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玛尼找出木盆,把皮口袋里的鱼倒进去。她挑拣的大部分是哲鳞鱼或细鳞鱼,
所以倒出来没多大—堆。她—边嘲笑自己一无所有却挑挑拣拣的固执,一边把剖膛
后的鱼贴置锅面烤干表皮,然后才撒上盐面晾晒起来。这样腌制的鱼能保存新鲜味
儿。这种制法她一直秘而不宜。她更乐意听那些平素挑剔的女人称赞她腌的鱼味道
与众不同。女人的过人之处常常从经验里显示出来。
玛尼正忙忙碌碌地把鱼吊在扯起的绳子上,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闻到
一股像蛇血—样清凉的草腥味儿。玛尼吃惊地看着木伦身后拖着长长的绿草带进屋,
手中的鱼纷纷掉落地上。天哪,她们还在咒骂她、警告她。玛尼跑到门口,院套里
重新绿意葱茏。玛尼低声说: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她用衣襟擦眼角,发现泪水也
变成了绿色韵汁液。木伦跟出来,奇坚地问:你干什么哪。玛尼知道他什么也没看
到,家族的幽灵很懂规矩,唾骂的口水不会吐到别人身上。玛尼忍了忍还是告诉他
:我见到鬼了,从江边回来就见到鬼了,一群女鬼。现在满院套都铺着她们的咒骂,
我眼睛里都是绿色的咒语,我受不了!木伦沉默一会儿说:进屋吧,别胡思乱想。
木伦不想跟她堂皇地站在家门口,让别人看见指指点点。木伦不怕幽灵怕活人,怕
活人的舌头。玛尼转过身子,想在他的目光下隐瞒她的绝望。现在她看出来,她承
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他压根帮不上忙,因为他是别人的丈夫,别人家的支柱。他
找了最糟糕的时机来到她家。她心绪恶劣,却有苦难言。你走吧,别来了。她边往
屋里走边说,一点也不犹豫。上年岁的人早说过,世间一切事情都有结果,咱们也
有结果,不会有好结果。你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她捡起掉到地下的鱼,
用水重新清洗沾上的灰土,挂到。绳子上。她真想关上门,好好睡下去。只要在梦
里,她就听不到鬼魂们的教训了。只要在梦里,她就可以走下去,走到比梦境更遥
远的地方,不再回来。
木伦走过来狠命地搂住她。我回不去了,他说。这条路不是想回去就回去得了
的,他说。我们不能分开,分开了就是真死了。木伦脱掉了玛尼的上衣,她坚决不
让他动她的下面,她看到半空中许多幽灵正轻蔑地看着她。他的手很有力,她比他
更有力量,绝望的力量。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坚决地说:你走吧,别
再来了!玛尼的目光里确实有—种疯狂的东西蔓延,看得木伦不寒而栗。他悲哀地
穿上衣服,仰脸躺在炕上一筹莫展。他来得真不是时候,不仅玛尼情绪颓败,这会
儿连他自己也打不起精神。原本他感激老天爷提供丁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可以趁机
来和玛尼亲热。现在他却恨起了这该死的天气。大风把一切搅乱套了,连幽灵都在
白天出来兴风作浪了。他清楚玛尼遭受了天大的打击。逝去的先人显灵,还有比这
更令人恐怖的事吗。玛尼的确挺不住了,她躺在木伦身边沉沉地入睡了。她抓着他
的一只手,像抓着深水里救命的东西,死死不放。可是过一会儿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因为鸡群在笼子里骚动起来,乱哄哄地跳着飞着,发了疯地咯咯乱叫。玛尼屏声敛
气地听—阵儿,然后果断地说:是风,它从江那边又过来了,一股比一股猛。木伦
也听清了风声。这股不同寻常的风—路摧枯拉朽,径直朝屯西的方向卷去。木伦紧
紧搂住玛尼,嗓音嘶哑地说:它往西面去了,它在找我。天神来惩罚我。惩罚吧,
找死也要和你在—起。
木伦走出玛尼家。他该回家了,那股大风告诉他该回家了。他走得特别快,大
风推着他飞快地朝家走去,即使他想慢点都办不到。走在夜色里的木伦看到了他从
