,沉默无语。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紧紧依偎,像黑夜般结
实。
善解人意的祁秋月及时扭转气氛说,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我去找大妗子借一
碗白面,明儿包饺子给你送行。
第二天上午,俞明喜吃了一大盘白面饺子。祁秋月说原汤化原食,让他喝了饺
子汤。妻子给他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裳,还塞了两块钱,说穷家富路。他走出家门,
心头一热猛然折回,紧紧抱住妻子亲了一口。祁秋月害羞地说你不怕邻居看见啊。
他又猫腰亲了儿子一口说,爸爸回来给你取个好名字!扭身走出家门。
以前我孤苦伶仃,现在我有亲人啦。这样想着心里结实起来,俞明喜来到老龙
头火车站。
站前小广场有汉奸警察检查行人,日本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就跟萝
卜头儿似的。果然搜身也搜鞋袜。俞明喜暗暗庆幸,买了去唐山的火车票。
他知道走京山线唐山大站查得严,决定提前在胥各庄小站下车,然后步行前往
林西煤矿。
火车到了胥各庄,几个从天津来的年轻男子也下了车,都是生意人打扮。俞明
喜跟随后面出了站。一个戴礼帽佩墨镜穿大褂的男子迎上前来,把前面那几个人引
走了。俞明喜觉得这人眼熟,心头一惊。
他不会是吴荣成吧?俞明喜快步拐过街口,从侧面观察着。天啊,要么是吴荣
成鬼魂现身,要么就是吴荣成没死。
吴兄真是从海岛国家来的,那么冷的海河居然没淹死他。俞明喜看见吴荣成雇
来一辆骡马大车,催促那几个人上车。
俞明喜索性追上前去,纵身跃坐车尾。那几个人以为他是同行者,彼此不言语。
吴荣成侧身坐在前面车辕上,好像没发现多了一个人。
骡马大车走到天黑。身边昏暗,远山朦胧。中途歇息,吴荣成摸黑摘下礼帽脱
下长衫,换成庄户短打扮。多么熟悉的动作,多么熟悉的气息。俞明喜认定这就是
吴荣成。只是,此时吴兄非彼时吴兄了。
吴荣成从包袱里掏出高粱饼子,一人一份。昏暗里,俞明喜伸手去接,隐约看
到对方右眼的伤疤。吴荣成摇了摇头轻声说,我都死过一次了,你不要跟踪我了。
俞明喜也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也跳进河里,陪你死过一次了。
吴荣成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么跟着,是逼我同室操戈啊。
吴先生,道不同,总要操戈的。俞明喜将以前的“兄”改称“先生”。他想起
小时候唱的童谣:先生先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此时明白了,那童谣唱的是生
死轮回的道理。
继续上路了。月光照耀下,马车无声地卷起一团团尘土,仿佛暗火生烟。俞明
喜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感觉天上月亮也不断地跳动着,令人不安。坐在车辕位置的
吴荣成回头投来目光,于是夜色有了芒刺,仿佛随时扎破人的皮肤。俞明喜望着跳
动的月亮,意识到吴荣成显然混入抗日根据地了,如果这次再让这家伙逃走,他会
长久消失在某个没有月色的暗夜里,成为危险而致命的隐患。
走到半夜,有人小声哼唱“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俞明喜看出这些人也是来
自天津的抗日爱国分子,只是报到地点与自己不同而已。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违纪了,
没有直接去林西煤矿报到,反而来到这陌生地方。
终于走到天亮。吴荣成招呼人们下车。一副墨镜遮着他的双眼,却遮不住两道
寒光倏地射向俞明喜。俞明喜从这目光看到锋利的狼牙。
人们下车鱼贯而行,攀上山腰小村庄。进了一座小院,墙壁上残存“玉田县…
…”字样,俞明喜知道到了冀东地界。
一行人坐在院里喝水。几个武装人员走进院子。一个黑脸汉子高声说,把那个
日本奸细押起来!
两个战士端着大枪抵住俞明喜脊背。俞明喜起身指着吴荣成说,你们弄错了,
他才是日本奸细呢。
吴荣成身穿土黄色土布军装腰扎皮带,依然身材挺拔风度潇洒,不乏儒雅之气。
他抬手摘下墨镜说,唉,你这是自投罗网啊。俞明喜再次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右眼伤
疤——这是永远的记号。
被关进一间石头小屋,俞明喜觉得好像坐在天津蛐蛐罐里,喘不过气来。他扑
向小窗口捶打着,要求面见根据地领导。
黑脸汉子的面孔填进小窗口,凶狠地盯着他。你学驴叫干啥?吴老师说你是日
本奸细,这是不会错的!
