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锅里往出冒热气了,我身上也焐出了热汗。母亲把热水舀到吊罐里,就给我脱
衣服。全脱光了,母亲笑我和红虫子一样。焐热了,我全身都泛红,真像红虫子一
样。我身子缩作一团。不是害羞,我那时也就五六岁,还不到害羞的时候,而是怕
冷。屋里没有火炉子,我身上又出了汗,脱了衣服,站在吊罐下面,浑身立刻就打
战。母亲忙拔掉吊罐下面的木塞,一小股热水流下来。热水流到头上、身上,才感
觉暖了,也舒服了。我才咯咯地笑起来,母亲也笑了。母亲抓了点碱面子,撒在我
头上,让我闭上眼睛,给我洗了头发,又搓洗我身上和手脚。母亲边洗边骂我,就
知道往土窝里钻,手脚脏得跟狗爪子一样。说实话,我那时的手脚,比狗爪子还脏。
吊罐里的水流完,我浑身也洗干净了。母亲赶紧给我擦干,把我抱到炕上,又
焐在被窝里。母亲说,刚洗完,汗眼都开着,最怕着凉,叫我把被子焐紧了。
我趴在被窝里,看母亲找来了两个罐头瓶,用锅刷子细细地洗,不知道她洗了
于啥用。
母亲把罐头瓶洗净,抹干了,拿到我跟前说:“你明儿早上起来,把尿尿到这
个罐头瓶子里,给你达吾嫂子送去。”母亲说着,把两个洗净的罐头瓶拿出去,放
在外面窗台上,进来又给我安顿:“记住,一回尿一个瓶子里,送去了,下一回再
用一个。”
弄了半天,母亲给我洗澡,又洗罐头瓶,就是要我在罐头瓶里尿尿,尿了尿,
还要给达吾嫂子送去。我才明白了,达吾嫂子下午来我们家,和母亲说了半天话,
原来是要我的尿。但我又不明白,达吾嫂子要我的尿干啥。我就问母亲,母亲说,
童子尿治病。
母亲说了,我越不明白了,尿咋能治病呢,又能治啥病呢?我更不明白,尿个
尿,母亲给我洗那么干净干啥,把罐头瓶洗那么干净干啥。我又问母亲,母亲说:
“治病用的,不干净咋行。再说了,你浑身脏兮兮的,人家不寒碜?”
我一想也是,心里一想,尿就急了。我问母亲:“我这会儿有尿了,尿上行吗?”
母亲说:“不行,得憋了一夜的尿才行。”
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差点忘了,跑到后院了,母亲把我喊住了。我这才
想起来,折回身,小心地尿到一个罐头瓶里。母亲叫我双手捧着,给达吾嫂子送去。
母亲大概是怕我拿不稳,才让我双手捧着,并不是我的尿珍贵。可我双手捧着,感
觉像真是捧着一罐药。早上天冷,罐头瓶里冒着热气,热气钻到我的鼻子里,还是
有些臊味,我就侧开头,两手却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双手捧着,不仅稳当些,
不洒。还有呢,罐头瓶热热的,把我手心焐得暖暖的。
达吾嫂子家离我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她家的大门还没开,我就站在大门上
喊:“达吾嫂子,开门。达吾嫂子,开门。”我双手捧着罐头瓶,没办法敲门,只
能喊。也是我的声音小,喊了好几声,才听到达吾嫂子病恹恹的声音,谁呀?我就
说:“我是穆萨,我妈叫我给你送尿来了。”
达吾嫂子过来开了门,她可能是刚起来,棉衣纽扣都没系上,能看见里面的红
线衣。帽子也没戴着,松松地吊着两根长辫子,头发很黑,脸却还是黄黄的,比平
时还黄,还肿膀膀的。看到我,她先笑了一下,接着脸绯红了一下,不知是看到我
手里端着的东西,还是因为她的衣裳穿得不整。她接过罐头瓶,转身走了几步,又
回过头来给我说:“你先等一阵。”
我不知道她要我等一阵干啥,我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到屋门口,掀开花门帘子,
进去了。我就站在门口等着。一会儿,花门帘子一掀,她又出来了,这回收拾得整
齐了些。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到我跟前,笑着,叫我张开嘴。我张开嘴,她往我
嘴里放了几粒糖精。糖精在嘴里化了,先是有些麻,接着就是满嘴的甜。我当时一
定是笑了,达吾嫂子也笑了,还用两手捧住我的脸,给我焐了一阵。我的脸冻着了,
感觉达吾嫂子的手又软乎又温暖。
一路走回家,我脸上一直暖着,嘴里一直甜着,心里当然也乐着,一泡尿换到
几粒糖精,那不是谁都能碰上的美事。可心里也还纳闷着,达吾嫂子到底得的是啥
病,咋能用尿治她的病呢?村里那么多的娃娃,她为啥偏要我的尿?也许是因为我
们家近些,也许是因为我们家有罐头瓶?那时候,罐头瓶也金贵,能盛东西,还能
当花瓶用,谁也不愿为了给人端尿,糟蹋掉两个罐头瓶。我端尿用的罐头瓶还是母
亲把碱面子和盐倒掉,腾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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