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当我走进这条繁华的大街,过三个路口,通常我会向右拐,拐进胡同,再走
不远就是小姑家了。如今这儿不通了。在胡同的原处,立起一座规模不小的商厦。
虽然,我只能直行,随着过往的人流,在一幢幢建筑物以及霓虹灯闪烁的街道
上走着。我时常就这样走进了记忆,并试图穿越商场下面那家派头十足的名牌鞋店,
走进小姑家的那个院子。这是北京一个普通的院子,它有两扇老式的木门,青石板
的走道,花坛和缀满了果实的枣树。这个温馨的小院儿,它就像小姑家院墙上的雪
豆藤,爬满了我童年的记忆。
那一年,还没放暑假,姥姥就开始叮嘱我,去了北京要懂规矩。她一边给我试
穿一双刚做好的新鞋,一边说:“过马路要先看左边,再看右边——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答应着,眼睛却只顾低头看着姥姥给我做的新鞋。
那是个久远的夏天。街道旁槐树的叶子油绿绿的,茂密的树冠里传来了阵阵蝉
鸣。姥姥一手领着我,一手攥着一张记着小姑家地址的旧日历,在胡同里东张西望
地查对着门牌号。云儿胡同是胡同里的胡同,它拐了几个意想不到的弯儿,姥姥费
了很大工夫才找着它。她望着门檐上蓝底白字的门牌,高兴地叹了一口气,伸出了
她那只戴着铜顶针的手,厚厚的门板便发出了木鱼似的响声。我从门缝往里瞧,从
走道的尽头走来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人。白净的皮肤,黑亮的短发,穿着—件浅蓝色
的翻领短衫,带着江浙口音:“谁呀?”
“是我们呢!”姥姥大声地应着。
小姑开了门。后面跟着一个孩子,这就是姥姥常提到的辛胜,年龄和我差不多,
留个小平头,黑瘦,有点像画报上的印度孩子。辛胜不爱说话,见了我话倒不少。
他把我带到邻居们家,告诉他们我是他的表弟。
“你还有表弟?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这样问他。他含糊地答一句,马上跑了。
他又打开花坛边上的水龙头,让水流出来一下,问我农村有没有水龙头,我说农村
有水井。他又把我带到白大爷家去看金鱼,另一个玻璃瓶子里有几只小白虾,白大
爷说是少先队的孩子们捞了送给他的。我羡慕地凑近玻璃瓶,问小白虾是在哪儿捞
的。我一问,他们都笑了,说我的方言重,还学着我发山东黄县地区的“姥姥”音。
“俺说的有啥不对?”我一问,他们又笑了。不过,邻居们都很友善,晚饭的时候,
白大爷还过来问姑姑家里住不住得下,说可以去他家住。他长得比较胖,胡子很重,
眼泡有点水肿,喜欢摇着把蒲扇坐在桌子边上喝茶,或透过珠帘子望着外面的院子,
一望就是老半天。
我喜欢从傍晚直到天黑之后的这段时间。这段时间,邻居们会搬出板凳坐在院
子里聊天。各家的窗户都张开着,露着一个个神秘的黑洞。我和辛胜还有邻居的孩
子在院子里东跑西串,弄得满身是汗。直到大匣子他爸开始唱京戏,我们才停下来。
他表情很滑稽,哼哼嗓子就把大家逗乐了,但他一开腔,立马鸦雀无声。丁香散发
着淡淡的幽香,蛐蛐儿在院墙下面发出悦耳的鸣响,雪豆的叶蔓像剪纸映在满是月
光的山墙上,这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大人聊天和扇扇子的声音。直到很晚
大家才迟迟散去。
回到屋里,我仍然不能入睡。我睡的是里屋的一张上铺,这里十分狭窄,闷热
的空气中散发着潮霉的气味。挨着下铺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盏日光灯,微弱
的光线使周围陷在黑暗里。我摸索着爬上了这块离天花板很近的床板,躺在床上,
我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胡思乱想:天安门离这儿好近啊……要是老能睡在这张床上
该多好啊。我沉浸在一种幻想和忧伤的情感中。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要上
