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五年前,也就屉一九八六年,吕玉的母亲在坟头边松了儿块土,种下南瓜。
夏天,南瓜苗满坟头爬,到秋天还不断地开花结果。坟山是种瓜果的好地方。种菜
的女人们都这么说。所有的坟头,春夏被青藤覆盖,秋冬遭枯草淹没,人踏出的小
径清晰可见。
这一年,吕玉的母亲腆着大肚子,上坟头摘秋南瓜,忽觉腹痛难忍,动弹不得。
十分钟后,才恢复正常。下坟时,她在泛黄的南瓜叶巾,发现一条奄奄一息的小黑
狗,它身旁是一个比老鼠洞稍大的黑窟窿和丁点露出土面的朽木。
当天夜里,吕玉出世。
黑狗自小忧郁,显得少年老成。它总是低着头,看人时翻眼朝上。人往往只能
看到它眼里泛白的色彩。黑狗长大后,眼睛隐蔽在黑色的毛色中,透着寒冷,深怀
敌意。皮毛一直油亮可鉴,如缎子般细滑,保持着不一般的洁净,似不食人间烟火
之物。
它不跟别的狗撕咬。它从不吠叫。
小孩子见到黑狗,害怕,大哭。夜行人遇到冷不丁窜出来的黑狗,会吓出一身
冷汗。再胆小些的,永远绕道而行,决不再从吕玉家门前经过。来吕玉家的乡邻本
来很少,因为黑狗,来者更是廖若晨星。有人说,黑狗阴气太重,是个不祥之物。
站在长堤上望吕玉家,大片橘园深深掩盖着青砖瓦房,僻静若聊斋里的突然出
现的野居,让人怀疑那里面居住着鬼狐精怪。走在橘园的吕玉母亲,也不免让人有
美丽妖狐的假想。
黑狗十岁那年,村里发生一个鬼故事。
小年前几天,大约凌晨一点多,一个女村民打完夜牌,借着艨胧残月,匆匆赶
路回家。在长堤上,只见吕玉的橘园内,有豆大火星一闪,划出一个弧度后,突然
熄灭。女村民有点害怕,继续走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坟头立起一个黑
影,旋即如烟消失。
女村民当即软倒在地。站起来后,便迷路了,在橘园附近绕来绕去,像个梦游
神。天亮的时候,女村民才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家,面色蜡黄,瘫倒在床,三天三
夜起不了床。女人的丈夫初时以为妻子与人偷情去了,等妻子情绪稳定下来说出原
委,才明白妻子中了传说中的“鬼魂阵”。这个迷魂阵,是很难走出来的,能活着
回来,算是命大。
一天凌晨,这位丈夫特意打扮成女人的样子,重复了妻子那晚的行程。经过吕
玉家橘园,他故意放慢脚步。但见吕玉家橘园黑漆漆一片。蓦地,坟头有个黑影一
闪。粥人即便有备而来,也觉头皮发麻!那黑影在坟头走动。男人壮着胆子,扯着
嗓子,喝道:“么子鬼?!”那黑影倏地一蹿,钻进橘林。男人看见,原来是吕玉
家的黑狗!
妻子死活不信,说:“一条狗,不可能站得像人一样高。”
黑狗本来有点怪异,一时间,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人都有点不敢正眼看它
了。
大年二十九,老天仍板着脸,不肯开颜一笑。天气虽阴郁黯淡,过年的气氛,
却并不因此而削减。小孩穿着新衣服到处炫耀,会鸣响的冲天炮如离弦的箭,怪叫
一声,在空中爆裂,散出一团青烟,落下,划出一道弧线。农人捕鸡杀鸡,鸡叫声
虽带恐慌,却并不凄惨,它们欢快地扑腾着,渲染着传统的年。宰生猪过年的,更
是不同凡响。人的喊叫与猪的嚎叫混在一起,方圆几里都听得见。
大年夜,各坟墓上也“张灯结彩”。为避免风吹灭蜡烛,都买了彩纸做的灯笼,
罩着蜡烛,光晕朦胧,在风里摇曳。烛光有的零星,有的成片。村里坟墓没有规划,
凌乱散布,与村舍窗户的微光相映衬,同时又包围着村舍——村舍窗口的灯,远不
如坟头蜡烛繁多。
吕玉家人气很淡,即便每个房间的灯都开了,也只是显得更加空洞,清冷异常。
吕玉与母亲尚未等到十二点“关财门”的鞭炮声停息,便各自回房休息。
吕玉等待徐鹏的到来。
经历了第一次的机械配合与疼痛,后来的几个晚上,徐鹏彻夜温存与细心调教,
吕玉从懵懂无知中醒来,体验到肉体的快慰,前所未有的饥渴,每天都会从体内滋
生。
房子里很暖和。折腾了一年的“年”,虽然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但
已是安静了许多。揽镜自照,柔和的灯光下,眉毛、头发、面容,到眼神、韵味,
统统镀上令自己陌生的色彩。吕玉对自己笑,有一颗牙齿泛黄。镜子背景里高高的
暗色木衣柜看起来漆黑一片,如棺材。
眨眼间,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过。回头,只有自己的影子映在柜子上。
吕玉怔了半晌。
有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响逼近门口。吕玉只道是徐鹏来了,心里欢喜,打
开后门,除了冰冷潮湿的北风,橘园里黑糊糊一片。吕玉头晕眼花,幻现出无数星
星点点和淡一块浓一块的黑团。
吕玉失望。忽听橘园一阵窸窸窣窣,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疾驰而来,转眼一
团漆黑滚至吕玉脚下,冲入房间,夹杂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灯光下,老黑狗眼睛
翻着白光,油亮的黑毛冒着森森寒气,未及吕玉缓过神来,又风一样跑了出去,消
失在橘园里。
人对黑夜的畏惧与憎恶,是因为黑夜吞噬了一切,它把你变成一个盲人,让你
的耳朵听见许多东西,眼睛幻化出许多怪相。除了奔跑的黑狗,黑夜里还有什么东
西,不安分地涌动?
