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趁早上去厕所和吃早饭的时候,周水明把这个小煤窑的环境观察了一下。小煤
窑建在一个山洼子里,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深沟。山是土山,高有数丈,上下劈
得立陡。山根处被掏出一个个窑洞,窑上的人都住在窑洞子里。往上看不见顶,只
见一只只雄壮的狼狗卧在崖头,偶尔居高临下地向下面的坝子里瞥一眼。稍有动静,
那些狗就狂吠起来。狗都被铁链子拴着,铁链子很长,狗的活动半径很大,狗与狗
之间几乎可以交叉。这样一来,每只狼狗都是一个火力点,狗的叫声、爪子和牙齿
都作为组合性的火力,构成了对坝顶的严密封锁。在崖头的一个拐角处,周水明看
见了一棵长得疙里疙瘩的矮枣树,春风不知刮过多少遍了,枣树还没有发芽。他不
知道这棵枣树还会不会发芽,是不是已经死了。厨房和厕所不在窑洞里,是用几根
木柱搭起的很简易的棚子。两个棚子之间,开有一小块菜地,菜地打成了畦。畦里
种有韭菜、蒜苗,畦埂点有兰花豆。这几样莱都在发新芽,泛新绿,使坝子里有了
一些生机。莱地边布有一道铁丝网,每个网扣上都铰有铁蒺藜。铁蒺藜上挂着废弃
的各色塑料袋子。透过铁丝网往下看,下面就是深沟。沟底相当宽阔,看去雾蒙蒙
的。有骑摩托车的人从沟底走过,车和人都显得很小。沟壁是土质的,由于雨水的
冲刷,土块子剥剥落落,像是一碰就会掉下一块。有的地方长着一些类似土笋的东
西,它们像是与土壁脱离了,但根部还连在一起。如果再有一场雨,有的土笋就会
倒下去。整个土坝子封闭得这么严密,小煤窑是一座牢窑看来是无疑了。
早饭是馒头、咸菜和米汤。馒头不限量,谁想吃几个都可以。在市里,周水明
的早餐习惯是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和一个鸡蛋,好久不吃馒头了。到这里实在太饿
了,他一顿竟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米汤。他知道,一会儿就要下窑,一下去不
知几个小时才能上来,不多吃一点是撑不住的。
下窑之前,窑上只发给每人一盏矿灯、一根灯带和—顶柳条编的安全帽儿,别
的什么工作服都不发。周水明和李正东来时穿什么衣服,只得仍穿自己的衣服下窑。
周水明这才知道窑工的衣服为何这般黑了,窑上窑下穿同一身衣服,衣服哪有不黑
的道理。这一条,在报道里一定要写上。煤矿是一个特殊行业,国家制定的煤矿安
全规程规定,从业人员必须事先经过培训。这里不搞任何培训,甚至连一句注意安
全的话都不讲,民工头天晚上来,第二天早上就让下窑。这一条也要写上。井架是
三根倾斜的木柱相搭,下面吊着一个滑轮。一条油腻腻的钢丝绳从滑轮的铁槽里穿
过,一头连着小绞车,一头系着一只大号的铁桶。窑工下窑,就是站在铁桶里。往
窑上提煤,也是用这只铁桶。黑色的窑工放下去,同样黑色的煤提上来,不必改变
颜色和容器,人和煤很快就实现了交换。因要把铁桶对准窑口,人站进铁桶里后,
绞车还须把铁桶往上提—“下。人和铁桶上升的一刹那,周水明想到了在书上看到
的西方世界处死人犯的一种刑罚,绞刑。轮到他上”绞刑“时,他有些害怕似的,
谎称忘了一件事,快步向住处走去。手握短把儿钢丝鞭的监工以为他真的害怕了,
骂了他的妈,命他回来。他听见了监工骂他,骂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举着一只手说,
马上就来。他是不放心自己小手包儿里的那几样东西。他虽然把小手包儿裹在编织
袋里,并盖在被子下面,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从窑下出来的窑工看到他的被子比较
干净,说不定会盖他的被子,把他的被子一掀于,编织袋就会露出来。那人的手若
再贱一些,把编织袋一抖落,就全部坏菜。他的小包儿里是没有官印,但每样东西
似乎都打有他身份的印迹,都有可能使他暴露身份。趁宿舍里没别的人,他赶紧把
小手包儿打开,取出记者证和身份证,还从钱包里取出大面额的票子,装进贴身的
口袋里。手机和采访本不能往窑下带,除了携带不方便,干起活儿来水一身,汗一
身,东西很快就会坏掉。他把手机、采访本等仍旧放在小包儿里,用被子卷上,外
面套上编织袋。
监工大概等不及了,这回骂了他的奶奶,边骂边向宿舍走来。
周水明把编织袋放到墙角暗处,赶紧从宿舍里走出来。监工骂了他的奶奶,他
却连声说:“谢谢!谢谢!”