厕所,床板便开始吱吱作响。去厕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通过姥姥睡的下铺,
然后拉开两屋之间的门,经由外屋小姑一家三口睡着的大床,开门到院子里。然后,
轻轻打开院门上的木栓——这时我通常会换一口气,并顺着月光下空荡荡的胡同急
速地向西奔跑,经过菜站,再经过自行车存车处,就能闻到厕所的位置了。厕所里
没有灯。我还会在黑暗里和一个不认识的黑影聊天。有一次,黑影说:“来点纸。”
我赶紧撕下一小块《人民日报》递过去。黑影接了报纸不说话,只顾擦屁股。等黑
影擦完屁股站起身来,提好裤子才说:“谢了。”
清晨,一束阳光从南墙高处一个有栅栏的小窗户投进屋里,也从那里传来了街
道上的喧哗声和自行车急促的铃声。在这些声音里,有时会听到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由远而近。而这正是辛胜等待已久的声音。他从外屋闯进来,穿着短裤,慌里慌张
地问:“听见了吗?”我把头钻出被窝:“听见什么了?”他不由分说,跪在地上,
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废品,有用过的瓶瓶罐罐、破布头和挤干的牙
膏皮,分门别类。我赶紧跳下床去,当我们迅速把这些废品抬出去时,仍然站在了
几个老大妈的后面。收废品的推着一辆平板车,他身穿一件灰旧的有补丁的褂子,
面色黑瘦,严肃的表情略带着职业的尊严。他手上把着一杆秤,先称了报纸和布头,
再数数牙膏皮,完后清点瓶子。除了牙膏皮,要属铜最贵,红铜又比黄铜贵。这些
辛胜都没有。过秤的时候辛胜也像大妈们那样斜着脖子关注着秤杆,称秤的男人为
避免对他有瞒秤之嫌,他用粗糙黢黑的手指稳住秤线,请人过目。事后,辛胜挣了
一块多钱:有一张五毛的,两张一毛的,其他是五分和二分的。我很羡慕。可他把
钱揣进兜里时却表情平淡。后来,我忘了什么时候,在我人生走过的那些坎坷的岁
月里,我还真曾萌动过以拾废品为生的念头呢。
小姑家的屋里很小,没有多少活动空间。平时我和辛胜总是在街上,在西单商
场或在那些散发着水果香味的柜台前闲逛。只有大人不在家时,我们才可能在屋里
下围棋。围棋是辛胜教我的。在我来的那天,他就拉开了抽屉,拿出两包扣子,一
包黑扣子,一包白扣子。他摊开一张纸糊的棋盘,晃着脑袋说:“金角,银边,草
肚皮。”我捏起一个扣子,马上想到我姥姥。她最需要扣子。她常为少一个扣子没
法完成一件衣服坐在炕头上发愁。我穿的衣服也常会比别人少一个扣子。所以扣子
是珍贵的。我还知道扣子在我姥姥眼里和在别人的眼里不一样。在我姥姥眼里,扣
子和珠宝都是一类东西。在她的首饰盒里,除了有一枚订婚戒指和一对耳环,还有
几粒样式不同的扣子。但我从没有问过姥姥,为何把那几粒扣子留在那里。难道它
们有一天会被凑齐?
然而,眼前的这些扣子并不是姥姥需要的。这些扣子都是些残次品,不是缺眼
了,就是豁边了,挑不出好的来。辛胜说,别挑了,不可能的!他抓起装棋子的布
袋子掂了掂说:“这种扣子是论斤卖的。一副棋至少得半斤。”后来我发现在这条
胡同里很多人家都有这样的扣子,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
我对这种扣子棋很快就入迷了,一没事我们就摊开棋盘拼杀。晚上我们还常把
棋盘搬到白大爷屋里去,那真是个下棋的好地方,我们再闹他也不会赶我们,还请
我们用他的杯子喝茶。有时直到他老人家进入梦乡,我们才会被他震耳欲聋的鼾声
驱离出去。辛胜做事有他的一套。每次下完棋他都会把黑白扣子分出来,装好。甚
至还要数上一遍。如果有一个扣子滚到床下面了,他就会爬到床底下去。要是没找
到,他会爬出来再去找手电。手电没电,他就会去找电池。有时为了找—个扣子,
他一连要去找好几件东西。
有一天,我们闹翻了,就在我和姥姥离开北京前不久的一天。我也没想到,本
来我们是准备去天安门的,外面下雨了,我们只好在屋里下棋。事情是由一片草肚
皮引起的。事实上,我们在那片草肚皮上已经拼杀了很久,最后我打截成功。但我
刚松了口气,桌子就晃动了。结果棋子全乱了。我知道这是辛胜成心的。他的表情
也由紧张不安变为幸灾乐祸。“这盘不算。”他咧嘴一笑。我骂他输不起,赖皮相。