大年夜,徐鹏大约不会来了。吕玉打开棉被,被子上的花朵摊了一床。她慢吞
吞,若有所思解衣宽带,迷糊入睡,矇胧中又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吕玉只当是黑
狗,不再理会,却听得窗户发出被弹击的声音,接着听到熟悉的呼叫:“吕玉,吕
玉,是我,徐鹏。”
吕玉依偎在徐鹏的怀里,贴着他的脸,握着他的手,一边温暖他,一边怨他。
“学会撒娇了?”徐鹏刮了一下吕玉的鼻子,“我心不在焉地陪他们玩牌,着
急得很啊!刚才黑糊糊地,在你祖母坟边摔了一跤。我以后要是对你不好,她肯定
会收拾我的。”
“瞎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来收拾你。”
“你身上洒了香水吗?”吕玉嗅他。
“你也有你的味道。”徐鹏情不自禁地吻她。他用手伸进自己衣服里试试手的
温度,翻身压着吕玉,开始了手的旅程。这只手如春风,吕玉身体如花,逐瓣开放。
“你如鱼得水。知道了有水的快乐。”徐鹏调侃她。
“你坏死了。”吕玉咬徐鹏的耳朵。
“我每天晚上都会来,你不用刻意等我。我喜欢钻到你的梦里要你。”
“我后门不关。你不要再敲窗户了,吓人。”
“等你上完大学,我们就结婚。”
“可我才高二呢。”
“我等你。”
含含糊糊的声音渐渐微弱。先前大海一样涌动的被子也恢复平静,沉人梦乡。
天刚蒙蒙亮,徐鹏经过坟头,越过干涸的沟壑,悄悄地离去。
鞭炮纸屑到处飞扬,被踩进泥里,沾着鞋底。
顺着河滩走,风在背后推搡,行走便有些轻松。河面的水纹一层一层,也被风
推着滚滚向前,清冷与纯净。枯柳细枝垂拂,傍依着长堤延伸至五里外的小镇。
吕玉去镇里拍了儿张照片,徐鹏要把“她”带走,缓解思念的饥渴。
出门走在堤上,连续遇到几个熟人,无一例外地说吕玉面色泛黄,气色不好,
是否生病了。吕玉无言以对。所以回来的时候,吕玉下了堤坡,沿着河床走,避免
村人无聊地招呼问候。当然河边景致很好,可以随意漫想,用心中炽热的恋情与冷
风抗衡。
能听得见河对岸行人的说笑与自行车铃声。
徐鹏初八回远城。想剑这儿,吕玉心里便有揪心的痛。
风弄长发,吕玉的表情扑朔迷离。天空云层低低地压着,永远是暮霭沉沉,昏
睡不醒,似乎不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会睁眼。
被窝里是家,是天堂。
左等右等,徐鹏总是在吕玉睡着后,悄悄钻进被子里。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
梦中的吕玉总微笑着呓语,柔软而顺从地奉献自己,被徐鹏疯狂地吞噬。
吕玉喜欢徐鹏在梦中钻进被子里,进入她的身体里。她回味,禁不住笑意。天
又暗了一层,飘起了毛毛雨。风追逐轻烟如雾,贴着河面来回奔跑。仰望堤岸,两
岸长堤远近无人。吕玉弱小的身影在低洼处顶风前行。
吕玉已走到了前无村舍后无店的路段,右侧堤坡是大片的坟墓。个别的坟头有
蜡烛残迹或鞭炮纸屑,有的还有彩纸灯笼。坟头冷冷的,寂寞无色的,想必是孤魏
野鬼,倍觉凄凉。
浓云低压,阴雨成雾朦胧了视线,倏忽间,仿佛掉进另一个世界。吕玉在这群
面向河水的坟墓前放慢了脚步,眼前仿佛有很多灰色的幽灵在空中飞舞。猛抬头,
堤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极似两年前披麻带孝的徐鹏。吕玉只道是徐鹏来接她了,正
欲张嘴呼喊,却发现身影一矮,遁于无形。想必是睫毛太长沾雨水的缘故。
擦一把眼睛,吕玉有些迷惑。
风更大了,又狠狠地推了吕玉一把,吕玉才急急地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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