哪个吴老师说我是日本奸细?俞明喜追问着,力求获取更多细节。
黑脸汉子粗鲁地说,就是我们的文化教员呗!你别叫唤了,我们派人去请边区
领导,明儿审你!黑脸汉子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儿,院里安静极了。先是一只小鸟儿落在小屋窗口,之后光线闪
动,悄然露出吴荣成戴墨镜的脸庞。俞弟,别来无恙?
俞明喜一夜未眠,起身走到小窗前说,吴先生,我没想到你成了这里的文化教
员。
吴荣成和言细语说,这两年同吃同住,我也想到你是共产党。
我是个教书的。俞明喜此时此刻仍然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直视对方。
你是教书的,我也是教书的。你爱国,我也爱国。可是,他们认为你是奸细,
这样你就没有价值可言了。
俞明喜并不恼怒。我爱国光荣,你爱国不光荣。因为你的国家杀人放火侵略我
的国家,你反而以耻为荣,你才没有价值可言呢。
你我的价值观是不一样的。吴荣成突然隐去教师的儒雅,语气冰冷起来。我真
想不到你把我引到河里去,这倒让我知道必须离开天津了,幸亏那根老藤手杖救了
我。
噢!老佟头儿……从老藤手杖想到那个山东老头儿,俞明喜一直心怀愧疚,很
想从吴荣成嘴里获知真相,直扑到窗前问道,老佟头儿不是你同伙吧?
你死到临头还关心别人的事情,真幼稚啊。抗日根据地最恨日本奸细,我知道
他们会怎样对待你的。
你花钱让老佟头儿替你腌制猪皮,你利用他隐蔽你自己,你让他背了黑锅……
俞明喜忘了身陷图圄,重新成为喜欢逻辑推理的数学教师。
俞弟,你好自为之吧!吴荣成说着从小窗口消失了。黑脸汉子送来早饭,两个
高粱面饼子硬得能砍死人。俞明喜想起岳飞满江红里“壮志饥餐胡虏肉”,使劲儿
咀嚼着,又想起祁秋月和儿子——自幼孤苦伶仃的青年教师懂得思念亲人了。
临近正午,俞明喜被带到一间大屋里。一条粗木案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都穿
着黄粗布军装。男的白面书生模样,中等年纪。俞明喜吃惊地发现,那青年女子的
眼睛很像祁秋月,只是更年轻而已。
白面书生表情冷漠,轻轻敲着案子说,你如实交代吧,究竟怎样跟踪到我们根
据地来的。
俞明喜从头到尾讲述一路经历,然后伸出左臂亮出刀伤说,我的任务是来冀东
做文化鼓动工作的。
白面书生与青年女子面面相觑,显然不知晓这刀伤是什么标志。俞明喜无奈地
笑了。这是我去开滦林西煤矿的联络记号,他们当然看不懂的。
既然你的任务是去林西煤矿,为何不去报到反而跑到我们这里来呢?共产党员
没有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分子,可以认定你是伪装的日特奸细!
吴荣成才是日特奸细呢!他隐蔽天津多年,现在跑到冀东根据地来了。俞明喜
气得脸色苍白,呼地站起来。
一个战士伸过长枪压制他坐下。白面书生指责道,你不要反诬别人,如实交代
自己的事情吧。
我说话你们不信,派人去天津调查吧!俞明喜无奈地坐下了。
青年女子显然是白面书生的助手,她语气平和问道,我们可以跟天津方面联系,
你说出你的上级领导吧,这样可能证明你的真实身份。
俞明喜遵守地下工作者的纪律,坚定地摇了摇头。尽管你们可能也是共产党,
我还是不能说出上级领导的名字。
尽管我们可能也是共产党?白面书生连连摇头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能是假
共产党,只有你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现在遇到真假难辨的事情,就考验你的智慧了。青年教师直视
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突然说道,给你下达任务的人,当天晚上就被捕了,这说明你很有叛
徒奸细嫌疑!
俞明喜愣了,心想老艾真的被捕啦?他被捕我就成了叛徒奸细,这是什么逻辑
呢。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押我去林西煤矿吧,到那里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白面书生轻蔑地说,下晚儿我会安排别人说服你招供的,这是给你的最后机会。
青年女子忍不住插言道,你要珍惜这个最后机会哟。
晚饭居然是白面馒头,似乎暗示这是死囚的最后晚餐。俞明喜细嚼慢咽,就着
凉水吃了。
天光渐暗,俞明喜被押进一间四壁糊着泥巴的房子。吴荣成随即跨进门来,他
身着土黄色粗布军装,依然佩戴墨镜,腰间皮带挂着一枚手榴弹,俨然革命战士形
象。
卫兵退出,关严两扇门。吴荣成随手敲了敲墙壁似乎探测着什么。俞明喜也模
仿着敲了敲墙壁说,敢情他们安排你说服我招供啊?
