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王F 成为国王完全是个意外,他几乎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当国王F
得知他将成为新的国王,掌管这个国家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惊喜不
是满足而是恐惧。这一消息就像一团乌云,里面包含着闪电、冰雹和不可见的魔鬼,
他扑到母亲的怀里哭了起来。《稗史搜异》、《聊经》中有一段大致相似的记载:
他送出传旨太监的时候裤子是湿的,而母亲的哭声跟在后面,尖锐而沙哑。
他们母子的哭是有道理的。这个,我们暂时不表。
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拒绝和不甘,国王F 都不得不接受他将成为国王的事实;
他必须要离开自己的父亲、母亲,独自一个人进入到王宫之中。这于他和他的家人
简直是一种难以避免的生离死别,过不多久,他的父亲,南怀王就将作为国王御使
被派去戍边,直到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病死。对此,国王F 根本无能为力。至于原因,
我们也暂时不表。
进入王宫的国王F 还不能算是国王,因为他有太多的事务和礼仪需要学习,何
况他还过于年幼,只有九岁,此时的权力主要掌握于几个大臣的手上,他们需要为
新国王分忧。好在他们都不坏。他们为国王F 请了三个老师,他们分别负责为国王
讲授治国方略、宫廷礼仪和艺术。负责讲授治国方略的老师叫姜方亭,他曾担任过
之前几个短命国王的老师,因为“讲述不够尽责”和“传授偏见、邪恶”而几次被
免,甚至被打断过两次肋骨。他在自己的《轻云集》中这般记述自己第一次与这位
新国王的相见:九岁的国王显得憨朴、怯懦,如同受惊的小兔。他迎着自己的老师,
低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姜方亭问他,你读过某某书没?他摇头。再问,你
读过某某经没?再次摇头。国王F 窘态十足,似乎极为惶恐。姜方亭有些意外:那
你读过什么书?难道,南怀王从未找人教过你什么?国王F 的脸上有了汗水,也,
也读过些书。不过,不过,先生说的那些书,父亲不让读。他说不读更好。
听到这里,姜方亭重重叹了口气。《轻云集》中没有多说,一向以耿直敢言著
称的姜方亭在这里惜墨如金,我们无法从被记述的文字中得到更多。但这口气,叹
得确实百感交集。
九岁的国王F 进入王宫,十四岁的时候举行亲政大典。大典进行了整整七天。
在大臣们、侍卫们、太监们、宫女们的安排下国王F 遵循那么繁复的礼节终于完成
了豪华、隆重的亲政大典,如同一个牵线木偶,看得出,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如何让
自己的行为符合规范、不致疏漏上,有些战战兢兢,却丝毫没有半点儿的兴奋。大
典之后,国王F 便病倒了,这可忙坏了内务府的太医院,好在国王F 只是精力上的
问题,并无大碍。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吩咐太监、宫女闭紧门窗,拉好窗帘,都不
要来烦他,在病着的时候他谁也不见。谁也不见。是的,那时庞大的帝国风起云涌,
种种事端甚至叛乱层出不穷,堪称多事之秋——好在,掌握权力的大臣们都不坏,
他们尽职尽责,不让烦心劳神的消息进入国王F 的耳朵。
正午时分,天气晴朗得有些晃人的眼,然而在国王F 的房间里却是一片黑暗,
只有一盏油灯微光如豆,以至前来送膳的小太监不得不立在门边,眯着眼睛,停上
好大一会儿以适应房间里的光线。身影模糊的国王F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显露出来,
他指点小太监,放那里吧。小太监听得出来,国王F 的嗓音有些异样,可能是病还
没有痊愈的缘故。
小太监退向门边,国王F 似乎想起什么,突然叫住了他。“你今年多大?”
十一岁。小太监有些惶恐,因为国王F 虽然从未处罚过谁,但也始终冷冰冰,
还从未有谁能跟他说过多少话。
“那你,为什么进宫?”国王F 似乎没有听出小太监的惶恐。他竟然有着兴致。
因为……回您的话,是因为,家里,穷……小太监的身体也跟着声音一起发颤,
他的脑袋里有一股不断回旋着的风,在里面飞沙走石。
“你不用紧张。”国王F 走过来,他竟然笑了,“你的样子,很像我刚进宫里
来的时候。十一岁,我那时,觉得自己活不到十一岁,现在,我都十四了。”国王
F 抓住小太监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以后,你要多陪我玩儿,我都快闷死
啦。”
国王F 指指屋子,“你看里面多暗。我觉得,这里面,藏着许许多多的鬼魂儿,
它们在空气里飘着,伸着手,总想什么时候把你抓走。”
“光线暗下来的时候,你就能看得见。”
国王鞠躬,国王杀人。在位十三年,国王F 都做了些什么?历史中鲜有描述,
许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影子,把自己的年号印制在铜钱上,这是他标明自己存在的
唯一方式。国王F 什么都没做,尽管他所在的时代,历史将它记述得跌宕起伏,群
雄四起,生机勃勃。许多时候,国王F 都只是一个影子,暗淡的影子,就像摆在酒
宴上的觥筹、陶罍、觞、角,更后面些的花瓶,花瓶里已见枯萎的花儿,或者没人
弹奏的琴。一次,酒后。国王F 略略有些醉意,他让那个小太监把自己房间里的那
些摆设的物品一一搬到屋子中央,然后一一指给这个太监看:这个玉如意,谁谁谁
的,他是国王C 的儿子,因为谋反被杀。虽然后来国王c 知道他并无谋反之意但一
切都已经晚了。他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把琴是谁谁谁的,他是国王C 的儿子,在国王C 死后继位,但后来染上风寒,
死掉了。那风寒来得有些蹊跷。他只当了十七天国王,死时,不过十一岁。
扇子,原归谁谁谁所有,他在十二岁的时候成为国王,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成
了废君,被关进地牢,据说后来被老鼠咬了一口,病死在牢中。他是我伯父的儿子。
伯父在儿子被废之后也关入狱中,以教唆年幼国王意图杀害功臣、自己篡位而被处
以极刑。
谁谁谁,在国王的位置上只待了七个月。他留在宫里的是这个瓷瓶,据说他喜
欢剑,不过我叫内务府仔细查过,他并没有为自己铸造任何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谁
谁谁,这件衣物是他的,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当上国王……后来发
生的事你也知道,是不是?
