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原野回来,老人和母亲坐在那盘土炕上。煤油灯孱弱的火焰照着那只悬在屋
子中央,已落了一层厚尘的电灯泡,它似乎比煤油灯更古老。大平原已接上电多年
了,但一年四季都是在午夜之后凌晨四五点钟有电,所以有电灯和没电灯是—样的。
老人望望那只灯泡,再望望那盏油灯,觉得大平原上的很多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母亲蜷缩着瘦小苍老的身躯坐在灯光的尽头。母亲永远像在等待着什么,没一
点声息。
这就是母亲。他想。他的鼻子一阵阵发酸。
“这些年来,您是怎么过来的。咱这村子是怎么过来的?”他在沉默之后突然
问出这个话题来。母亲去他那里时,他从来不问这个话题,他有多么渴望那个村庄,
他就会多么想绕过这样的话题。甚至母亲一说:“这些年,咱村里……”一类的话,
他马上就将话题岔开。长了,母亲觉出了他的心思,便不再提类似的话。是的,他
没有勇气去问这一切,去正视这一切。其实不用母亲说,他也能想象得出故乡是一
种什么样子。但现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站在这片日夜思恋着的大平原上了,
他突然就有了这种勇气,他已经用不着再回避它了。
母亲从土炕另一头抬起眼睛来望着他,似在表示一种惊讶。老人从母亲的眼睛
中读出一种特异的目光,那是一个在一片土地上孤单沉默了很久岁月后的女人才会
有的目光。母亲的一生是不幸的,母亲的皱纹在证明着这一切。他想,如果这世上
有什么可以帮助他赎回不幸的话,他一定赎回母亲的不幸。
“你刚才去了哪里?到你爹坟上去了吗?到她坟上去了吗?”母亲真老了,周
身不时地痉挛着,声音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像一个衰老的心在做着一种极大的努
力才发出的声音。
“去了,那里没坟头。但祖坟地我还是认得的。那眼祖宗打下的从来就没有过
水的枯井我也认得。我这一辈子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她。她走得太早了。她替我受
了一辈子屈冤。我真没脸回到这片土地上来,我欠下的债太多了。”老人的声音很
低沉,包含着一种复杂的成分,声音在这两间土房灰暗而又潮湿的墙壁上滚动并消
失。
窗外起了风,风吹在院墙、房屋上的声音像从一个干渴的嗓子里发出来的。老
人透过木格窗子朝外望着,望着在夜晚更加苍老的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天空,很久地
望着,望不够似的。风似乎刮来了遥远岁月深处的记忆。在他回过头来时,外面下
起了雨。他听到了雨声。
母亲见他转过头,接着说:“日子真快,我老了,你也老了。按说很多事情都
该忘得差不多了。那时我真不敢想你老了是啥样子。离开家时,你还是个孩子呢!
一晃眼都该入土了。”
他听母亲说着。是的,都老了,不只是母亲,还有自己。但很多事情却并不是
那么容易遗忘的。他无法忘掉这一切。
“那个黑夜”,母亲继续说的是四十年前那个他逃离大平原的黑夜:“街上一
响乱踏踏的脚步,我就知道你回家来了,那些人在抓你,我坐在窗台底下朝外看,
那天真黑。我在心里给你祷告,老天爷可得保佑你。我就你一个儿子,没有你,我
一个孤老女人还有什么活头。我哆哆嗦嗦趴在窗子上听,后来脚步声没有了,我不
知道咋了,又待了一会儿,就听到枪响,一枪又一枪,震得房子都晃。我寻思,完
了,这两枪就会把你的命要了,我就蹲在屋里哭。心话,男人叫哨门里的人害死了,
儿子又叫他们给打死,这是作孽啊!当初你借着公家的势力和哨门里的人算账处死
刘四爷,我就想劝你,咱乡下人有些仇是不能结的,所以有些仇是不能报的,能过
日子就行,非争那口气做啥。可你后来都做了,到后来咋着,还不是哨门里的人势
力大。那天黑下我哭了一夜,天麻麻亮,你那女人就来了,她眼睛红肿着,也是哭
了一夜。给我说你头黑下回来刚进门就被哨门里的人追跑了。我说人咋了,是死是
活?她说,想是跑掉了,他们没追到人就又回到家里来,把家给砸了一顿,走了。”
母亲说到这里欠起身子拍了一下靠在炕边的大三节柜,那柜是油亮的黑紫色,
古老而又结实,像铜。
“这柜就是那次给砸坏了盖子。这是咱玉兰临走时没舍得卖留到我这里的。这
是枣木做的,老祖宗打的,多憨实。硬是给捣烂了。我一听说你没让他们抓着,心
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又一寻思,这一辈子怕是见不上你了。直到解放后你打信回
来,才知道你没死在外面。娘就又哭了。娘是个女人,就是眼泪多。”
雨声和着母亲的讲述一起沉入他心底,他感到这声音潮乎乎的,带着岁月的辛
酸和凄凉。母亲坐在灯光的昏暗里,眼窝干干的,他知道母亲的泪水早已随着生命
的河水一起干涸了。是啊!那时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否活到四十年后的今天。
窗外的雨声紧一阵松一阵,像隐含着世界的痛苦,那是大平原上一曲古朴久远
的古谣。母亲的声音永远是一种调和的语气,声音中散发出苍老而又腐朽的被牙齿
粗糙地摩擦过的气息。
“你爹去了,你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女人家守着两间空屋子熬日子,苦啊!
