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雅鲁快到江边时,发现人来得真不少。不仅闲至家里的女人来帮孩子捡鱼,连
一些要面子的男人也站在江沿看自己能不能派上用场。一些大大小小的狗摇着麦穗
一样的尾巴跟在孩子身后,在江面上蹿来跑去。雅鲁试探着走上江面,江面仍然坚
硬厚实,宽广的江面—直延伸到远处。一些纷沓杂乱的声音在江面湿漉漉的气息里
隐约闪动,带着冬去春来的慌乱和迷离。昨天夜里,雅鲁—直在大风中梦意绵延,
她似真似幻地听见风中奔跑着许多精灵,试图寻找新的安身之地。这必梦中的精灵
现在都聚到江面上各显神通,寻欢作乐来了。连江而上的人看起来都有点醉醺醺的,
大概灌了太多的江风吧。
雅鲁的视线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她找到了孩子们,他们正在远处跑来跑去。她
还看到了玛尼,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玛尼的背影。玛尼的体态真美丽呀,无沦做工多
么粗糙,颜色多幺灰暗的宽大皮袍都遮不住她俏丽修氏的身材。她盈盈地走着,不
时地弓下腰捡鱼,扔进左手挎的皮袋子里。玛尼站住脚,她脚下正跳着—条曲尺多
长的鱼,那条银光闪闪的负九冰吼冰面上有力地拍打尾巴,红色的鳍一张一阉,想
来它在水耻游动的速度一定很快。玛尼抓了两下没抓到,负从她的手缝问滑下去。
她从皮袋底卜掏出—截短棍击中鱼头,鱼就不动弹了,让她轻松地扔进皮袋里。雅
鲁的心一下沉重起来,这么美丽而精明的小妇人,木伦能离得开吗?
女儿飞快地奔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条乱甩尾巴的负大声喊:妈妈,我捡到鱼精
啦。她跑到母亲面前,把龟小心地放进桦皮奶桶,双手罩在上面,怕鱼跳出来。这
条比胳膊稍粗的鱼果然奇异罕见。在雅鲁的钻的记忆里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鱼。它长
着胖胖的娃娃头,尾巴却似一把彩条扇子,整个身子发出蓝黑的幽光。负挣扎的劲
头明显弱了,它喘着气,发钉的眼睛盯住雅鲁,短促地叫一声。雅鲁有些怀疑自己
的耳朵出了问题,却猛然觉得肚子里的胎儿动弹起来。胎儿的活动牵肠扯肚的,和
平常不一样。它有孩子了,雅鲁轻轻碰一下鱼饱满的腹部,颇为同情地吩咐女儿,
快把它送回水里。肚子里的胎儿仿佛听见这句话,安静下来。她又感到江底一股深
深的潜流有力地涌下去,江面变得微微膨胀。女儿听话地捧出鱼放进水里。尽管离
得很远,她仿佛仍然听见那条鱼叫了一声,才悠然地游进深水里。
江面的风势正在缓慢减弱。早晨浓密低沉的乌云也淡薄了许多,天空显得开阔
而广大。那些狗欢快活泼的叫声在远处隐约地闪动,江岸反倒越发显得宁静和空旷。
雅鲁心情格外高兴,她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传说中吉祥鱼的叫声,她放生的吉祥鱼
会给全家带来好运。她相信自己会如愿生个女儿,家族如同枝繁叶茂的大树,一直
蓬勃旺盛地繁衍下去。她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转过身,朝不远处的玛尼点点头。玛
尼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女儿,看着她们放鱼。玛尼的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影令人冷
悯。玛尼看到雅鲁朝她走来,不由绷紧了身体,右手紧紧抓住衣袍。雅鲁开口说话
了,和屯子里的姐妹打招呼一样:江还没开,就跳上来这么多鱼,真是好兆头。玛
尼微微低下头,边翻皮袋里的鱼边笑道:我捡了不少鱼呢,姐姐拿一些吧。雅鲁连
忙说:我那三个孩子大早晨就来了,也捡了不少鱼,大家就别推让了。两人一时没
了话。玛尼瞅了瞅她沉甸甸的腹部,迟疑一下问道:姐姐几个月了?好像快生了。
雅鲁挺了挺肚子,骄傲地说:七个多月了。这个孩子比前几个显大,我真担心生着
费劲。玛尼羡慕地说:姐姐命好,儿女齐全,我却不能生养孩子,院子里屋子里空
空荡荡。想必敏感的玛尼很伤感,连这样难以启齿的话都讲出来。她眼睛里闪着泪
花,忍了一刽乙,泪水还是簌簌流下来,雅鲁甚至听到皮袍上落泪的声音。雅鲁的
心肠变软了,有些怪自己直通通的不会说话,于是带着歉意劝慰:你这么伶俐贤惠,
怎么看也不该是苦命人。但愿“玛鲁神”保佑你,一定有好男人看中你的。哪天有
人求婚了,我还要帮你做漂亮的嫁衣,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玛尼红了脸,她无论
怎么努力也找不到眼睛该放的地方,心情复杂地垂下头。她拉住雅鲁的手说:你的