……国王F 轻轻拂了两下琴,摇了摇扇子(虽然那已经是初冬,夜晚的风里浸
带着冷,屋外露水沉重),拿起瓷瓶仔细把玩,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那件有些旧,
而且被虫蛀过的夏衣略显小了些)……从小太监的方向看去,国王F 的脸上笼罩着
一团青白色的光,那团光里似乎包含着某种的不祥。小太监语出谨慎,国王,您,
您不……我觉得您还是将它们放在另外的房间里为好,我知道它们都是您亲人们的
遗物,可,可……现在您是国王,您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威严有魄力,您可以,
可以……
“那你说,我可以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小太监喃喃,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国王F 的神态有些黯然,“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说不同,就是我更软
弱,更无用。因此我也活得长些。我可以做什么?我什么也不可以做。当初,”国
王F 再次披着被虫蛀过的锦衣,上面的图案已经相当模糊,“当初,我父亲在家里
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至于他忧虑什么从来也不曾跟我母亲和姐姐说。他只是
天天钓鱼、喂鸟,到酒肆里喝酒直到大醉而归,还不许我和弟弟读什么什么书,倒
叫我们画画花鸟、山水……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被杀了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因为……最终,还是
落到了我的头上。”
国王F 醉了。他醉在那些先前国王们的旧物中,醉得糊涂一片。“我总是能见
到他们的鬼魂。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让我每天都如履薄冰。”
《轻云集》中记述,国王F 很不愿意听自己的课,他说那些东西太沉重太严肃
太宏大了,一听到这些,他的脑子里面就生出许多的虫子,咬得他脑仁生痛。他也
不愿意批阅大臣们的奏折,那里面也有快速繁殖的虫子,总在眼前嗡嗡嗡嗡,让他
烦乱。这个姜方亭有着自己的天真,他劝告国王F ,你是一国之君,你要胸怀天下,
你要思谋大事,何况当今……已经长大的国王F 不再像先前那样怯懦、忐忑,他甚
至显出一副无赖的模样:姜先生,够了,你来替我掏掏耳朵里的茧子。听我的太监
说,南方有一种什么鱼,肉味鲜美,据说放在酒和童女的尿里腌制七天会更美,天
下难寻。我已经叫人去弄了,也让内务府准备下酒和尿——等做好了,也送先生两
条尝尝……
不只如此,国王F 还总是借口头痛或其他的什么理由逃学,时问久了,他甚至
连理由也懒得更换,那种倦怠让姜方亭感到痛心疾首。他在国王F 的面前惩罚自己,
痛哭,不停叩头,甚至威吓——然而根本无济于事,国王F 似乎没有带来耳朵,装
在他脑袋上的那两只被称为耳朵的东西是假的,是为了应付姜先生而设的。姜方亭
给他讲前朝旧事,讲那些无能、昏聩、不学无术的国王,讲他们的荒淫、愚笨,倒
行逆施,也讲某某国王如何勤勉,如何遵从礼法,如何仁,如何智,如何从一只三
年不鸣叫的鸟一飞而起……那些时候,国王F 根本没有带来耳朵,他的耳朵应当是
假的,里面被他有意地塞满……于是,当姜方亭被自己的讲述感动得全身颤抖、几
乎都要痛哭失声的时候,他发现国王F 哈欠连连,或者是在纸上画一条瘦小的鱼。
不只如此,国王F 还和陪同他读书的王公、贵族子弟一起想办法捉弄老师,并在姜
方亭的一本心爱的古籍中涂写文理不通的打油诗。他还带进过一只兔子和一只鹌鹑,
那两只畜生先后成为课堂的主角,让这个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儒的姜方亭气得面色苍
白,一股腥腥的气在他口腔里冲撞,几乎将他撞倒在地。
姜方亭向监国大臣们请辞,坚决地请辞。那些大臣真的不坏,尤其是大司马和
相国。他们也对国王F 的所做颇有微词,颇有不满,但还是努力挽留姜先生:他还
只是个孩子,长大了也许会好。如果姜先生都教不好他,那天下就无人能教好他了。
他对天下,对百姓苍生负有责任啊。大臣们拉着姜方亭进宫,当着他的面,对国王
F 的怠学进行劝导、训斥,国王F 认真地听着,眼里竟然含着泪水——那一刻,姜
方亭也是百感交集。他的两条肋骨在隐隐作痛,也许,即将有一场连绵的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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