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鲁西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是一片沉静的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着
以黄土和青天为命的人们。日子像没有什么指望的叶子在黄土地上飘落并埋入地下。
他们耕耘、播种、收获或者忍受土地给予的惩罚,但没有人对此有什么不满。他们
只知道靠这片黄土活着,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能忍受一切便是在这里生存着
的人们所具有的独特品格。他们对土地无比虔诚。他们舍得把生命耗费在这片土地
上,他们期望把自己的尸骨埋于这片泥土之下。这种愚忠、这种固执、这种僵化,
形成了这里闭塞坚实而又超稳定的泥土结构。日头升起又落下,风雨像一首千年古
曲永远唱不完。一个个村庄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永远
是这片正在老去又永远不老的土地。岁月在重复一切。人们的心像大平原一样平坦
宁静。他们看着老天爷的脸色生活。他们永远在老去,却从来不知道畏惧岁月。他
们没有非分的想法,没有奢望。一个太阳、一片土地、几间草房可以打发埋葬一代
又一代生灵。他们的房子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坟头堆在这片土地上,草房和坟
头是人们生存的标记,象征着活着和死亡,象征着活过和死过。也会有残杀械斗,
并会为此结下无穷的恩怨仇恨,但这永远脱离不了愚昧的主题。归根结底是为了脚
下的这片黄土。就是这样一片土地,它锁住了一代代人的心,像无数个扎得很深的
树桩。他们没想过也无法想象会离开这片土地生存,除了这片泥土之外,他们无法
接受更多的东西。人的心沉向土地最深的地方,像根一样。因此,当一个人站在这
片土地上的时候,会被这片博大沉寂的泥土之胸怀一下子罩住,使你忘掉岁月和声
音。
现在我要把这片土地上的岁月倒转六十年。我要记叙一些什么。
那是一个骤雨暴风的深夜,那时整个大平原上泥水横流、树折草断,像腐烂了
一样。在一个大院的偏房里,一个女人猛一下蹬掉了身上的被子,一片血光映红了
窗上的纸。一个滚烫的生命从母亲那痛苦地敞开的大门里滚涌而出。这就是那个六
十年后站在大平原上尽情眺望的老人的生命的起点。当他的第一声哭喊从他的胸腔
里呼出来的时候,正有一个巨雷在天边滚动。那声撼天裂地的雷声像是他发出来的,
所以他的母亲后来曾说他一生会狂躁不安。是的,他的一生经历过狂飙和激荡,但
后来的命运却又恰恰是相反的一个样子,以至于他曾沉默了四十年。
他家本是一个富足殷实的人家。但等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时,这个家已有些破败
不堪。母亲是父亲的第四个老婆,是父亲克死一个赶走两个之后续的第四个老婆。
母亲娘家日子不算好过,是贪了父亲的这点家底。母亲无论如何应该算是一个苦命
不幸的女人,因为母亲在父亲眼里至多不过是一件玩物、摆设和传宗接代的工具。
找过三个女人的父亲已经对女人没有了那份安安稳稳做男人的心思。其实父亲原来
是一个勤恳朴实的庄稼人,有力气,脑瓜也聪明。变成后来这样子也与女人有关,
他父亲最喜欢的是第一个女人,事事处处都觉得她好,只是那女人不生。从来没和
那女人生过气,可后来生了一次邪气,失手把那女人给打死了。这件事给他父亲的
打击太大,后来找一个赶走一个。这过程中就有人败坏他父亲:这哪里是正经庄稼
人所为。再后来找了母亲,虽没有再赶她走,却也真不再是正经庄稼人了。他学会
了赌,常常是一赌多少天不回家,而且也就从赌开始结下了仇人。老人每当想起父
亲总是一腔复杂的心情。他一生恨父亲,因为父亲不曾给她一点体贴。而且回家常
打这个骂那个,像谁欠了他。
父亲下赌的地方是哨门里。那是村里的一个大家族,很富,哨门里的人家大都
会个手艺,蒸馍馍、倒卖牲口、卖炒花生、剃头、挂掌等。哨门里以刘四爷家人口
最众,家大业大,是哨门里的主户。他家除雇些长短工种田外,再就是下赌。哨门