我常常在心里骂你爹那个死鬼,他不争气,为赌把命搭上,要不是他活着做下罪孽,
你也不会去做后来那些事。你爹有你爹的命,你有你的命,可不管咋说,你爹是个
男人,一个女人家有个男人就比没有强。女人什么男人都守得住,哪怕他打你骂你,
把你不当人待。女人主贱。这贱是命里带来的,改不了。日子难熬我就常常夜里一
个人爬到坟地里,趴在那个死鬼的坟上哭。哭一阵,心里就好受一些,要不日子真
熬不动。后来国家让平坟,可他们平了,我就再堆起来。吗也不用,就用手。这些
年我是再也堆不动了。日子真难挨呀!还有这房子,你走时那两间旧房早就翻盖了,
不翻盖不行啊!那次我去你爹坟上,正趴在坟草上哭你,猛一下子就刮起大风,风
真有劲,就像很多很多荒魂似的在野地里转着圈刮,呜呜地怪叫。我寻思把我刮到
哪个地方一下子摔死就好了,可想死的人老天爷偏不让死。风刮了一夜,我也在地
里趴了一夜。天快亮时我回到家,才看到房子塌了。在乡下塌房子可不是好事。我
在队里的一间草屋里住了好多日子。我想用你寄给我的那些钱把房搭起来,可哨门
里的人放出话来,谁给盖房子,他们就和谁过不去。没法,我就去求亲戚,唉!家
里就我一个没用的女人,亲戚也不亲。亏了那些钱,房子才搭起来。日子难总算过
去了,眼下也是八十多的人了,再没几天日子了。我快和你爹去那野地里做伴了。
快了,快了,这就快了。”
到最后母亲的声音就喃喃起来,透着刺骨的哀伤和悲凉。老人已被母亲的话感
染了。母亲真不行了,她说话时有口水流出来,口水流出来时,她便哆嗦着袖管用
一个迟钝的动作去擦。口水再流出来,便再去擦。总擦不完。
面对苍老的母亲,他知道再也不能给予她什么了。甚至想尽一个儿子的孝心也
不会有更多的时间了。窗外,雨仍然紧一阵缓一阵地下着,他想象得出大平原正在
这场深秋的寒雨中缩着身子,树叶正在夜色中飘零,飘向根。——这有点像他的命
运。大平原的泥水正在流来流去,可总也流不出大平原。——这也像他的命运。许
多燕子将在这秋雨中得到季节的暗示,开始飞向遥远的南方,但到了春暖花开时,
又飞回到这片土地上来。——这也像他的命运,但又不太像。因为当他从遥远的岁
月里飞回这片土地时,生命已到暮年,而不会像燕子一样拥有下一个季节。人的一
生太短暂了,恍惚间已远去。
母亲接着说:“你要我去你那里,我还不愿去,家里再难也不愿去。我离不开
这房子、这院子。我怕你那里那条大河,我总觉得会出事儿,那么大的河还能不出
事儿。在家总能找个老人说话,也总有个活干,这样心才踏实。从最后那次去你那
里回来我就觉着我该死了,再也不能出去了,要不连骨头也运不回来。院墙倒了,
屋子塌了,西头那棵老柳树也给雷劈了,村里那么多老人都死了,连替你受了一辈
子罪的媳妇也五十多岁就死了,可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不死,像还等什么。一个女
人家还等什么呢!一到黑下我就坐在这炕上想事,想这人世间的事。谁也不和我说
话,可我老听着有人喊我。一会儿听听是你爹、一会儿听听是你,再听听又觉着谁
也不是。像刮大风的声音。我常看到死了的人阴魂到我这屋子里来,围着炕和锅头
转。别的魂我不怕,有两个魂是我怕的。”这时母亲一转话题突然问:“你还记得
刘四爷的两个儿子德仁、德义吗?”