未见过的骇人景象:弥漫天际的黑暗居然亮得刺口,黑暗和闪电般的白亮被狂风掺
糅在一起,放肆地撕扯着轻飘飘的小屯子。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各种奔跑的东西
:草秸、晾晒的衣物、木制的锅盖、草叉子,甚至还有咯咯乱叫的母鸡和大块的桦
皮。木伦的腿哆嗦着,心却一阵阵下沉。他的脚下到处是漩涡,到处是急流,到处
是暗礁。大地和狂风从不同的方向撕扯他、摇晃他,让他喘小上来气。他隐隐听见
马蹄声从黑暗中传出,马身上熟悉的气味像燃烧的火焰穿透了黑暗。他大声乎唤着,
他的马飞快地向他跑来,一路奋力嘶鸣着。它飞跑着,比风的速度还快,穿越了无
数的黑暗,终于站到他面前。木伦搂住马脖子,感动地说:好样的!雅鲁不放心他,
所以放出马,她知道马会找到他的。
木伦骑着马回到家时,雅鲁和孩子们正忙着堵窗户。去年秋天糊窗厂,纸时,
雅鲁特意用松子油喷过窗纸,让它变得既结实又透亮。整个冬季的寒风虽然气势汹
汹的,最后也都无可奈何地跑开了。可是刚刚的狂风一下子刮破了西炕上端的窗纸,
大股大股的劲风不山分说地蹿进屋,闪着寒冷的刀光剑影。雅鲁张惶失措地到处找
东西,最后弄到—张大羊皮试着挡住窗户。她看见丈夫回来了,一下子坐在炕上长
叹道:你可回来啦!木伦很内疚,雅鲁既不问他去哪儿,也不责备他,只是拿那种
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他闷声不响地又出去,在院套里找出几截木棍,回来后干净
利落地把羊皮钉在窗户上。听着狂风在外面虚张声势地拱一阵,再也拱不动厚厚的
羊皮,雅鲁得意地大声说:孩子们,睡觉。木伦脱掉长袍子钻进被子里,听着外面
呜咽不休的风声,听着身旁的雅鲁没心没肺地很快睡过去,并且在梦咀嘟哝什么,
他难以入睡。雅鲁把手反搭在他他胳膊上,他想慢慢地抽回来。他刚动一下,那只
手马,卜警觉地抽回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在灰暗的光线里,木伦看见雅鲁
的手像一块白色的岩石,和那片土地生长在一块儿,压得他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晨天色刚刚泛出蒙咙的光色,雅鲁便骨碌一下从炕上爬起来。她推推
木伦高兴地说:听,开江啦。木伦半睡半醒地听着,远处传来一种悠长而熟悉的颤
动,大地都轻轻地抖动着。上游的江水开了,沉缓有力的流淌声从遥远的山林深处
涌过来,犹如千年的庙会里再度牛角号仰天齐鸣,森林里阳光摇撼无数松木喧哗,
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清甜,沁人心脾。女儿也一骨碌坐起来,欢天喜地拍着手喊:
开江喽开江喽,满甸子的鲜花快长出来啦。女儿的巴掌拍得清脆悦耳,生机勃勃。
看她的样儿,恨不得马上跑进鲜花疯长的草甸子,和女孩子们疯个够。雅鲁容不得
女儿抒情,雅鲁让女儿马上穿好衣服,跟她到江边祭祀江神。她提着昨天夜里准备
好的牛奶,对木伦骄傲地说:昨天晚上我就猜到非开江不可。今年的江水开得就是
快,江底的鱼被水流赶得直往外蹦。现在全屯子人都睡大觉,等他们脑袋转过个儿,
江面上连块冰都剩不下,他们准以为自己睡糊涂,眼睛被牛粪糊住啦。
雅鲁炫耀完自己的先见之明,便带着女儿去了江边。江面果然开化了,大块大
块的冰排浩浩荡荡地冲向下游。岸边堆积许多来不及奔跑的冰块,犹如一堆堆晶莹
剔透的小山包,正朝四处流淌清亮的冰水。天空虽然蒙着灰暗的厚云,不过东边一
抹鲜艳欲滴的霞光带给人灿烂温和的期盼,天气真的快好起来了,人们又能经常看
见霞光流彩的天空了。雅鲁原以为自己来得很早,临至江边才看出有几个女人比她
来得还早,祭祀过江神后,正神采飞扬地往家返。雅鲁一边责备自己粗心大意睡过
了头,一边和回家的姐妹们打招呼。她找到一块干爽的草地做祭祀的场地,用木制
的勺子把洁白的牛奶慢慢地洒进江水里,牛奶会化成虔诚的祝福和甘甜的祈祷融入
她未来的日子。雅鲁几天前就想好了,她向江神祷告时绝不贪婪,只求三个愿。否
则江神一定会勃然大怒,让贪心的人做黄粱美梦去吧。第一个愿望她想生个女儿。
