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过了几日,那个随丈夫搬到外地去了的女儿回来了。那天,他正在院子里走
来走去想事,有一朵在树上早已枯了许多日子的梧桐树花落在他的头上,他一抬头,
就看见一群人簇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进到院子里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
上,就一下子惊呆了。这个女人就和他留在长江边的城市里的女儿简直像一个人似
的,只是眼前这一个脸上多了些风霜,老了一些。她们都酷似自己。他内心强烈地
震动着。这就是四十年前从自己奔腾的生命里分解出来的女儿。他走上前去,低沉
而又饱含深情地说:“香兰,是你回来了,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香兰却一时镇定得出奇,她用一种在久久的等待、久久的渴望之后那种不知所
措、不敢接受、不敢相信的目光望着老人,竟望得老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她颤
抖着用并不太大的声音喊了一声:“爹”,老人发现她几乎把全身积存了半辈子的
力气都使出来了,这低低的一声呼唤撩起了老人很多很多的东西。周身的血液急速
地滚动着。一声爹,把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人群外有一个声音说:“别站在院子里,四十年没见过面,这就好了,都回来
了。”说着就朝门槛外迈。香兰连忙走上前扶了她:“奶奶,你好吧!”人就都进
到屋子里去了。
等人们都散去了,香兰扑到奶奶怀里抽泣起来。她的肩膀越晃越厉害,最后竟
呜呜起来。老母亲抚着孙女的头发,满脸哀伤的表情。那本已发木了的皱纹也抽动
起来。“兰儿不哭,把你爹的心哭碎了哩,哎,苦哩。”
那哭声哪里还压抑得住,像一条被拦住了的河终于冲决了堤坝,一泻而出。呜
呜声中压抑了四十年的艰难和辛酸,压抑了四十多年来对一切的感受,这是无字的
声讨和控诉啊!
老人坐在一边,心中翻江倒海,眼泪流进苍老的皱纹。是啊!他自责,他悔恨,
他负罪。他只生下了女儿,但没养育她,没对她承担任何的责任和义务。就像四十
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制造了仇冤的旋涡,却没对此负担任何责任和义务一样。在女
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跟前。而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已经有了皱
纹和白发出现在她的脸上和头发里。她有父亲,但她得到的不是父亲的爱,而是父
亲留下的仇冤所带来的磨难、辱骂、欺负。她在这个世界上无端端地尝尽了凄凉困
苦。但这一切除了向早已背负重压的母亲,又能向谁诉说呢!
老人也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岁月的流逝是无情的,他
再也无法弥补自己失掉的义务和责任。他想,一个人逃脱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就是罪恶。他望着女儿抽动的身影,听着他那压抑的呜呜声,他突然觉得,这些年
来一直就有这样一个抽动的身影在他的生命深处呜咽。
“香兰,你就哭吧!爹的心已经不怕破碎;它早就碎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
你娘。”
香兰从奶奶怀里抬起头来,泪水和头发在脸上胶合着。她止住哭声,掏出一块
手帕,揩去了满脸泪痕,然后起来说:“奶奶、爹,我出去一下。”就抓起一个自
己带的黑皮包出了院子。
后来老人知道,女儿去了她母亲的坟上,在那里哭到天黑。有一堆纸灰烧黑了
一小片大平原。是啊!一直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是她的母亲,她只有对着母亲才能淋
漓尽致地哭。
老人渐渐地重新适应了这片土地,他常去一些老人家里,和他们讲古叙旧。他
也和他离开这片土地之后才生下的下一辈人交往,询问他们的庄稼、日子和孩子。
所到之处都显示出对他的尊敬和热情。他们惊奇他在外边的日子,询问一些好奇的
事情。他也开始讲自己居住的那个长江边上的城市,并且也有了兴致。有时他也去
田野,去舒心地望一切,土地、草屋、庄稼,苍苍茫茫的天空。
他一直想,女儿回来后会向他提出各种要求。他等待着,但女儿始终只是细致
地服侍他,没提出过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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