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家里,冷汗加雨水,全身已然湿透。房间里烧一汪明火,洗澡更衣,不知
是冷是病,吕玉瑟瑟发抖。看着自己搓洗着身体的影子,故意放慢速度,想象徐鹏
的抚摸,开始等待入梦。
夜是栖息的鸟,睡了,却又醒着。风也蛰伏了,每一片树叶都停止了抖动。黑
夜里仿佛隐匿着无数偷窥的眼神。寒冷悄然而坚决地渗透。间或有独个的鞭炮声响,
不惊夜魂,反倒显得脆弱和飘浮,无奈甚或无趣地归于沉寂。
出奇的安宁与平静,是降雪前兆。
母亲去外婆家了,吕玉推说迟些再去,不肯同往,她舍不得与徐鹏相守的最后
时光。
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夜晚,徐鹏兴奋的叹息与吕玉欢快的呻吟将是自由的;不
必嘴咬被角抑制声响,夜晚的一切,将是不设篱笆墙的花园,是痛快与酣畅的。
虚掩的门。
徐鹏在吕玉的梦里穿梭。吕玉回味他的体温,缠绵与柔情。他在黑夜里,创造
了一种诡秘销魂的美丽。好多天没见过灯光下或者阳光下的徐鹏,梦幻般虚无,只
有指间的余温,唇间的甜蜜,头发衣裳的凌乱及床上的痕迹证明,徐鹏每晚都在她
的身边,并且彻夜疯狂。
徐鹏带着淡香而来。吕玉迷醉,黑暗中闭着眼睛,魂游神荡般开始飘浮,慵懒
地配合着徐鹏:举臂,脱去上衣,徐鹏尚觉冰凉的嘴渐渐侵占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舒展双腿,极缓极坚定地清除所有妨碍。钻进被窝的徐鹏总是光着身体的,好像他
只披着白色的斗篷,手指一拂,便全部瓦解。有时他会翻到被上,从吕玉的脚部重
重地、慢慢地压上来,不让吕玉有一丝动弹,然后狠命地捉住吕玉的手,用嘴牢牢
地堵住住玉的嘴,像个施虐者,热烈地亲吻。在吕玉窒息挣扎时,忽然放松,再钻
进被窝,温柔地给予。
“今天你可以不‘退朝’。”轻抚徐鹏脊背,有些潮湿的凉。
“我们再把白天做成黑夜。”徐鹏的唇仍是冰冷。
清晨,堤边传来急促而苍老的狗吠声。吕玉被惊醒。后门是敞开的,徐鹏并没
有留下。异样的白色映入眼帘,房间很亮,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屋外白得晃眼。吕
玉几乎是扑向门边,但觉头重脚轻,猝及不防,摔倒在地。她才发觉嗓子发疼,额
头烫手,全身疲乏。
橘树上开满了大朵的雪花,地面上的积雪更厚,雪地只有黑狗留下的深深的脚
印,歪歪斜斜地四处扩散。吕玉穿上棉鞋和风衣,在园子里转悠,捧一把新雪,踩
一行脚印,画几个大字,或者摇一摇橘树,十分快乐。
祖母的坟雪白浑圆。雪冢是美丽的,像什么建筑物。黑洞睁着一只独眼,在白
雪中赫然夺目。黑洞之大,已能容黑狗出入。
吕玉动手滚了一个雪球,尝试堵住那个黑洞。雪尽泥土现,枯草丛里有褪了色
的鞭炮纸屑,洞边几块深红旧色的泥土,如红蜡残迹。吕玉不曾在洞口点蜡烛,一
摸,手上便沾了血色。
人血?猫在这里咬到耗子了?黑狗捕获了野鸡?吕玉最怕见血,不由肌肉一阵
发紧。她惊恐地朝黑洞迅速地看了一眼,感觉洞里有股回旋的风,冰冷地,欲将人
吸卷过去。
吕玉倒抽一口冷气。
这时,长堤上拥挤了一些人,在议论什么,嗡嗡的谈话声音,吕玉听不清内容。
仍不断有人朝堤上跑去,有的嘴里还喊着“死人啦,死人啦!”