两个死去的女儿常常回到她梦里,用软软的小手拍着她泪水潸潸的脸。她们要回家,
她们总找不到回来的路,她们叫她妈妈。雅鲁不怕自己再流满世界的鲜血,只要她
能生孩子,死亡就吓不倒她,她的生命照样蓬勃发展。第二个愿望有点不好说,她
要为玛尼祈祷。大概江神会用嘲弄的口气在她听不着的地方叫她傻娘们。她是傻娘
们,一个大大咧咧、脑子里装不进仇恨和嫉妒的傻娘们。有太阳照耀的地方,仇恨
的冰雪总会融化掉的。瘟疫、战争让族人死得没够吗,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还要滋生
仇恨。让老天和江神保佑可怜的玛尼吧,她是个好女人,木伦爱她是有道理的。雅
鲁不恨玛尼,而且诚心希望玛尼嫁给一个懂她的好男人,找到自己的归宿。雅鲁生
了这么多孩子,懂得什么是生命,也懂得一个亘古的道理:原野是动荡的,牛羊是
动荡的,男人也是动荡的。可是女人不能动荡。女人是家族的基石,是孕育生命的
圣地和源泉。女人动荡了,那才叫天崩地裂哪。至于第三个愿望,雅鲁一时犯起糊
涂。到底为哪个孩子祈祷呢?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她就为三个孩子一齐祷
告吧。但愿神灵不怪她贪心,也不怪她一大早就麻烦神灵听她没完没了的倾诉。
雅鲁尽心尽意地祷告后,把祭祀用的牛奶一勺勺地洒进江水,然后和女儿喜气
洋洋地回家了。每年开江的这一天,她准时地把地窖里的土豆翻上来,挑出好土豆
做种子。她愿意边干活边听江水清晰的流淌声。那声音超度炊烟袅袅的平淡岁月,
超度他们浸泡在苦难里的灵魂,让人们在原野深处弥漫的歌声里心存温暖和希望。
她愿意听江水不知疲倦地歌唱。麦子、大豆、高梁和玉米都在江水的歌唱里繁衍、
生长。当来自森林和原野深处的歌唱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欢畅时,大地上所有的植
物就会支撑起漫无边际的青纱帐,阳光透过深绿而耀目的叶脉,渗进土壤深处,像
网一样延伸生命的血脉。当青纱帐与山上的林子连成一片时,山里的野猪和黑熊闻
到粮食成熟的香味儿下了山。它们每天在地里拱来拱去,因为贪吃肚皮变得滚圆,
常常躺在地里酣然大睡。男人们不愿意招惹它们,只能朝天开枪警告它们离开是非
之地。或许香甜的食物让它们变得脾气温和许多,或许它们开始怀念漫山遍野成熟
起来的山果,于是它们心平气和地离开庄稼地,慢悠悠地返回山林,享受鲜红欲滴
的山果琼浆玉液的美味去了。
吃过早饭后,天空变得明朗起来。雅鲁把昨天精心剥下的鱼皮粘到窗户上,用
手掌拍得紧绷绷的。这个办法是她从赫哲人那里学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待薄薄
的泛着油的鱼皮干爽后,会变得格外柔韧而明亮,比窗纸能抗风挡雨。她心满意足
地看着粘好鱼皮的窗户,昨夜堵着羊皮的窗户像往昔一样,又透进清爽的阳光。她
感到自己精力十足,便吩咐两个儿子下地窖运出所有的土豆,她和女儿掰下土豆上
已经长得长长的芽儿,又挑出汁液饱满的土豆种子堆在厨房里。雅鲁埋头干活时突
然听见木伦在院里怪叫一声,但和接踵而至的狂风相比,木伦的声音显得虚弱不堪。
她头顶上闪过一道奇异刺目的白光。她抬起头,惊骇地看见白亮的天空,那股同样
白亮的大风既像贴着地皮,又像凌空飞舞长啸而去。雅鲁呆呆地坐在木椅子上,以
为自己正在白日做梦。可是纷纷坠落的尘土和草秸粉碎了她的怀疑,她迟钝地意识
到,房顶的苫草千真万确是被大风揭走了,白亮的天空就扑在她头顶上。雅鲁跟在
三个孩子后面跑出屋。外面非常安静,与往昔没什么不同。在她的视线里,四邻人
户屋顶的苫草都完好无损,结结实实地覆盖在人家稳如岩石的日子上面,而她家的
房顶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塌了一面脸皮,狼狈不堪的。雅鲁返身回屋,跪在墙
上悬挂的神龛前,忍住满腔的委屈默默祈求:天神,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家里若
