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是一个黄昏,他对女儿说:“香兰,随爹出去散散步吧!”
父女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村子,沿着村后那条小河走,傍晚的时候,大平原开
始失去一天的喧闹,走向宁静。太阳醉红的轮廓已接近大平原遥远的地平线。疲惫
了的阳光涂满西边天宇,也洒满袒露着的泥土。片刻之后,随着太阳被埋进泥土中
去,暮色和雾气便从泥土中长出来。
他们默默地走着,和着黄昏的脚步。他们在一个干松温热的田埂上坐下来。天
空在他们头顶上无限地高,泥土在他们周围无限地阔。
“你过得还好吗?”老人滞重的声音。
“还好。”女儿回答。
似乎再也说不出别的。
又停了片刻,老人问:“是不是恨爹啊!爹一辈子对不起你们啊!现在我常想,
我该怎么办呢?”
女儿抬起头来,望着老人:“几十年苦累都过去了,别提它了,忘了它吧!”
她的声音冷静而又低沉,几十年岁月塑造了她淡漠而又成熟的心。“你知道母亲临
走说什么?她抓着我的手说:别怨你爹,谁也别怨。怨也没用。就怨女人命苦,怨
咱娘儿俩命不好。命不好,怨嘛也没用。母亲信命,可她不信命又信什么呢!我回
来这几天,好多人为我出主意,让我提出各种苛刻的要求,我就想,四十年艰辛都
过来了,提这些干什么。我最需要的是一个父亲,哪怕他什么也不曾给过我。给我
一点安慰也好啊!”
老人呆坐着,他感到自己的嗓子发堵,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个地方大哭一场。
“给爹讲讲你们娘儿俩这些年的日子吧!”
“我一回家就想讲。可我看到您已这么大年纪了,真不想让您伤心。您在外又
有了妻子儿女,不一定真的就会记着家中这些年的事情。”
“怎能不记挂呢,爹逃避了责任,可还有良心。讲吧!爹听着呢!”
“你离家时,我还不懂事。再往前那些事,都是娘讲给我的。从我记事起,家
里就娘和我。我从小就发现娘从来不笑。她下地干活、纺线、织布,总是一脸愁苦
相,一直到死就是这样子。我始终不知道娘笑是什么样子。她也不大说话,她给我
留下的印象就是能干活。什么活都干,家里的,地里的,场上的,你知道母亲很瘦,
可有些活是强壮男劳力才干的活。那时我还不懂我们家和哨门里的人有仇恨。那种
年岁的日子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我一问母亲爹去了哪里,母亲就哭。母亲常
常哭,可都是守着我。在外面不管受到什么欺凌,她从来都是倔犟地咬着牙。我们
的院子恰好是村西头第一家,墙西和房后全是黑沉沉的庄稼地。南面隔一条路是队
里的猪圈。只有东面是人家,可人家从来不和我们说话,大概是怕哨门里的人。我
们的院子就像从村子里多余出来的一家。我和母亲从来都是天一傍黑就插上大门躲
在家中。哨门里的那些人凡事都和我们家过不去,解放了也不行。我五岁那年的一
天夜里,我和母亲都睡着了,就猛一下听到房顶上有人。我和母亲都醒了,听到房
顶上有人咚咚地用力跺。我和母亲都吓呆了。周围都是庄稼地,喊也没人会应。房
顶上的跺脚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房子和天都像要塌似的,我吓哭了,母亲赶紧
捂住我的嘴。母亲嘟囔着:”造孽呀,这是咋了呀,留下血债让我们还。‘可是除
了我听见,谁听得见呢?跺脚声就这样响了大半夜。房梁上的土哗啦往下落,窗户
纸像招了鬼似的啪啪地响,后来房顶上有个地方给用东西扒透了,有脸盆子那么大,
就看见上面鬼魂似的转着几个黑影子。我怕得周身哆嗦,母亲抱住我,蒙住我的眼
睛,可我感到母亲也和我一样哆嗦,那景象老天爷都会吓个半死,可就两个女人,
谁也不敢出去。到现在想起那个夜晚来,心还发麻。要是家里有个男人谁敢。到了
天亮以后,母亲才敢开门出去,到院子里一看,母亲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了,家里的
羊被牵走了,磨盘给掀走了,偏房上的门给卸走了,连院子里那棵大榆树也给刨走
了。明摆着是哨门里的人干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母亲是自己醒过气来的,醒过
来就爬上房去堵那个豁口。这还是暗的,有时就明着来,清’四旧‘那阵,刘德仁
在街上见了母亲硬是伸手从母亲耳朵上扯下金耳坠就走,母亲的耳朵被扯破了,血
朝外涌。母亲上去和他夺,竟又被打了一顿。那时你已经休了母亲,母亲便对刘德
仁喊:和谁结了仇找谁去,我都不是他的人了,咋和我一个女人家过不去。天打五
雷轰呀!
