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了,除了机关里的事务,我也常去外地出差。后来,我虽然
多次去过小姑家,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了,相互联系得也越来越少。甚至,我常常
忘记是和小姑一家同住一城了。这样,久而久之,最终还是断了联系。一切都是慢
慢被遗忘的,许多事情,似乎也合乎情理。可白天不去做的事,晚上反而会梦到,
有几次夜里我梦见了云儿胡同,梦见童年去小姑家的情景。有时,我从梦中醒来,
在往事的回忆中失眠了。漫漫长夜里,我盼着天快点亮起来。因为,只要天亮了,
就能去小姑家了。何况,小姑家并不远,只要顺着长安街往西走,到了西单再往北,
散散步就能到了。可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许多夜里感到急迫的事情,到了天亮
也就没有那么马上去做不可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年,北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型的高层建筑如雨后春笋
般地包围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从外地来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胡同里越来越拥挤。
有些胡同被拆了,很快盖起了大楼。可人还是越来越多,剩下的胡同也都不是过去
的样子了。只是小姑家的那条胡同有些例外,虽然它也在旧城改造的行列中,但迟
迟没动。就这样有一天,云儿胡同突然开始拆迁了,可拆到一半就停了。据说,云
儿胡同是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土地和搬迁费等问题停下来的。谁知道呢?总之,只
有云儿胡同拆了一半,剩下了一半,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周边的胡同一条接着一条都拆了。后来,建起了一片楼群。这些新型的建筑物
苍然耸立,到了夜晚更加华光璀璨,它们居高临下,仿佛以傲慢的姿态把这孤岛一
样的半截胡同围在了中间。每当人们经过这里,都会疑惑不解地转过头来,看看这
半截破旧的云儿胡同,它为何还没有被清除掉呢?
小姑一家仍住在那两间小屋里。房子已经多年失修,潮湿,漏雨,油漆脱落,
墙上留着需要填补的裂缝。房顶铺着防雨油布,墙头长着野草,野草上落着蜻蜓…
…即便这样,由于随时都有被拆迁的可能,没有人愿意再花钱装修它了。
就这样,直到有一天,我们搬进了一处新居,这是一套全新的公寓楼,我们在
第二十八层。说来也巧,那天我从窗户向外瞭望,竟然看到了云儿胡同和小姑家的
那个院子。我十分惊讶,我的妻子和女儿见我望着窗外发呆,不知我怎么了。我告
诉她们,我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一个地方。我见她们好奇的样子,就叫她们
再靠近点儿,我指给她们:“你们看吧,那就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对了,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姑姑他们吗?说了都几年了。”我妻子说。
“是呀是呀,该去看看了。”
“那就定个时间吧。”
“五一节怎样?”
有一天,我出差回来,我妻子说小姑他们来过了。我感到有些意外。她说那天
下午她没有认出他们来,她以为是有人走错门了。姑父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头发都
斑白了,尤其是小姑,白得几乎没有一根黑发了。我妻子所说的小姑,似乎并不真
实,仿佛是我记忆里那位年轻的小姑化装而成的。小姑那次来,是要告诉我们搬家
的消息。据说,云儿胡同这次是真的要拆了,而且是要通通拆完的。
我妻子说,除了点心,小姑还送来很大的一盆花。小姑说她老了,这盆花他们
不能再养了。记忆力不好,有时都忘记给花浇水了。她说我们这儿光线好,可以好
好照顾它。
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客厅的阳台上多了一盆高大的仙人掌。我走近它,摘下了
眼镜:“山影拳?”我说出声来。
我细细地端详着这棵硕大的植物。只见它峰峦叠翠,就像一座巍巍壮观的山景。
然而,在它一处峦脉相连的地方,我看到了一道垂直灰白色的疤痕,仿佛是幽谷间
垂流而下的山泉。那不就是我和辛胜为了下棋打架碰伤的地方吗?这盆花竟然能养
到今天!这时,我想起了那年——想起了那个有着绿荫蝉鸣的夏天,姥姥带我去小
姑家的那个遥远的日子。历历在目的往事,激起了我对小姑家那个小院儿的不尽怀
念。虽然时光不能再现,但那段童年往事,只要推开沙发边上的那扇窗户就能看得
见了。为什么一天能做的事,却一生都没有去做呢?好吧,现在就让我来做这件事
吧!我穿好了衣服,带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不由得望向窗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然而,
那个地方的景象使我赫然惊呆了;那些波浪般起伏的瓦房不见了,云儿胡同变成了
一片废墟。灰雾中有几台推土机正在清理着堆积如山的垃圾。
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辛胜写的。信中告知,小姑一家已经搬离了北京。
据说,那是一个离山很近的地方,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虽然交通没有城里这样方
便,但他们对那里的生活感到满意。
后来,在云儿胡同——在那半条胡同的旧址处,一座新型的商业大厦拔地而起。
可我老了,每当我走进这条繁华的大街,过三个路口。我还会想着向右拐,因为,
拐进胡同再走不远就该是小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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