里的人内部矛盾很多,但对外却格外一致,刘四爷凡事打头,所以在乡里耍横最多。
父亲开始时是因为和刘四爷关系不错才去那里下赌的。但后来人心一恶便生出些邪
念来,特别是有了大的输赢,便开始有了纠缠。以至到后来凡事都认起真来。最后
积下仇怨。父亲是被哨门里的人给害死的。父亲死的时候,老人十六岁,那时他正
在离家有一百里地的柳林师范读书。说来也怪,老人从小就喜欢读书,且不管那时
的家境已破败到何等地步。母亲以最大的心力来支持他。母亲知道,家里出个读书
人是一件光彩的事。那时家里几乎就由母亲一个人来支撑。他不负母望,从私塾一
直读到师范。那时柳林师范在大平原上很有名气,是一个大户人家出过洋的儿子回
来后创办的。在大平原闭塞、愚昧的环境中,这个师范在人们心中占有非常神圣的
地位。但那时的柳林师范也就不过是一个有几排房子的大院子,坐落在著名的京杭
大运河西岸十几里的地方。那一天他正在听先生讲课,同村的一个和他挺要好的脖
子上有一个肉瘤的小伙子来告诉他:你爹死了。当时他听到后没有悲痛,没有惊讶,
甚至没有一滴即便是装样子也该流出来的眼泪。他对那人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又说:你爹是被哨门里的人逼死的。他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那人又说:
是你娘叫我来的,你娘叫你回去。他仍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然后他头也不
回,去先生那里听课去了。
他是当天赶回去的,他的内心当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平静。是的,他恨父亲,
但他不能因为恨父亲就对此事置之不理。如果从个人感情来讲,他倒希望父亲早早
得到这个结局,那样他和母亲反而可以幸运些。但父亲毕竟是父亲,这种与生俱来
的血缘关系在乡村有一种无形的象征意义。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显然会搁置在这片土
地上,而如果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要为自己的家族争口气。他回到家就询问母亲是怎
么回事。母亲哭着对他说:“这全怨你爹。你爹天天去赌,把家里的东西都赌没了,
把地都押上了,可还是输了。也许你爹这时才明白什么也没有了。要和人家反悔,
哨门里那些人哪是好惹的,怎么也不答应,非要你爹立字据,你爹不立。那些人就
说,你只要吃下这个铁锁,字据可以不立。你爹抬眼望着刘四爷手中举着的那把锈
红了的铁锁,他的眼也像长了锈似的红起来。你爹是叫那把锁憋死的。你爹抬回来
时已经死了。满脸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不像个人样子。”母亲越说泪越多,哭声更
大。他不理解母亲对这样的男人有什么要哭的。父亲的尸体就放在旁边的门板上,
上面盖着一块印花粗布。他自始至终没有揭开那块印花粗布。他没为父亲出殡,叫
了几个好友,当夜就把父亲埋进了大平原的泥土下。但他刻骨铭心地记下了母亲那
些话。
直到那时他也绝没想到自己将来会离开大平原,而且一去就是四十年。他只想
在这片土地上像祖宗们那样,像一代代的先人那样活下去,活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
样子。有一件事情可以证明他那时的确就是这样想的。那就是父亲死后的当年,他
便娶了那个现在埋在坟地里离枯井九米远的地方的女人。应该说,他爹死了,他便
更好成家了,因为他家少了一个为庄稼人看不起的赌徒。他家虽说已破败了,但他
母亲积存了点东西。这些东西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并且供他一直到第二年从柳林师
范里毕业。到他毕业时,他心里想的仍然是一辈子就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守着自