人家不管,打了就打了,还能怎样,照样欺负你。每年都要跑到房顶上跺一两
次。那个豁口,母亲补上,他们就再扒开,再补上就再扒开。人家放出话来,决不
让我们过安生日子。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从前的事,但也是一个女人家又立不
起门户来。我就常和母亲抱头痛哭。我十七岁那年,已经和现在的丈夫订了亲,为
的是早有个男人照应一下。可他又在外工作,哪照应得上呢?母亲让我搬到婆家去
住,可我舍不下命苦的母亲,便一直守着她。丈夫结完婚就回到单位上去了,家里
还是两个女人。有一天夜里,我和母亲早早睡下,到了第二天发现房子的后墙上被
挖了一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洞。那洞口,人稍一哈腰就能进出。我们醒来时躺在炕
上就可以看到房子外面的庄稼地,房子就像在庄稼地里。等起来看时,我的嫁妆被
偷得一干二净。连桌子都给抬走了。母亲说她睡得死,没听见,可我到现在也不信。
我那时年轻,干一天活累得厉害,一觉到天亮。可母亲再累睡觉也很少,这么大的
事她不会听不见。她肯定认了。那时母亲已经将泪水流干了,就呆坐在炕上,也不
给我说话,肯定是怕我怨她,我当然不会怨母亲;她命苦一辈子,恁谁都不会忍心
说她一句。我只能这么说几件事,几十年的日子就这么难,说也说不完。两个女人
本来就会很难,何况还有你留下的血债,这一切都是母亲替你承受了啊!后来母亲
病了。有一次端盆子进屋时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觉着不好,后来老是觉
着疼,去了我爱人那里医院一查,癌症晚期。我知道母亲不会有多少日子了,但我
发了疯一样为母亲治疗。土医生,偏方,我都信。我那时想没有了母亲会怎样呢!
我和母亲不能分开。我花了仅有的积蓄,卖了院子里的树,拆卖了两间偏房,可还
是没留住母亲。母亲临死前,脾气极坏,疼爱我一辈子,竟也对我发起火来。专吃
稀罕东西,桃没下来要吃桃,下来后又不吃了,等过去了又要吃,我一切满足她。
病是过年时查出来的,靠着这样竟维持了多半年。有一天,母亲把我叫到跟前,说
不让我再忙她的事了,说她要死了,快给她准备好衣裳。母亲已瘦成一身干骨头,
话也说得含混不清。断断续续,母亲说了好多,不让我恨你,老说她命不好。说你
这一辈子也不易。说到最后就说不出来了。母亲昏迷三天,就死了,总算穿上我给
她做的衣裳。在我心上,母亲是能干而又坚强的,她爱我超过爱她自己。但母亲的
命又太苦。一个女人背负着—个男人留下的一切血债在乡下活,那是比做骡子做马
还苦还艰难的呀!母亲去了,我失去了依靠。像我这样本来就该出嫁走了的女人因
为母亲的死就更无法在村子里住下去了。母亲死的第二年,我和孩子们去了丈夫那
里。“
老人一直静听女儿的讲述。他的目光望着夜的最深处,渐渐地感到夜色湿润斑
斓起来。哦!他流泪了。女儿讲完了,默默地坐在他身边,可他脑海里还浮现着那
不幸的女人的面影。他从田埂上站起来,向着原野走去。女儿也站起来,向着原野
走去。
大平原藏在浓重的夜色里,令人不能感知它的平坦和辽阔。天空漏下的星光总
是令人想起遥远的岁月。泥土在老人脚下响着,灵魂在痛苦地感知着泥土和岁月的
折磨。四十年……四十年……老人的心全乱了,自己欠脚下这块土地的债太深。四
十年……四十年……这是怎样的四十年啊!父亲、刘四爷、巨槐、两声枪响、德仁、
德义、疯女人、母亲、埋在地下的女人、女儿,这一切都在他脑海里显现着。他欠
了多少啊!
转了不知多久,回到村边的时候,老人对女儿说:“你回去吧!我还不想睡。”
女儿扭头望着他:“是我伤了你的心吗?”
老人说:“是你安慰了父亲,我只是想自己站一会儿。”
女儿回去了。老人扭过头来对着夜晚的大平原,他听到了土地在呼喊他,岁月
在呼喊他,那个埋在地下的女人在呼喊他。
他又听到了自己心中那个回应的声音。
他又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原野。
第二天,人们发现原野里枯井西南九米远的地方堆起了坟头,旁边有数不清的
烟头,以及一个人坐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深很深,以致令土地感到了痛苦。
大平原知道,那个埋在地下,已经死了十年的女人,又被一个从长江边的城市
里归来的人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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