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没有再出去骂街,也没有再提丢了芦花母鸡的事。可是过了几天,村里又
发生了偷鸡的事,这回被偷的是小奶奶家的鸡。小奶奶在村上辈分很高,老辈人叫
她小奶奶,小辈人没啥叫,也叫她小奶奶,连我们小娃娃都跟着叫她小奶奶。这么
说吧,全村人都叫她小奶奶。小奶奶年纪也不小了,那时候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已
经把绿盖头换成黑盖头了。小爷爷归真早,家里的娃娃不成人,小奶奶的难肠事就
多。也是仗着辈分高,又寡妇失业的,有点大发小事,就到街上骂一阵,出出气。
小辈们故意接茬儿、叫好,她每次骂街都很热闹。
杨木匠大概是听到母亲骂得不好,这回专门选择偷了小奶奶家的鸡,叫小奶奶
好好骂骂。小奶奶果然到村街上骂了。小奶奶算是名角儿了,一出场,捧场的就从
各家各户出来,聚到她周围。小奶奶也是有些名角儿的风范,先骂了几声,就不骂
了,就像是开堂锣鼓一样。等人聚多了,小奶奶才清了清嗓子,从容地开骂。小奶
奶并不是一出口就胡骂乱咒,而是从被偷的母鸡的长相、毛色、叫声说起,“我的
双冠子白母鸡呀,白得云朵儿一样呀,全身没有一根杂毛呀,叫声那个好听,银铃
铛一样呀,一天一个蛋,一月三十个蛋呀,谁咋这么狠心,说偷就给偷了呀……”
小奶奶娓娓道来,从母鸡咋样孵出来,咋样长大,咋样发现被偷,一折一折地叙述,
她的声音像是歌,像是哭,像是悲,像是怨的,按我们那里的方言,叫“咽咯”。
“咽咯”一段,小奶奶缓缓气儿。小辈们就叫几声好,或者是插问几句话,提个醒
儿,小奶奶就又开始“咽咯”了。从丢鸡开始,半道上还就拐了方向,骂小爷爷去
得早,骂儿子给他到处闯祸。小奶奶“咽咯”乏了,天也黑下来了,人们这才四散
了回家。
小奶奶骂了几天,接着是文化嫂子。文化嫂子其实和村上的其他女人一样,也
没啥文化。她男人在外面当工人,官名叫马文化,就叫她文化嫂子。文化嫂子人长
得俊,是村上公认的大美人。她专门打扮了一番,搭上有流苏的花盖头,到村街上
骂,惹得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去看。文化嫂子骂街也是娇声娇气的,不像钉子斩子那
样的刺人、扎人,倒像是毛刷子那样,挠得人心里痒痒。年轻人都听得痴痴迷迷、
魂不守舍的,那样子,好像天天挨她的骂也隋愿。当然还有不情愿的,媳妇们出来
了,把自己的男人—个个拉回家里去了。
文化嫂子骂了几天,接着又是杨尔萨他妈。杨尔萨他妈骂了一回,就被杨尔萨
他爹杨嘎西两巴掌打回去了,杨尔萨他爹杨嘎西脾气暴,杨尔萨他妈没敢再出来。
但骂街的事并没有停下来,老姑奶奶、三太太,还有瘸腿马占山的婆姨,秃疤疤牛
旦他妈,以前骂过街的,没骂过街的,一个接一个地到村街上骂街了。骂街的原因
都一样,都是家里的鸡被人偷了。从秋天到冬天,偷鸡贼几乎没有停过手,但村里
人并没有组织抓贼。贼其实就明摆在那里,那年月,一家煮鸡肉,全村都香了,鸡
肉的香味就在村子里飘,香味的源头就是杨木匠家。可谁也没有把杨木匠当贼揪出
来。
杨木匠媳妇的病却渐渐地好了,到春天,病完全好了。她孵了一窝鸡娃,一家
一家地送,一家一家地道谢。病好了,得把偷人家的鸡还上,不还的话,病还犯呢。
偷去的是大鸡,还回的是鸡娃,谁也没不高兴,都说,谁还没个三灾八难的,治病
是大事,病好了就好。
挨骂能治病,我小时候就觉得奇怪,长大了更觉得荒诞。闲来看书,也没在医
书上看到相关记载,只是在《聊斋志异》中,记有类似的事情。我经见的事情,与
《聊斋志异》记载的有些不同,所以就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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