己的女人。母亲作为一个女人命太苦,他决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再像母亲那样苦一辈
子。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母亲给他讲的关于父亲死的话。他并不是要报仇,他仅仅是
从血缘和家族的观念出发去争口气。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就必然按这种观念和轨迹去做一切。那时他太自信自己的这些想法。他决不会想到
结局会是后来的样子,以至背井离乡,远走他方。那时他还没看透土地。如果那时
忍一口气,他的命运将完全是另外的一种样子。他在柳林师范上学时,结识了许多
朋友,其中有的就是地下党。所以他便找到他们秘密地入了党,开始加入各种组织,
再后来又悄悄地加入了队伍。他把已怀孕的妻子丢在家中,开始在外面做事。应该
说他加入队伍是有强烈的个人目的的。
哨门里那些人当然注意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并已开始提防他,甚至在悄悄地商
量对付他。老人当时知道,哨门里族大人众,单枪匹马和他们对抗是不行的,必须
有一伙人帮忙。他在队伍上干得很出色,再加上他有文化,很快便成了一个分队长。
那年初,鲁西北冬雪未化,他便带着队伍回来了,当时的运动是镇压罪大恶极的大
地主。他便把哨门里刘四爷五花大绑押了出来。他把哨门里的人以及全村子的人都
赶出来看批斗会,大会会场就在那棵巨槐下,会场四周都是拿枪的队员看护,只要
是平日受过哨门里的气的人都可以上台申冤,于是那些平日和哨门里的人有仇而敢
怒不敢言的人便都上台,借着人多势众拳打脚踢,撕脸扯腿,硬是把个刚五十岁,
平日耀武扬威的壮汉刘四爷折腾得哭爹叫娘,疼死过去。后来他又报请上级批准,
判了刘四爷死刑,罪名是欺压百姓,害死过人命。害死人命其实就是害死过他爹。
执行枪决那天,他又把全村里的人召集到刑场上去。那时冬天的第一场雪仍然
还未化尽,原野里有几处雪斑。太阳灰蒙蒙的,几朵浮云在缓慢移动。土地骚动的
季节还未到来。刑场还是老槐树下,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这里已有些年头没处决
过人了,据说上一个朝代,不知因为什么案子处死过一个人,一刀过去把人头削掉
了事。有老人说:“刘四爷又摊上了。”现在人们都等着看这个读过书的年轻人怎
样处决刘四爷。他在扔了很多烟把子之后走上台去。念完公文和判决书,就把刘四
爷拉到了会场西面几十米远的地方,然后三个队员在离刘四爷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平
端起枪来,对准了捆在一个树桩上的刘四爷。刘四爷怒目圆睁,自始至终瞪着他,
他走到哪里,刘四爷的目光便跟到哪里,死盯着他。这曾使他不寒而栗,脑海里一
瞬间闪过恐惧。枪终于响了,刘四爷满腔开花,三枪都打中。待仔细看时,才发现
中间的队员端的是打铁沙子的在大平原上只有打野兔子才用的火枪。这令看蹊跷的
人暗暗咂舌。
哨门里的人恨得咬出一片牙齿声。他全然不顾,喊了一声:收尸吧!扬长而去。
这样,他和哨门里的人便结下了血仇。哨门里的人虽说族大人众,可目前他是队伍
上的人,手下有百十号带枪的人呢,只好强咽下这口气。但随后形势发生了变化,
大队伍都去远方了,只有他和少数人留下了负责地方工作。还乡团又重新出现,多
次在村子里反攻倒算。他那时几乎都不敢回村子了。哨门里的人便借助那些势力进
行报复。多次捆绑毒打他的母亲和妻子。他自己也好几次险些被哨门里的人捉去。
哨门里的人发誓,捉住他一定先折磨他三天,然后用绳子勒死他,勒断他的脖子。
他这才发现这种冤仇结得太深了。而且结下了这种冤仇受难的将不是他一个。眼看
着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不下去了,可他还是不肯离开,他不想去没有踏实感的远方,
他想一生守住这片土地。一块儿的战友劝他和大部队走,家里的事已经这样了。他
也明白就是这个样子了,可他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这不是他的初衷,他只是想通
