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和母亲就这样一连在家中待了三天。这三天中没有一个人来过这个院子,空
气独自在这个院子中窒息凝固着。老人便由此想象出这个院子平日的孤寂和荒凉。
第四天的时候,老人便走出院子,来到街上,在街筒子中走,但没一个人认得他。
有很多人和他擦肩而过后又回头望他,但那只是惊异这街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一
个老人,一个令他们和整个村庄陌生的人。老人不好对谁说话,继续在街上走。他
从人们冷漠平静的目光中感到自己被遗忘了。是啊!这块土地不认识他了,他也不
再认识这个街上的一切,他和这街上的一切隔着厚厚的四十年岁月的墙。而他心目
中那个村庄的样子早就不见了。他打量着这条比四十年前平坦多了也直了的街道,
打量着一幢幢新盖的砖房,是的,变了,一切都变了。只有村东头那棵巨槐和他那
颗心没有变。但是当他站在这条街上,他心中仍然一下子充满了神奇庄严的命运的
力量。他眼前幻化出四十年前这条街道的模样和人们在这条街道上走来走去的样子,
以及在这条街边上响起过的各种声音。四十年前他在这里做了一切,留下了一切。
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村庄,在岁月这头是这个样子,在岁月那头是另一个样子。无
情流淌的岁月改变了一切。
即使被冷落了,走在这街上,他心中仍然感到踏实。因为在茫茫的世界上,只
有这片土地是他的归宿。街上的人都是很忙碌的样子,有的赶着驴车往地里送粪,
有的驾驶着拖拉机出村子做营生。他极力辨认着,想认出其中的一个,但他一无所
获。走在陌生的人群中,若不是脚下的土地提醒他,他真会有一种身处异乡的感觉。
他慢慢走着,街道在他身边缓缓移动。两边的院子里长满了榆树、椿树、枣树等,
翠绿葱茏,散发着叶子的气息。砖墙上探出向日葵成熟的头颅。几只鸡很有身份似
的在街上闲游觅食。阳光均匀地洒在这条街上,均匀地洒满老人的视野。
他看见一个闲置的碌碡上坐着一个生命力衰弱的老人。他揣摩自己也许认得这
个人。便凑近去看,等快走近时,他一下子就发现这个人的脖子后面有一个大肉瘤。
这标记他太熟悉了,虽然这肉瘤也随着老人生命的苍老而老去而干瘪,他仍然认得,
这就是四十年前他爹被哨门里害死时跑到柳林师范给他送信的人。他走过去,对那
老者说:“福哥,歇着啊?”
那肉瘤眯着眼睛,正在等慢慢往上爬的太阳。听到脚步声向他走来,也没睁眼,
听到有说话声才微微动了一下脑袋,眨了一下眼睛。
“嗯哩。想干也干不成了,骨头都糠了。哎,你是哪一个?耳生哩。”
肉瘤声调含混不清,牙齿间刺刺地漏着气和黄唾沫,一副垂死的样子。
老人说:“还记得四十年前跑了的那个人吧?”
“记得,咋不记得,不就是杀了哨门里的刘四爷,被哨门里的人赶跑了的那个。
四十多年了哩!”老肉瘤仍然眯着眼看太阳,似乎总感到太阳暗了些。他脸上苍老
的皱纹围着眼睛打成两个旋涡。
“和你说话的人就是他哩,他回来了。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没有人认得他,他也
认不出谁。他就认得你脖子后头那个肉瘤哩。”他见对方说话声音高,猜他定是耳
背了,便也和了他大声说话。
“不信哩!他还能回来?四十多年了没有回来过一遭,都到该死的时候了,他
还回来?!也没听说打信要回来呀!不信哩!”他扶了一下手中那柄枣木拐杖仍然
眯着眼看太阳。
老人没想到连这个年轻时和他要好的伙伴也不认得他了。“我真的是那个人哩!
你睁眼看看,没谁骗你哩!”
肉瘤这才转过头来,趴在他脸上,左看右看,“真是你回来了,想不到哩!也
没个信,猛一下子和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只道是你一辈子不会回来了,想不到哩!
我眼花了,不中用了。”说着话便松了拐杖,伸过手就抓住他的手。抓住了,就狠
劲地摇。“刚下车?”
“回来几天了,这些年你好吧?”
“这些年?好个逑。这不耳也背了,眼也花了,还瘫了半拉身子,连拐杖也拄
上了。吗也不干了,就等死了。”
说着话,又松了手,又捡起拐杖,就站了起来向街心走了走,对路上的人喊,
对路上人介绍他是谁。就有许多人聚过来,大都瞪着眼,惊奇地听肉瘤一遍遍地述
说。
那些人大都露出尊敬的神色来,他在这无数目光中一下子得到一股来自泥土和
岁月的温暖。其实他和这些人只隔了四十年的岁月。如果他不离开这片土地,他将
是这人群中的一个。
就这样,他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全村把他的归来当做一件新鲜事,没
有人根究他四十年没回来的原因。
接下来是父老乡亲一次又一次的拜访,母亲这座四十年来一直冷落荒凉的小院
一下子变得无比热闹。考虑到他在外面的职位,乡里的人也亲临了这小院。哨门里
的人就像什么没发生过似的也来了,他们还请老人去喝酒。当时他无论如何不同意,
可哨门里的人情谊实在拗不过去,德仁家大儿子还对他说:“咋这么多年才回来,
还能把咱村子忘了?”
老人意识到,该结束的似乎真的结束了。
但有一件事情对他触动很大。那一次他正站在村子东头的巨槐下和几个老人说
话,就听到远处—个老女人在大声地喊:“都该死。”声音有些沙哑,却包含着一
种神秘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扭过头,就见那老女人嘟念着刚才那句话朝他这里走来。她满脸污垢,披散
着头发,露着惨白的牙齿。老人一愣怔,问这女人是谁。旁人告诉他,是那个刘四
爷的三房。“不到七十的人都疯了四十年了,竟没死掉。”
就见那女人走过来,指着他们,语无伦次地喊:“你回来了,你杀了人,你就
该死。”
老人望着那老女人,他看见老女人眼中令人悚然的阴冷的目光,他猛一下打了
个寒战,他的灵魂一下子像被撕裂了。
旁边的人连忙把那疯女人赶走了,转过身来告诉他:“她平时就这样,见了谁
都这样。四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个疯样子。”
后来,他发现那疯女人确实并不是认出了自己,她对着谁都那样大喊大叫。
但只有他感到这疯女人的目光最阴冷,四十年的仇冤被这个疯女人记着。
“那老女人没有疯。”他痛苦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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