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小年。上坟烧香放鞭炮,拜祭已故亲人,村里俗称“送亮”。
冬雨稀疏,若有若无,黄昏使村庄的颜色被烟熏过似的,昏暗不明。
一小绺乱发贴紧面颊,发梢落在唇边,眉睫染了雨雾,手中紧握红烛和鞭炮,
一团玫瑰色彩在黄昏里跳动,少女吕玉正穿过橘园,往祖母的坟地走去。
老黑狗皮毛黑得侵人,仿佛水里石头上的绿毛滑溜。黑狗走在吕玉前头,满脸
哲学,尾巴低垂,偶尔回头看一眼吕玉,眼腈翻动问,白光闪现。这条快成精的老
黑狗,与十五岁的吕玉一样大。
吕玉的祖母死得早,爷爷记不得她的坟址,爷爷的下一代,更是摸不着边。也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橘园那个坟,就成了祖母的。总之,每年往这坟头“送亮”的
习惯延续下来,久而久之,每一个人都认定,坟里躺着的,就是吕玉的祖母。
坟,已无坟样,只是一堆荒土。坟头荒草凌乱披盖,枯枝错乱横陈。旧年的蜡
烛梗,破碎布块、老鼠尸体、疏菜的枯藤、塑料袋散遍其中;又因年久失修,裸露
黄土,东塌一块,西裂一片,褐色棺材腐木,探出坟面半尺多长,露出一个碗大的
黑洞,黑咕隆咚,神秘异常。
吕玉怕这个黑洞,那黑洞的神秘,总诱惑她去看几眼。
站在坟顶,透过匝密的橘树尖,吕玉能看到自家青瓦屋檐,向北的小术格子窗
户,那是她的房间。
天又暗了一格。
“送亮”的鞭炮声开了锅。
吕玉把蜡烛插进泥土,“嚓”地划亮火柴。蜡烛燃了,烛光照亮一张清秀脸庞。
北风起,细雨扑向吕玉的脸,冰凉。吕玉跪着胡乱磕了三个头,拆开千响鞭炮,
就着蜡烛把鞭炮点了,鞭炮迅速炸响,吕玉慌乱一甩,鞭炮进了黑洞,响声嗡嗡压
抑,黑洞里立刻冒出一股青烟,仿佛随时会幻化出某种魔形。
约15秒光景,烟散尽。蜡烛正亮。吕玉拍拍双膝,扫一眼黑洞,走下坟堆。
吕玉走出五米远,只觉有股强风从背后一推,并听见一声重叹。吕玉稳住脚步,
回头一望,只见坟头蜡烛已灭,雨雾朦胧,坟的形状,似蜷卧的狗。
天,又暗了一格。
吕玉打了个冷战,一股冷气从脚后跟蹿到脊梁骨,传至指尖,连牙齿也酸了。
吕玉的初恋,由七天激烈的心跳、片刻毫不知情的吻组成。
那年吕玉才十三岁。
正月初二,邻居徐大爷去世,其远方的儿子携家眷归来奔丧。
吕玉的初恋徐鹏,死者的孙子,他披麻带孝的装扮让吕玉着迷。
徐家显赫,丧事办得极为隆重,请了十个法师,做足七天七夜的“道场”,还
有京剧团和湖南花鼓戏剧团的大班人马,咿咿呀呀地唱了多出大戏。
丧事变成了盛大节日。方圆几十里之乡人,都趋之若鹜。做小生意手忙脚乱,
孩子们调皮捣蛋,年轻男女们,则寻找花前月下的美妙。正月里正是闲季,所以夜
以继日,摩肩接踵,玩耍的玩耍,看戏的看戏,唱道场的唱道场,那哭丧的,哭一
阵停一阵,也如表演般,登台谢幕,反反复复。场面如数条小溪各自奔流,终又百
川纳海,汇成热火朝天的景象。
如此盛况,吕玉生来第一次见得。
徐鹏披麻带孝,白色孝布在头顶绕一圈,到脑后散开,从背后一直垂到脚跟。
他原本书生味十足,带孝使他复添几分英武剑气。吕玉当时正对《佐罗》入迷,看
见徐鹏,便觉体内有东西醒了,它们撞击着她,变成暖流,和着血液,向身体的四
面八方覆盖。
吕玉懵懵懂懂,恍恍惚惚,悄悄把徐鹏的身影装在视线里,如看鱼游水中,鸟
飞天空,花开风里,十分美妙。
下半夜。只有冥乐不停。
窗外有风。
木格子窗有塑料挡风。风一吹一吸,塑料一鼓一瘪,啪啪有声。偶尔有东西落
在地上,发出难以辨认的声响,大约是树上残留的苦枣,或者断枝。夜鸟在枯枝间
扇动翅膀,发出一声怪叫。
关了昏黄的台灯,夜色残存。
黑暗中,吕玉枕着手臂,毫无睡意,眼望那一小窗微亮,在心里画写徐鹏的模
样。
吕玉眨眼间,似乎看见窗外有影子闪过。
徐鹏在脑海里英姿勃勃,吕玉睡不宁,想见他,便穿上衣服,去了。
晒谷坪里,法师似睡非睡,口齿不清地哼唱。几支昏烛在堂屋里摇曳,花圈、
棺材、灵牌、遗像,隐约如魅影,如在水中。
吕玉似乎被唬住了,立着不动,表情呆滞,仿佛魂魄不在。
堂屋的昏昧色彩凝成一个人,人从昏昧里分裂出来,变成影子,影子一闪一飘,
尾巴拖得很长,如幽灵紧随。
“进屋吧,外面太冷。”徐鹏好听的口音。
“啊,你没睡呀?”吕玉打出一个喷嚏,人又灵泛了。
“今晚,我为爷爷守灵。”徐鹏微笑。
吕玉随他进堂屋。徐鹏没有穿孝服。背影挺拔。
阴暗的霉味、新布的蜡染味、河面的腥风、灵牌前燃烧的香及蜡烛,构成屋子
里弥漫的死亡气味。棺材没有合盖,长命灯照着死者的苍白遗容,纵横沟壑。
死人的眼睛忽地打开。吕玉被自己的幻觉所吓,倒退几步。
“别害怕。”徐鹏笑,有长形酒窝。
“不怕。我和你一起守灵吧。”吕玉说。
徐鹏笑了。吕玉见他眼睛里凝聚了一盏烛光,在昏黄灯光中,那亮色竟与黑狗
眼里的白点相似。吕玉打了一个冷战。
两人靠着大花圈坐着,衣衫与花花绿绿的皱纸磨出婆娑声响。花圈上贴了许多
白纸黑字的挽联。吕玉看着眼前的灵柩、烛光、大黑棺材,听做“道场”的调子如
香烟缭绕,只觉得一切渐渐远离,模糊,她与徐鹏随着黑夜沉去,她歪了头,睡了。
突然,吕玉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急剧地下坠,飘浮,被一声沉重的叹息追
赶,茫茫黑暗中,人影全无。她极度恐惧,奋力奔跑……终于靠在温软的草垛上。
有毛茸茸的东西往脸上凑,好像是老黑狗,很温暖。草垛里传来一声叹息,再看,
却是祖母的坟头,碗大的黑洞,变幻成无边黑暗。
吕玉猛地醒了。发现自己紧贴着徐鹏的脸。她明白他吻了她,混合着恐惧的甜
蜜羞涩使她芳心狂跳。
不远的天空绽开烟花,降落彩色的流星雨。
徐鹏葬于吕玉的心土,音信全无。
事隔两年,吕玉还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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