心真好,听你的话我心里敞亮多了。
两人刚说了一会儿话,女儿又老远地喊雅鲁。雅鲁走过去也欢喜地想喊起来。
即便站在厚厚的冰面上,她也能感到冰下面微微震颤,几条五六斤重的鱼正在冰面
上猛烈地跳跃,尾巴叭叭地敲在冰面上。雅鲁忙了一会儿便晕头转向,那些大大小
小鳃部张翼的鱼让她数不清楚,于是她统统装进桦皮桶里,留着回家数去吧。当她
终于抬起头四下张望时,玛尼已经不在冰面上了。想必她看着雅鲁一家欢天喜地,
收获颇丰,也就兀自伤感地走了。
一家人回至家中已经是午后的事了。木伦没在家,锅是凉的,他连午饭都没回
来吃,走的时间显然不短了。雅鲁匆匆忙忙做完饭,木伦仍然没回家。男人去哪儿,
女人不可以随便询问,今天早晨她已经犯忌讳了,这是族人多年沿袭下来的习俗,
从小耳濡目染的雅鲁当然懂得恪守规矩。即便木伦马上出现在她面前又怎么样,她
也只能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这么令人心烦意乱的大风天,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
离开无人照料的家。
雅鲁收拾完厨房,就把一大堆鱼放进大木盆里,和女儿拾掇出来,然后把开膛
的鱼用盐腌好穿在绳子上,挂在通风处。收拾完鱼,天色已经灰暗起来。雅鲁从院
子里望去,江面泛出淡灰的雾气,一直向荒野深处伸展。干燥的空气开始掺进江水
溢出的潮气,满屯子已是炊烟弥漫了。雅鲁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不想躺到炕上
辗转反侧。她从仓库找出晒干的柳蒿和饭豆,准备第二天的饭莱。春天风大人容易
上火,柳蒿芽菜是民间膳食里味道鲜美的莱,经常吃开胃健脾。雅鲁忙完一切,便
端着油灯到厨房,她对着挂在墙上的笊篱祷告。心里有委屈的女人会对谁诉说衷肠,
只有“舞神”笊篱了。她把双手举至额前,伤心伤肺地祈祷:笊篱姑娘,我知道你
不喜欢贪心的女人,按理说我有孩子有一大堆干不完的活,我不该打扰你。我不求
别的,只求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木伦才回心转意?现在他的魂儿飞了,他看不见我,
也看不见他自己。笊篱姑娘,你心眼儿好,慈悲善良。今天晚上我一定能梦你,你
有啥办法就告诉我吧。
雅鲁祈祷完毕,虔诚地倾听片刻。那笊篱似乎嗯一声答应了她,她把双手从额
前放下,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雅鲁没猜错,木伦又去了玛尼家。这次他是沿着江边走的,虽然路途远了许多,
但他避免和别人打招呼,就不得不颇为周折地绕出大半个屯子,才从东边走到西边。
玛尼家靠西江岸。除了江水结冰而显得格外静谧的冬季外,从春季开始,她可以昼
夜不停地听见江水哗哗的流淌声小动物迈着轻捷优雅的步子到江边喝水声。许多失
眠的夜晚,玛尼便在江边走走。夜晚的江面上常常泛升出浓郁的水雾,在江面袅袅
地飘浮,一直蔓延到月光朗照的原野深处。潮湿清滑的水草气味从江底冒出来,低
低地缠绵在岸边。玛尼在水雾深处缓慢地走着,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甘囚禁的水妖,
从水里爬出来寻找回家的道路。玛尼不知道江水究竟有多深,不过,从江水沉滞而
缓慢的流淌声和—个个巨大的漩涡间,玛尼猜得出江水一定很深,深不町测。
玛尼男人最后一次放排是七月涨水时。男人想要孩子想得夜不成寐。他是沉默
寡言、老实厚道的人,临走时才告诉玛尼,他这次放的木排全是松木,去卜奎城卖
掉木头,所有的钱都买药给玛尼吃。他相信他们会生养—大群牛犊子,一样健壮的
孩子。那天早晨,天气好好的,蔚蓝色的天空刺得玛尼眼睛流出泪水。远处洁白的
水鸟上下翻飞,划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优美的弧线。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亲属
们聚至江边为八个放判队送行。依照习俗,最年老的长者向江中的水神祭献奶酒和
食物,祈求水神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可是下午天气骤然变坏,江面上黑云堆积得越
来越厚,而且低垂得触手可及。老人们都说暴厉风雨快来了,早早收起院里晾晒的
东西,并且奋力地追赶不愿意进圈的鸡群。那场暴风雨铺天盖地下了两天,玛尼的
男人和另外七个放排者从此再也没没回来。
玛尼起初尤论如何也不相信男人从她生活里消失掉。好像吃了蓝紫色的迷幻草,
和自己过不去。她总幻想哪天男人会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朝她笑着。直到那个夜