是有人触犯你,那一定是我的错,你惩罚我吧!木伦在院子里大声叫她。他叫她的
小名,出嫁前被娘家人叫来叫去的小名像吉祥的小鸟,随着大风飞回来了。雅鲁怦
然心动,惊喜地爬起身,拎着长袍的下摆跑出去,觉得自己又回到新婚的时候。木
伦吩咐她找出所有的麻绳和兽皮绳子,以备苫草时用,而他则套上车出去借苫草。
连孩子们都看出来他们的父亲一下子变得威武刚毅,平素有些萎靡的神情一扫而光,
眼睛又像年轻时那样锐气逼人。雅鲁爹着两只手看男人拉着牛车走出大院,她身后
传来刨土声。两个儿子已经刨开墙角堆的黄土,泡上水,准备苫草时用。新翻出来
的泥土气息和哗哗的倒水声恍若一道道明艳的阳光漫过来。雅鲁在女儿额头。上狠
狠亲—口,又摸摸两个儿子虎气十足的硬脑袋,什么活也不想讲了,返身进仓库找
捆苫草用的绳子。两个虎虎生风的儿子和百灵鸟一样聪明懂事的女儿,让雅鲁感到
心里踏实、腰杆硬朗。别说苫草刮飞了,即便面临更大的灾难,雅鲁也不害怕厂。
木伦牵着牛车心急火燎地朝玛尼家走。母牛走得小心翼翼、顾虑重重,大大的
肚子左晃右摆的,看样子它生怕稍有闪失伤着胎气。木伦给它一鞭子,又抱歉地说
:今天委屈你了,没办法,家里出事了,不然轮不到你拉车。
早晨观察天气后,木伦估计天要放晴,所以把马和另外一头奶牛放进草甸子里,
交给牛倌。而套车的事就摊到这头怀孕的母牛身上。他心情颇为矛盾地看着母牛加
把力气,努力地走着,又大声喝住牛,让它放慢速度。恨不得把牛放在半路,自己
拉车箅了。总算走到玛尼家院前,他才想起自己怎么问她开㈠借苫草?但他已经没
时间了,玛尼看见了他。玛尼正喂着撒到院里的鸡群。她头顶扎着灰蒙蒙的头巾,
病恹恹的。那些昨夜惊恐万状的鸡大概适应了风,爹开翅膀在风里试探着走来走去。
不过它们对风的力量记忆犹新,不敢像往常那样放开胆在院子里撒欢,而是用爪子
紧紧抓住地皮,牛怕—不留神被风旋得不知去向。玛尼走到木伦面前时,他才看清
她额头上鼓出—块青紫色的圆印。她而无人情地告诉他,凌晨时她死去的机母就敲
着窗灵吵醒了她。祖母怒气十足地诉苦,她们在天上的日子真难过下去。屯子里死
去一个人就跑到她们面前讲她伤风败俗的丑事,搅得她们耳朵根难以清静,最后耳
朵肿胀得睡不成觉。相母越说越生气,掏出腰问的长烟袋锅仲进窗户,在她额头上
猛敲一击,然后愤然离去。木伦怔了一下瞅着她手中的东西。玛尼右手拿着一把专
门挖草药用的小型铁锹,便猜到她打算人野地挖板蓝根一类的草药,准备连同冥纸
一起烧给死者。他脸色很难看地说:现在上哪儿找草红去,草都没长哪,你还是先
烧烧纸吧。玛尼想了想,很凄凉地嘲笑自己:也是,她们不会放过我的,忙也是白
忙。她放掉小铁锹,问木伦:你肯定有事,说吧。木伦跟在她身后说:刚才大风刮
止了我家屋顶的苫草。我没办法,玛尼你原谅我,我只能找你。玛尼慢慢地转过脸,
直盯盯地望着他。木伦忧郁地凝视她,抬起手,把她头顶松散的头巾掖紧。玛尼突
然看清木伦,他的口光来自很远的地方,即使她穷尽一生也难以抵达到那里。她感
到后背像雪一样坍塌掉,笔直的腰慢慢弯下大,似乎要拾捡刚刚丢失的东西。她到
底控制住自己,牵着牛车到仓库前说:装车吧。用圆木搭成的仓库像阁楼一样离地
一米高,玛尼上木板阶梯时绊了一下,幸亏她及时扶住门机,然后打开厚敦敦的木
门。木伦看到了摆得整整齐齐的苫草,苫草金色的光泽恍若久违的阳光一直流泻到
院了里,浓郁的草香味儿连牛都忍不住打—个长长的喷嚏,涎水嘴里流出来。木伦
从个广阔的秋季水边疯狂生长的草丛热烈的气息。刚挺的茅草和长长的钐刀互相冲
撞、纠缠,发出刷刷的节奏。这个声音把蔚蓝的天空和肥沃的大地之间的距离拉得
更加辽远。江面上,白色的水鸟飞来飞去,一直飞到玫瑰色的晚霞染红丫它们的翅
膀。于是水鸟便欢快地掠滑低—屹,把江水点燃成艳红的火海,温柔而响亮地燃烧。
木伦一直梦想在今年的夏季,能把金色的苫草铺在玛尼的房顶,温暖她阴潮冷清的
日子。可是现在,天都逼迫他收回他的梦想和意愿,让他在那个燃烧的秋季白白浪
费力气,白白浪费心血。他抵抗得了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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