他学着我发山东黄县的“姥姥”音。我这时一股火,顺手一扑落,扣子落了一地。
他先愣了一下,突然向我扑来。我想,你扑过来就扑过来吧。结果,我还是被他给
扑倒了。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想,倒下去就倒下去吧。结果,我倒在窗台边一盆
仙人掌上了。我尖叫了一声——我是光着膀子的呀。小姑和姥姥从外屋跑进来,小
姑涨红着脸,一把将辛胜拽到外屋。我听小姑在外面训斥他。可我越听越失望。原
想小姑会揍他两下的,可她一直在说:“你是主人,人家是客人,主人应该善待客
人。人家大老远从山东黄县来北京看咱们……”我心想,你就别再说他了,赶快揍
他吧,最好能让我听听他的哭声!小姑最终还是没有下手,我心里很不高兴。小姑
说了一阵子,就擎着一瓶红药水进来了。我心想:他这都挨不着打,哪里还有挨打
的机会?后来我明白了,并不是小姑舍不得打他儿子,而是小姑根本就不会打人。
小姑不知道打人是可以解恨的。
小姑叫我趴在床上,她擎着红药水和姥姥像看地图似的检查了我的伤势。根据
她们的对话,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可又说有几根刺在肉里。她们显得无能为力。小
姑出去了一趟,找来一个清理猪皮的小镊子,问题才解决了。然后涂了些红药水,
而且,红药水也弄多了,凉飕飕地顺着我的后背流下来——一转身,又流进了我的
肚脐眼儿。“别动!”姥姥边说边在我背上吹了吹,让药水再挥发挥发。完后我坐
在床上,见她们在处理那盆仙人掌。
“这叫山影拳,”小姑说,“多好听的名字呀!”名字是好听,可养什么花不
行,要养这种带刺的花呢?小姑说,这是观形的植物,优点是不疯长,形状像山,
所以叫山影拳。但我注意到它有一边已经断裂了,流出白色的汁浆。后来小姑用一
根布条,费了很大劲才把断裂的部分固定住,又把它摆回到了窗台上。
晚饭前,姑夫打着雨伞去菜市场买了五毛钱肉回来。我觉得这块肉与早晨发生
的这件事有关,平常总不会无缘无故吃肉,要买也是两毛钱的,不会是五毛钱的。
我趴在床上,望着那块肉,它被小姑用刀切得很薄,薄得像一片片卷起的花瓣。我
又想起小姑说的:我们是主人,人家是客人,主人要善待客人。
这件事之后,我和辛胜谁也不理谁了。有时,他见我站在枣树下面抬头向上面
观望,他就斜着眼睛把嘴对着花坛边上的水龙头喝个没完;我见他在屋里翻看小人
书,我就找个苍蝇拍在窗前打苍蝇。这样,直到我和姥姥要离开北京,我们都在憋
着劲儿。
时间很快,姥姥开始准备走的事了。她还买了些北京果脯和一些土特产,然后
把东西放进一个有拉链的草绿色的帆布包中。在最后的几天里,拉链开拉的声音,
每每预示着离别日子的临近。然而,这一天终于到了。夜里大家难以入眠,我听姥
姥一直在外屋和小姑说话,除了离别的话,她们还有很多话题。一会儿农村怎么了,
一会儿城市怎么了。说的多是有关粮食、豆油和副食券的供应问题一直到深夜。我
躺在高高的床板上,面对着龟裂的天花板,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辛胜在干吗?外屋静静的,仿佛他已入睡。
早晨,大家送我和姥姥来到北京火车站。辛胜跟在小姑和姑父的后面,他还是
一声不响。大匣子也来了。大家在站台上等待离别的一刻。直到火车响起了汽笛声,
辛胜突然从窗外塞给我一包东西。没等我细看,火车就移动了,在雄壮的音乐声中,
我见他们都张着嘴,向我们伸着胳膊,却听不到什么声音,直到那几只挥动的手臂
迅速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
火车走远了,我才注意到手上拿着的那包东西,当我打开它时,原来是两包扣
子——一包黑的,一包白的。我望着车窗外面飞动的树木和田野,眼泪有节奏地折
射出田野的色彩……
就这样,我离开了——带着两包扣子,保留着我对童年的这段记忆。它曾是我
最骄傲的往事,因为在我生活的那个地方,每个人都向往着北京,但没有一个人去
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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