吴荣成语气平和地说,他们是信任我的,下月大暴动就发给我枪支,去蓟县参
加活动。
俞明喜判断着对方潜入冀东的目的。他是长久潜伏还是针对下月发起的冀东大
暴动?
朦胧光线里,日特嫌疑分子与冀东根据地文化教员隔桌而坐,屋里充斥着沉闷
而怪异的气氛。俞明喜想起那出武戏三岔口,一个刘利华一个任堂会,在伸手不见
五指的黑夜里对打,谁也摸不着谁。此时,他与吴荣成对视着,同样谁也摸不着谁。
你来说服我招供,我招什么呢?我只能揭穿你的真实身份。
你揭不穿我的。半路上劝你别跟踪我了,你不听。那么多大人物都采取合作态
度,张敬尧,石友三,王克敏,尹汝耕……难道他们不是中国人?
可我不是他们啊。俞明喜笑了笑说。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偏执。你能偏执到视死如归的地步吗?吴荣成问道。
俞明喜觉得这不是问题,有些天真地反问,我们来到人世间,有谁能够活着回
去吗?
此时,吴荣成和俞明喜都不知道那位白面书生是“冀热边特委”情况科长,也
不知道他俩的谈话被监听着——东面墙壁顶端是秫秸秆扎成的,抹了一层薄薄泥巴,
巧妙地掩盖了传声功能。边区情报科设计这间房子用于监听,包括甄别来自沦陷区
的青年学生。
要是你提供上级领导名单证明你的身份,他们就会给你生路的。
既然他们信任你,我更不能说了。俞明喜顽皮地笑了。我说出上级领导名字,
你传递给天津日本宪兵队,一抓一个准儿。
你如此冥顽不化,我也救不了你。你去见你们的洋师傅马克思吧。
听了这话,俞明喜叹了一口气说,唉,想不到我成了小日本儿的阶下囚。
高傲的大和民族性格迫使吴荣成难以忍受这种污辱,他低声回敬道,你们民族
就是我们的阶下囚。
俞明喜心跳加快,声音开始颤抖。你不是我吴兄,我也不是你俞弟。在你眼里,
我们天生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我眼里,你自以高贵,其实是最野蛮的侵略者。
野蛮?今天不用我动手,你的同志就会处决你的,我手上决不会沾你一滴血。
吴荣成充满轻蔑地说,你天生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现在由我决定你的生死。你放
心去死吧,我马上会送你的十几位同志去陪伴你的,任何人阻拦不了我的计划!
吴荣成沉浸在大和民族优越感里,享受着强者的得意。
俞明喜突然掀翻桌子,一声不吭扑上去,跟吴荣成扭作一团。
多年坚持健身的吴荣成并不知道俞明喜有着沧州老家的武术功底,几番撕扯便
被对手压在身下。不知什么缘故,明显处于上风的俞明喜突然松懈了。只是这样一
个瞬间,吴荣成翻身将俞明喜压在身下,他当然不晓得俞明喜的突然松懈源自内心
的瞬间软化。
我只能这样做啦!被压在身下的俞明喜突然爆发了,食指勾紧冰冷的环扣,却
感到指尖儿残存着几丝暖意……
隐藏隔壁监听的青年女子猛地挥手,庆贺揪到狐狸尾巴。轰的一声巨响,她被
气浪推出三丈多远,跌倒在墙边。
那面伪装的墙壁被炸开了。两间屋子豁然打通。如果不是边区土制手榴弹,这
座房子肯定被炸塌的。一时间灰尘充满世界,呛得人难以喘息。那位白面书生——
“冀热边特委”情报科长从院子冲进屋里,伸手拉起他的女助手。一群人涌进来,
惊得目瞪口呆。
尘埃渐渐落尽,人们看到吴荣成被炸到南墙下,气息断断续续。白面书生扑到
俞明喜近前,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我跟他了结啦……俞明喜腹部被炸开,躺在北墙下喘着粗气。青年女子蹲下身
去,伸手抚摸着他蒙满灰尘的英俊脸庞。
对不起!我们为了揪出他的证据,可惜晚了一步……青年女子眨着祁秋月式的
眼睛,哭了。
俞明喜望着那双很像妻子的眼睛说,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啊……
俞明喜清晰地说出最后这句话,把水晶似的笑意凝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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