过这一切来证明一下他的力量,从而坚硬地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他现在才明白,
在乡下谁家族大人口多,谁就硬气,其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那一次,他已经好多
天没有回家,他的女儿已一岁多了,他还没看过几眼,他便趁夜深天黑跑回家去,
他还是被人盯上了,没等他和妻子女儿亲热一下,便听到了街上的脚步声。他片刻
也没敢停留,就从后面的吊窗上翻了出去。那些人闯进家中,一看他已逃去,就顺
着他留在吊窗上的脚印追了出来,追在前面的是刘四爷的两个儿子德仁、德义。他
兔子一样仓皇地跑着,脚踩在秋天原野里浇过水的烂泥上。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只要被捉住就别想活着。幸亏夜色救了他。当他跑到那棵巨槐下时,身后的
枪响了。就是在那个夜晚,他的命运发生了变化,他才下了最后的决心:逃了吧,
离开这罪恶的土地。但他的心中懊丧极了,为了这片土地所做的一切,却使他最终
不得不逃离这片土地。这就是他的命运。那天晚上他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气跑出去
六七十里地,直至确信后面没有了追赶的脚步声,才放慢了脚步。就在这时他听到
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那条横贯南北的大运河。他爬上运河
大堤,一眼就看到了在夜晚波光幽幽、黑金子一样的河水。他太熟悉这条象征着中
华民族勤劳与智慧,也象征着残暴与专制的大河了。过去在柳林师范上学,他常常
要在这条河上走去走回。他也常常站在大堤上望着奔腾的河水发幽古之情,感人生
之慨。现在他站在大堤上回过头来望着被大河哺育滋润着的大平原,望着河水中散
落的星星,他的眼中涌出两行热泪。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永远地离开这片土地了,
去海角天涯做一个游子。不这样,他将卷入这场几辈子也不会结束的仇恨的旋涡,
流血杀戮会一次次地发生。他躬下身捧起一把黄土在天光中久久地凝视着,像注视
着自己的生命。最后他恶狠狠地猛一下撒向夜的天空。他在黄土落地的声音中扭过
头来。他不敢去惊动那条停泊在运河上的乌篷船。他顺着运河的大堤向南逶迤而去。
从此,他一步步迈向离大平原越来越远的地方。
在他回到了部队上的时候,战争正处在由相持向反攻转变的阶段。他在中原打
了多半年仗便开始南下。在解放了长江边那座城市后,他便在那里停了下来,那时
他是副团长,他的好多战友都在解放后回了北方,组织上也曾征求过他的意见,他
一口拒绝了。他转业在一个科研部门工作,因为那时他这样的文化人少见。再接下
来,他一纸书信休了那个和他结发的女人。他内心很痛苦,但他又不得不脱离和那
片土地的一切关系。那时有政策,部队干部原来属于父母包办的婚姻可以解除,重
新组合家庭。他在心中感叹那个和他结婚但并没有生活过多少日子的女人不幸。这
违背了当初的意愿,自己制造了一个像母亲一样不幸的女人。他在这个城市中又成
了一个家,有了自己的房子,还有了自己的女儿和儿子。
但在这个城市里,他时时都感到孤单。有一种无着落感。离开大平原,他仿佛
失去了许多东西。开始在队伍里转战南北还觉不出来,当在这个城市中安顿下来时,
他的那份恋土之情便像种子一样萌动起来。但活生生的现实决定了他不能回到那片
土地上去。他隐约觉出大平原是容不得他那样做的。因此,他常常一个人在这个城
市的街道上走他苦涩的步子。几十年来,他总听到他逃走的那个晚上的追赶的脚步
响在他身后。他听着他不熟悉但后来越来越熟悉的长江波涛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
夜晚。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回忆他在大平原上生活时所经历的一切,村庄、坯房、
土地,还有母亲、妻子、女儿。他甩手走掉后留下的血仇的旋涡将转嫁给这些本来
就不幸的女人。那时为什么就不忍一忍呢?