监工说:“卸你奶奶的大腿,把你奶奶大卸八块!我看你个狗日的找抽呢!”
监工手里的钢丝鞭抖动着,扎好了抽人的架势。周水明知道,这种钢丝鞭是用
废旧钢丝绳截断做成的,杀伤力非常强,恐怕不亚于一把战刀。如果用钢丝鞭对—
棵桐树条子抽去,桐树条子会被拦腰斩为两截。钢丝鞭要是抽在人腿上呢?人的腿
也会筋断骨头折。周水明害怕了,脸上黄蜡蜡的。他绕过监工,小跑着到了窑口,
跨进大铁桶里。铁桶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是李正东。铁桶被吊得悬空时,李正东吓
得蹲下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桶沿。看来李正东以前真的没下过煤窑。他对李正
东说,手不能抓在那里,桶沿碰了窑壁,会把手指碰断。李正东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煤窑是竖井开采,井筒子是用扣成方框的木头砌成的。周水明拧亮矿灯,照着
井壁。灯光像一支笔,快速向井下画去。木头缝里有漉漉的渗水,木头都变成了湿
滑的明明的黑色,他的“笔”不能在井壁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想仰起脸看一看,井
口上面的天空是怎样消失的,但他已抬不起头来。铁桶越往下沉,井筒里的淋水越
大,水块子啪啪地砸在他的柳条帽上,把他压制住了。别看水是软的,有了一定的
落差和落速,水也会变得很有硬度,要是直接砸在人脸上,会把人的脸皮砸肿的。
不知铁桶在井筒里下沉了多长时间,周水明觉得下面一震,一硬,同时有人喝了一
声:“滚下来!”他知道这是到底了。
李正东还蜷缩在铁桶里,身子簌簌地抖成一团。周水明拉了他一把,说:“出
来吧,到了。”
在周水明拉李正东的胳膊时,李正东也抓住了周水明的胳膊,再也舍不得松开。
李正东的抓法像落水的人抓住救生的人一样,抓得紧张,用力,把周水明的胳膊都
抓疼了。周水明见李正东的矿灯还黑着,问他:“你知道矿灯从哪儿打开吗?”
李正东摇摇头,目光惊恐。
周水明把李正东的矿灯拿过来,摸着灯头一侧一个像女人奶头的钮子说:“这
是开关,一拧就开了。”他把钮子一拧,灯光果然呼地放射出来。
几只黑手伸过来,朝周水明和李正东脸上脖子里乱摸,有人说:“又来了两只
小嫩公鸡儿!”黑手一摸,周水明、李正东的脸和脖子就黑了。还有一个窑工,从
后面双手搂住了周水明的腰,对着周水明的屁股—下一下猛烈撞击,一边撞击,一
边喊着:“我操,我操!”这样的事情周水明在大矿的井下也经历过;井下的黑脸
看到刚下井的白脸,总愿意想到女人,愿意跟白脸人闹一闹。周水明把手拐到后面,
推着后面的人,说“别闹别闹?。后面的人说:”干吗不闹,不闹你就不会生孩子!
“说着又闹了一下狠的,把周水明闹得几乎趴倒在地上。
监工随后下来了,派给周水明和李正东的活儿是运煤。运煤的工具,是一个铁
架子,下面装着四个胶皮轱辘,上面放着一只荆条编的、用来盛煤的长方形筐头子。
铁架子前面拴着一挂类似牲口拉车用的绳套,人把绳套斜着套在肩膀上,拉动拖车,
从掌子面往窑底运煤。周水明拉着—辆拖车往掌子面走,见巷道又窄又低,上,面
和两边的石头龇牙咧嘴,支护很少。底板又是水又是煤泥,一踩一呱叽,空拖车拉
起来就很、沉。这个煤窑肯定是独眼儿,没有任何通风的地方。周水明觉出来了,
窑下的空气是死滞的,腐朽的,且闷热难耐,还没开始拉煤,他身上就出了一身黏
汗。国营大矿的运输巷道都是用方石、砌碹而成,巷壁刷着白粉,巷顶安着电棒,
宽敞明亮得跟城市的街道一样。巷道下面铺着铁轨,排成长龙般的矿车由电机车头
牵引,电机车头一开,几十辆装满煤的矿车就隆隆地开到井底车场去了。巷道里通
风很好,风是直接从地面压下去的,上面是春风,送下去的风里也有青草和鲜花的
气息。真是不看不知道;同是煤矿,小煤窑与大矿的开采条件相差如此之大,简直
是天壤之别。
周水明一人拉着—辆拖车,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他的采访工作怎么开展。按周
水明的构想,一篇通讯,不能泛泛地记述一般现象,必须举几个生动的有说服力的
例子。而具体的窑工就是例子。例子的内容包括,窑工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老
家是哪里的;为什么出来打工;在这个煤窑干多长时间了;领过工资没有;对这个
煤窑的印象如何,等等等等。别的窑工可以不操这个心,可他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必须尽快掌握第一手材料。他原以为小煤窑也有工作面,大家都在一个工作面上干
活,他逮谁都可以交谈。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拉了两趟重车,他身上出的汗就把里
边的衣服溻透了,裤裆里湿得跟尿了裤子一样。他脱下毛衣和外套,还是出汗,头
上的汗——直流到眼里和嘴里。他毕竟在办公室坐了十来年,人也快到四十岁,好
久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儿了。他觉得心口发堵,两腿发软,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有些
支持不住了。他右手捂着装在左胸衬衣口袋里的硬皮的记者证,像宣誓似的在心里
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坚持,一定要有耐心,至少要在窑下干够三天。三天之后,
你体验够了,就可以想法离开煤窑,回到城里去。你不要那么娇气,三天算什么!