老人使劲点了一下头,他当然记得,那是刻在他骨头上的两个名字。四十年前
的黑夜就是这两个人的枪声改变了他的命运。他问母亲:“怎么了,他们两个现在
怎样了。”
“他俩都死了。德仁死了十几年了,德义刚死了二年。”母亲说:“我最害怕
他们两个的魂。他们作恶贯了,死了也青面獠牙,一脸凶相。德仁一进来就站在锅
头那边,不时地用脚踢锅盖,德义一进来就站在门后,怕谁闯进来似的。他们一进
来就问我:你儿子回来了吗?他藏在哪里?他们一吵我就害怕。心话,你爹的魂咋
就不来呢?别的阴魂说,你爹愧哩,不敢回来,没脸哩!哎,你爹死了倒有良心了。”
老人听完母亲的话,心中充满了凄冷和悲哀。母亲已到了凡事混乱的垂暮之年,
渐渐地开始糊涂了。屋子里潮湿而又黑暗。木格子窗、吊窗和那个从来就关不严的
门上透着雨光。此时他倒真希望德仁、德义的恶魂从门缝里遁进来,如果真有的话。
刚才一听母亲说到这两个名字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这两个人
已经死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仇冤已随两个人的死去而结
束,这应归于他对这一切四十年漫长岁月的回避。他问母亲:“德仁、德义是怎么
死的?”
“怎么死的?”母亲的脸像核桃一样,纵横的纹格又令人想到古陶。母亲擦了
一下嘴角继续说:“德仁的死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街上到处闹事。你那时不也
在受罪吗?是啊,就是那时候。早年你不是给刘四爷定了个地主吗?那时成分不好
可不行,没运动的时候德仁、德义比谁家都难惹。可一来运动,他家先倒霉。政府
的力量谁抗得了啊!运动一来就摊到他家里。咱村不大,地主就他一家,哪有不斗
他家的道理。要说德仁那杂种也该挨治,祖宗辈上就是赌种还能有好东西?在村里
不是欺负这个就是欺负那个。你跑了后来折腾我不少回。我说,你们不是东西。仇
是我儿子结下的,来折腾我一个女人家不怕丧尽天良。男人死、儿子逃不都是你们
哨门里的人给做下的罪孽吗?折腾我一个守了一辈子寡的女人家天理不容啊!他爹
的魂会找你们。后来他们不那么折腾我了,可总断不了折腾你那女人。她娘儿俩真
为你受够了罪了。德仁是叫公社管理队给治死的。公社那个管理队长和你年纪差不
多,是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光棍汉子,脑子不知道想事,愣青,从小当枪使惯了,也
是个恶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是家里成分好。那时他看上了你那女人,想点子
得到她,她是死活不依。有一次她来对我说,娘,我一个人在家里怕,你去和我做
伴吧!我就去和她做了两年伴。其实你那女人胆子大着哩,可她没给我说为嘛,我
是后来听别人说给我的。咱家成分也好,那个队长也没敢对咱家咋样。可他想在你
那女人跟前显显自己。有些事便总和哨门里的人过不去。他知道咱家和哨门里有仇。
那次队里的粮库被偷了,管理队的人进村就把德仁给捆上了,不管咋辩,认定了就
是他。脖子上套了一布袋粮食,满公社游街游了十几天。后来就押回公社。硬是给
打死了。那年头,一个地主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收尸就是了,还能咋着。其实到现
在也不知是谁偷的。硬逼着德仁承认,德仁死不承认,死不承认就打死了。德仁死
得看来冤枉,比他爹冤。他爹不冤。哨门里人虽然强壮,谁也不敢惹,可运动来了
谁也挡不住。后来那管理队长也死了。是喝酒喝多了醉死的,听说是得罪了一些有
权有势的人,反正死得也不清白。他一个光棍家死了也就死了。”母亲停下话题,
久久地望了屋顶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德义死了才二年,他就那么死了,这些
年成分的事没人再提了。德仁、德义的下辈都是些精明能干的人,眼下可又算咱村
最富的人了。你说怪不,真要让放开过日子,还是人家哨门里的人日子过得好。旧
社会这样,新社会还是这样。眼下人家过得又快和解放前一样了。可他们的下辈德
行好,不恶,不像前辈老子。想是从他们老子的下场中学了些东西。人啊!作恶多
了没好处。德义的晚年不孬,家道也好,儿子也孝。不大下地干活,成天扛个猎枪
牵条狗打兔子。那次吃了黑下饭,对女人说:赶明儿去打兔子,给我备下吃的,一
天不回来。话是傍黑下说的,夜里就死了。德义身子壮着哩!可壮也不行,还熬不
过我这把老骨头呢!人一死不就吗都没了。这两年乡下死人又兴埋了。德义的棺斗
子好着呢!殡也出得大了,吹鼓班子也请了,为打棺斗子特地花两千块钱买了两方
柏木,连乡里都有人来吊孝呢!看出殡的人涌了一街筒子,外村的人都像看戏一样
朝咱村子里涌,棺斗子从咱院前走过时我也抱了把麦秸点了堆火,人死了嘛也没有
了。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几个人给点把柴火呢!人一辈子活不出样子,死出个样
子也是福气哩!”