每当他早晨醒来后看到林立的楼房、烟囱以及人流船桅,他便思念大平原上的
宁静。如果说读书已经使他有了一颗不安分的年轻气盛的心的话,那么他还没有离
开那片土地生存的欲望和本能。这种本能不是别的,就是一种积蓄了多少代的心理
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是祖宗无数代在积存了千百年之后
一下子传递给他的。他抵抗不了这么沉重的力量,这是血液中的东西。那时他只想
借助某种力量来证明一下自己在大平原上生存和站稳的能力,但他似乎还没看透他
所借助的一切力量都是瞬间无力的。特别是在一片封闭的土地上。在这样的土地上,
家族的力量、血缘的关系、从土地上繁衍出来的观念历来是什么也抗拒不了的。甚
至风的力量也是不可抵抗的。这就是土地哲学。当他悟到这一点时已经有些晚了,
他已经像被逼上岸边的鱼一样身处异乡,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是家族上多少代以来第一个被迫出走那片土地的人。他只好在长江边的这个
城市里过着日子。他像树一样,活着但沉默着。
岁月在流逝,孩子在一天天地长大,他一根根增加着皱纹和白发。那座城市也
变化着。但他仍然不能改变自己这种沉重的心理。相反,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那
片土地的依恋之情,对妻子、女儿、母亲的负罪感更重,更强烈了。他更加苦涩地
思考着自己的命运。他有时想自己和那片土地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和关系,到底应
该是他恨那片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恨他,那片土地欠了他的债,还是他欠了那片土
地的债。这样思考着,他便变得更加沉默。他全然不去感知那个城市的一切。人生
就是这样难以捉摸:他想回到那片土地上去,但他却不能够;他对这个城市陌生而
又麻木,他却又必须生存在这里。心中那个世界和身处的这个世界相距太遥远i 命
运就这样决定了他,造就了他,泥塑了他。他希望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切能变得
缓和些,他相信岁月的力量能冲洗掉这一切。人们都会老,善良和恶在一个人身上
也会随躯体一起老去。他离开大平原或者说逃离大平原去过像现在这样一种对他来
说痛苦的生活,这已经是生活对他的惩罚和他对生活付出的代价,因此他希望这种
代价能换回一些什么。他在这个城市里游魂一样走来走去,永远像这个城市的一个
过客。泥土塑就的灵魂在折磨着他,有时他站在滔滔的长江岸上,望着浩浩渺渺的
天幕下不尽的流水,他便想起那条脉搏一样在大平原上流动着的大运河,以及大运
河所滋润着的土地,想起在那里生活着的祖祖辈辈,想起自己那些像黄土一样颜色
的日子,想起他留在家中的那几个女人在如何经受着土地的煎熬的同时,还背负着
他留下的沉重的血债。特别是自己那个贤惠的女人,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妻子,她其
实再也不该有义务去负担他留下的仇怨。但就因为她曾做过他的妻子,她便必须去
经受哨门里那些人嘲讽、谩骂、刁难、欺凌、折磨。这是母亲托人写来的信中提到
的。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在一片土地上生存是艰难的,一个有过男人,但最终没有
男人的女人在一片土地上生存更艰难,况且还要背负男人留下的血债,其艰难程度
更是可想而知的。他曾在给母亲的信中提出过把他离开时仅一岁的女儿接出来由他
抚养,他想分担一点责任。但那个女人坚定地拒绝了他。他因此知道那个总是默默
不语的女人是多么坚强固执,而且他从这次拒绝中感到女人对他不可饶恕的愤怒。
这也告诉他,他所结下的冤仇血债并没有因为他的逃离而结束,它正发生在一个弱
女人身上。他是仇冤的制造者,但他不是仇冤的承受者,因此自己实际上是一个无
能而又有些卑鄙的人。那女人承受着仇冤的重压,但她并不是仇冤的制造者。因此,
她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他还竟然提出要女儿,这显然是那个女人生活的唯一依
赖和希望。因此,他在心中积贮了越来越多对女人的负罪感。他因为自己是在离土
地很遥远的地方而不是在那片土地上负罪而使这负罪感更加沉重。父亲的一生制造
了母亲那样的不幸的女人,他的一生制造了比母亲更不幸的女人。有时他真恨这片
土地,恨那土地造就了自己这样的一生。他渴望在这憎恨中断然抛弃一切,包括大
平原,他还不具备这样的抛弃的力量,这样连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和心理平衡也
失掉了;而逃避责任,将会更增加他的罪过,对那个女人也是不道德的。当初,他
逃离了大平原,逃离了仇冤的旋涡,现在他怎么也不能连责任也逃离掉。因此他对
那片土地的依赖之情像一条根,扎向灵魂之土的深处。他在根脉下沉的过程中感受
着人生与命运的痛苦,他又在这种痛苦之中寻找着心理平衡和安慰。这决定了他和
那片土地的关系,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爱和恨,而是一种永远无法逃脱的心理依赖,
是根对土的依赖。哪怕这根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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