别的窑工不知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呢,人家能坚持,你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他看
过关于讲求耐心的书,知道人要干成一件大事,首要的条件就是耐心。好多人一生
碌碌无为,就是因为缺少耐心。缺乏耐心是人类的主罪。也是因为缺乏耐心,一个
人一生只能活几十年。树木因为比人有耐心,所以能活几百年,上千年。这样给自
己打了打气,他微笑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老毕是掌子面的刨煤工,他脱得精光大条,只有腰间绑着灯盒,头上戴着柳条
帽和矿灯。可惜周水明不是正常采访,不能带照相机。他要是带着照相机的话,把
老毕的形象拍下来,和他要写的通讯配发在一起,是再好不过了。当然,要拍只能
拍老毕的上半身。老毕下面的阳物嘀里嘟噜,被煤面子染得花里胡哨,拍下来也上
不了报。他在老毕旁边往筐头子里装煤,是一个难得的和老毕交淡的机会。老毕是
一个粗暴的人,他没有直接向老毕提问题,而是先恭维老毕,说毕师傅的技术就是
高,刨煤刨得就是好。见老毕没有反感,他才问道:“毕师傅您在这儿干多长时间
了?”
老毕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又刨了一下煤。老毕使用的镐头很锐利,刨在煤
壁上冒出一股白烟。
周水明以为老毕没听见他的话,又问了一句。
老毕这次说话了,他说的是:“我操你妈!”
这个混账东西,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简直就是一条疯狗!周水明把眉头皱紧,
决定再也不搭理老毕。
周水明注意到了,在这个窑下干活的窑工,人人的表情都有些恼怒,个个的脸
都有些变形,好像都咬着牙,不愿说话。窑工之间好像互相仇视似的,恨不得你咬
我一口,我咬你—口。他们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是骂,骂得都很恶毒。周水明分
析,由于窑主及其打手们对窑工的压迫和剥削,这些窑工都过于压抑。他们出来打
工,本来是为了挣钱,好盖房子,娶老婆,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没想到他们不但挣
不到钱,想走也走不了,成天被关在窑里当牛作马。也就是说,他们本来想上天堂,
却被投进了地狱。不管谁遇到了这样的事,都会受不了,都会郁闷,着急,甚至变
态。周水明认为自己的分析是思想的闪光,在黑暗的窑下,他为自己的思想能有这
样的闪光而得意。因思想高明,他对窑下恶劣的环境就有了一定的超越性。
他只超越了一会儿,就超越不动了。拉着空拖车往掌子面走时,有一个窑工老
是往李正东拉着的拖车上踩,李正东一回头,窑工下来了,李正东刚往前走,窑工
的双脚又踩在拖车上。这样反复多次,李正东只好拉着人家往前走。须知拉一个活
人也很沉,周水明有些看不过,对那个窑工说:“你这样不好,小李是头一次下窑,
你不能这样欺负他。”
窑工从李正东的拖车上下来了,待周水明走到他身边时,他却踩到了周水明的
拖车上,说:“你不让我欺负他,我就欺负你!”
周水明说:“下来!”
那个窑工不下来,像摇鞭子一样摇着自己的绳套说:“喔,喔,驾!驾!”
周水明一把将窑工推了下去。
窑工扑上来,和周水明扭打在一起。
监工过来了,照周水明屁股上就是一鞭子。窑下的监工不止一个,一个班至少
有三个,窑底、巷道和掌子面都有。
周水明被抽得一跳,毛了,反问监工说:“你怎么不问原因就打人?”
监工说:“老子打人从来不问原因。”
“你这样随便打人是犯法的!”
“老子就是喜欢犯法!”监工把弹力很好的钢丝鞭窝了窝,甩手又向周水明抽
去。周水明躲闪不及,被抽在大胯上,尽管隔着衣服,周水明还是觉得火辣辣的疼。
周水明真想亮出他的记者身份,让监工知道,这样打一个记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但他还是忍住了,说:“好,好,你厉害。”
周水明的耐心受到了极大的考验,把卧底计划由三天调整到两天。这里的确不
是人待的地方,待两天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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