晚,她坐在炕头缝衣服,一根枯朽的木椽子从姥顶断落下来,砸在她脑袋上,她才
大梦初醒一样,相信男人再也回不来了,便绝望地号啕大哭。她的哭音把天棚驻藏
匿的小爬虫纷纷震落下来,爬满了火炕。于是玛尼对着它们继续哭诉。这些昔日与
她相依为命的小生灵再也受不住了,因为每个夜晚她都恸哭,小生灵们便纷纷从窗
缝和土埔裂裂处逃之夭夭,不见踪影。玛尼真的成了寡妇,连孩子都没有的寡妇。
她将娘家陪嫁带来的桦皮箱涂上守寡女人才用的蓝、白两色,以示她为丈夫守寡。
她丝毫不觉得孑然一身有多么艰难痛苦,认定自己害死了丈夫,活着不如死掉才好。
她蹬天绷紧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颧骨闪着冷漠的幽光。她轻易不出门,也不站在院
子里跟别人说闲话,到晚上早早拴门上炕睡觉,连灯油都省了。刚开始屯子里的无
赖半夜骚扰玛尼,玛尼便在屋见里大声咒骂。她骂得歇斯底里,比疯子还疯狂。无
数恶毒的咒语听得无赖心惊胆战、落荒而逃。虽然他们再没有胆量招惹她,却四处
说她是随便和男人睡觉的荡妇。她笑了她是因为男人;她哭了她是因为男人;她不
笑不哭面无表情也是是因为男人。连她把门拴得密不透风、夜间窗户不透灯光也都
因为男人。玛尼听后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心已经死掉了,还怕无赖搬弄是非的舌头
绞杀她吗。
玛尼和木伦是在那个放排的季节相遇的。那个秋天,木伦和几个小伙子合伙放
排。他们早晨启程时,雅鲁因为生孩子没几天,未到江岸为木伦送行,就让两个儿
子送父亲。当亲属们祈祷的声音随着清香的奶酒——起荡漾在江而时,玛尼自动走
到木伦两个儿子身边为他祈祷。族人们历来相信,女人和孩子的祈祷,更能打动水
神坚硬的心,保佑放排者在吉祥的江流上顺利通行。木伦把长长的木杆捅入水底,
当木排悠悠启动时,他深深看了玛尼一眼便掉转身对着水流湍急的江面,粼粼波光
映得他心神不宁。善良的玛尼是代替雅鲁为他送行的。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做,这
显然是出格的事,只钉玛尼才能为任何一个毫不相干男人的生命牵肠挂肚,才可以
这么大胆、无所顾忌地为远航的人向神灵祈祷。直到木排游出很远,他仍然看得见
玛尼双乎合十,伫立于江岸,她腰间佩带的铜铃随着江风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玛
尼日后告诉他,自从男人逝去,她就决定独善其身,终生守寡。她从萨满那儿求得
五个附着咒语的铜铃挂在腰间;然后沿着江边走,为的是告诉迷路的男人亡灵,只
要顺着铃声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陪伴她熬度余生吧。木伦听完紧紧搂住她心痛地
说:我也是你求来的,下半辈子我陪着你。
玛尼从江边心事重重地往家走。雅鲁沉浸于怀孕的宁静和喜悦的神态一直在她
眼前晃动,挥之木去。她实在没有心情和勇气继续留在江面捡鱼,只能半途而归,
在路上任羞愧的泪水蒙住眼睛、看不清蜿蜒的小路。快走到家门口时,她怀疑自己
的眼睛出了毛病。昔日让她熟视无睹的柳条篱笆,里面似乎隐匿着什么。她慢慢靠
近篱笆,上面的确无缘无故地凸出什么东西。她仔细辨认着,有的像头颅,有的像
曲线分明的胳膊,有的像随风飘曳的长发,黄黄的、稻草—样。玛尼疑惑极了,用
手轻轻触动凸状物。这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和符号一样,迅速地排列起来。玛尼骇得
后退几步,因为她看见了已经逝去的母亲、祖母、外祖母,还有家族从未谋面的女
人灵魂。她们脸上一律带着难忍的愤怒,七嘴八舌地数落她,声音一个比一个尖锐
而高亢,变成呼啸的大风绕着她刮来刮去。有几个耳光从风里伸出来,扇得她面红
耳赤。你仃,带我走吧,玛尼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我答应不了你们什么。把我带
走,我在人间就没有烦恼了。她们一起闭住肥厚的嘴唇,忧心忡仲地盯着玛尼,然
后缓缓地消逝了。而篱笆上面冒出一些嫩绿的枝芽,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幽灵们
还算给她留脸,没打算把绿色的咒语和告诫铺个天翻地覆,仍然给她留着院套和房
舍。否则玛尼将终无天日,听地下的先人怒气冲冲地埋怨吧。玛尼呆呆地站着;泪
水又漫漶下来。终无天日,听地下的先人怒气冲冲地埋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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