老人双目微眯,他在母亲哆哆嗦嗦的声音里沉思着。是啊!德仁、德义都死了,
这是他没想到的。在没有走进这片土地之前,他曾一次次地推测,大平原等待他的
将是什么,现在他才觉得,这一切真的该结束了,四十年前他留下的血的旋涡已经
不存在了。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时,这对于他那在四十年的寂寞岁月中所形成的
灵魂并没有什么安慰。现实中存在的一切都已消失,无法弥补的是心灵深处的沟壑。
因为自从四十年前制造了这个仇冤的旋涡后,他一直处在这个旋涡之外,即使这个
旋涡仍然存在,也许不会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四十年能使一代人变老,也能使
人心深处那仇冤的情结变得苍老枯萎。人老了就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凭着力量和血
性去解决一切。因此,这个旋涡存在与否似乎是一回事。老人感到对于这四十年自
己所负的责任是最重要的。自己所欠下的,欠给死了的和活着的以及这片土地的债
务是最重要的。自己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逃避这一切,从而原谅自己。即便是人死
了,甚至将来自己也死了,这片土地还永远活着。人生的经验使他固执地认为,人
和土地的感情,不仅仅是爱,也不仅仅是恨,而是一种无法解脱的依赖。这种依赖
是什么呢?说不清,只要血还在流,这种依赖就不会消失。
老人从身上摸索着找出一支烟,他已经两天没吸烟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生
命中还有这种习惯。一回到大平原,他一下子就被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东西笼罩住了。
他凑到煤油灯如豆的火焰上点着,烟一缕一缕地上升,他的心却在下沉。风声、雨
声和母亲的讲述声化成一种大平原特有的宁静满足着他四十年来那颗一直渴求着的
心。是的,四十年漫长的岁月终于过去了,可他已实实在在地老了,他终于重温了
四十年前的那种生活气息。他再也用不着在长江边的那个城市里像一个游子一样飘
零了。他盼望的那只载他归乡的船已经把他送回了大平原。在这里,他找到了他的
根,找到了那埋着他发苦的根的泥土。
老人一口一口地吐着很重的烟雾,像是吐着他心中的块垒。他想起了母亲提到
的德仁兄弟,他感到德仁的命运有点像那个被他处死的刘四爷。历史总是这样不断
地重复循环。大平原那么广阔平坦,那么坦荡温柔,而发生在这土地上的一切总是
充满血腥气。一个又一个的仇怨的旋涡在它上面流淌,使土地载负了过于沉重的压
迫。但大平原却默默地包容了这一切。人们在这土地上生存着,正是为了生存,人
们才做一切,而这归根结底又似乎都是为了土地。是土地决定了人们怎样活着,好
像人身上所具有的一切土地中都有,是不知不觉地从土地中汲取来的。土地真是一
种永远也说不清的东西,不仅仅生长庄稼养活人,还用泥土塑造你的生命。自己的
父亲、刘四爷、德仁兄弟、自己,还有无数在这土地上生存着的人们所做的一切冥
冥中似乎都是受了土地的支配。所以,只要土地存在,人们将会继续做下去,做一
切。四十年前刘四爷被自己处死和十几年前德仁被那个公社管理队长打死是一回事,
自己的爹一生造就了母亲这个不幸的女人和自己一生造就了比母亲更不幸的女人也
是一回事。岁月冲洗掉一切,也积贮着一切。人世间有很多事任你怎么想也想不透,
甚至越想越糊涂。还有德义,他那么健壮也许真该活下去,在四十年后的今天和自
己坐在一块儿一边喝着发苦的酒,一边数落一下这些年的事情。该忘掉的忘掉,该
清算的清算。可他也死了。老天爷似乎是在成全他和土地,似乎在安慰他四十年的
飘零岁月以及那颗负重的心。德仁兄弟留给他的将永远是四十年前的夜晚那两声改
变他命运的枪响。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声像岁月的脚步声从他窗前一直响到很遥远的地方。
夜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孱弱的煤油灯像是没油了,灯光正在急骤地衰老下去,有几
个灯花开在油绳上,周围的空气像血一样暗红。母亲沉默在土炕另一端的昏暗里,
像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蜡像。老人在大平原无边的雨声里靠在坚硬的墙壁上思索着一
切。
他这样想着,烟蒂灼痛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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