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乏痨也算是一种怪病。

    村里人把看不明白的病就叫痨，达吾嫂子一直病恹恹、乏塌塌的，村医马有国
时常来给她打针，也不见好，就说她的病是痨病，乏痨。达吾嫂子不能下地干活，
在家里养病。在家时间长了，心里泼烦，冬天农闲，她有时就来我家和母亲说话。
有一回，说到天黑才走。

    她刚走，母亲说要给我洗澡。

    几个小伙伴喊我去玩麻麻乎儿，母亲不让去，让我先在热炕上焐着。说焐热了，
出汗了，身上的垢甲好洗掉，还省水。我只好在热被窝里焐着，使劲往出焐汗。

    母亲从背篼里取了几块河冰，放在铁锅里，点上灶火，消冰化水。冰是父亲从
清水河里打好背来的。那年冬天，我们家的水窖干了，做饭烧水都是从清水河里打
来冰，现融现用。清水河的水是咸苦的，但结了冰，再融化成水，咸苦味就轻了，
能做饭用。喝的时候还是咸些，撒上几粒糖精，就甜了。那时候，糖精金贵着呢，
不是想撒就能撒的。水也金贵，洒掉一点儿，母亲都要骂半天呢。洗脸洗手也只是
各洗三把，母亲说，洗三把就干净了。洗头洗脚，一两个月才一次。洗澡就更不用
说了，大人们要做礼拜，每七天非洗一次不可。我们小娃娃很少洗，母亲要领着我
去外奶奶家，或者去其他亲戚家，怕人笑话，才洗一次。其他时间，只能脏着。那
时候就那样，人都浑身脏着，谁也看不出谁脏，谁也闻不出谁臭。

    这么缺水，又是大冷天的，不知道母亲为啥要给我洗澡。

    我钻在被窝里，看着灶膛里的火把母亲的脸映得很亮，我就问母亲，是不是要
去外奶奶家。母亲说，不去。我又问，是不是哪个亲戚家娶媳妇嫁女儿。母亲倒训
我说，哪儿也不去，你悄悄焐着。我只好在被窝里焐汗，等着洗澡。我就想，哪儿
也不去，给我洗澡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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