吕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绕出橘园,从大路走上堤岸。
整个正月的气氛,鞭炮是主要的渲染。拜祭先人、迎宾送客,阔气点的,放一
串“千字头”;最简单的也会放一挂几秒钟就响完的“电光炮”。要是谁家来了贵
宾,“万字头”鞭炮,半小时不绝。
鞭炮声翻滚。
吕玉钻到人群中,尽量想弄清事情的真相。
“今儿早上我打扫房子,听到楼下一阵狗吠声。”居住河边的村民眉飞色舞,
激动得发抖,“吕玉家的大黑狗,原来不是哑巴。接着我就看到了死尸。老天!”
吕玉直奔河边,挤进人群。
河面荡着波纹。雪白得耀眼。水边搁浅一具男尸,苍白里透着乌紫;臌胀如打
足了,刮光了毛的死猪。脸鼓圆得难以辨认,眼珠子格外突出,立马要进裂的样子
;发黑的舌头咬在齐整的齿缝间;胸前的衣服瘪塌下去,沾有血迹。很明显,死者
内脏被掏空了。
吕玉一阵猛烈地呕吐,瘫软在雪地里。
恍惚中听到人们的议论:“这个样子,至少淹死三天了。”
“这条河真邪啊,每年都会死人。”
“听说河里有一种鱼,专吃死人的内脏。”
“作孽啊!徐鹏,这可怜的孩子。”
太阳从云层中进射出来,蒙盖大地的暗色幕布,似是忽然间被谁揭去了,村落
舞台霎时光彩夺目,明亮耀眼,仿佛突变的剧情,出现崭新而激动人心的画面。白
色炊烟升起来,烟囱旁的雪开始缓缓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滑落。滴答的
声音,心律一样的节奏,使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更显凝滞,气氛更添窒息。
吕玉家挤满了人。吕玉高烧41℃,躺在阴暗中暗红的旧式老床上昏迷不醒。人
们低声交谈,躁动不安。
阳光照不到北窗,把房子的阴影描画在雪地上。雪地只有黑狗和吕玉的脚印。
开了灯。房间里影影绰绰,都小心翼翼。一钵炭火很快烧红。赤脚医生来了,搭脉、
打针、开药,皱着眉头说:“病得不轻”。他环视房间,朝橘园瞅了几眼,右手大
拇指手指循环点击其他四个手指头,然后紧掐中指,欲言又止,只是奠名其妙地摇
头。
一声不太引人注意的闷响从橘园里传来。吕玉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蓦地发疯
般惊坐起来,低首,眼睛朝上看,眼光有些凶狠的怪异。她面无表情地呓语,宛如
他人借她的嘴在那里说话。人问话,吕玉默然不答,眼睛向四面瞧着,浑身发抖。
过一会儿,嘴里胡言乱语,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又躺下去,闭着眼,睫毛颤动,两
行泪水滚下来。胆大的诧异地看着,胆小的赶紧逃离,恐惧地散布消息:“吕玉中
邪了”。
更多的人围到了吕玉家,同情与不解的眼光,在阴暗的房子里扫来扫去。
有人很有经验地说:“给她灌煤炭水”,被阻止了;有的提议灌大便,把秽气
冲出来。医生再来时,在吕玉家所有的房门上贴上了黄色的纸条,画满了看不懂的
红符。吕玉看着“鬼画符”,傻笑,冷冷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直看得人心里
发毛。
徐家也挤满了人。徐鹏的尸体停放在徐家堂屋,蒙裹着一层白布,尚无棺材,
暂且搁置在门板上。雪映得屋子里异常的白亮。徐鹏的父母正从另外一个城市赶回
来。
吕玉开始照镜子,很认真地辨认自己,细致地触摸自己。忽而又握着镜子奔跑,
像是追逐镜中的什么东西,满屋子乱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吕玉真的中了邪。五年前在吕家橘园附近绕了一个通宵的女人及其丈夫,开始
琢磨黑狗的事。那个晚上的事像块巨石,长年累月重压在他们的心头。无论如何,
黑狗是幽灵、鬼魅一般飘忽与难以捉摸的,很不友善。它十几年不吠一声,面对一
具死尸,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全村人都听到了它的狂嗥。亲眼看见黑狗狂吠的只有
河边那户人家,她描述黑狗狂吠时,前爪腾空,仰着脖子,若嘶鸣的马,它原地转
了几个圆圈,撕咬着自已的尾巴,然后撒蹄奔跑,不知去向。
黑狗的主要活动场所就是橘园。堤岸上的行人,常能看到穿梭林中的黑色身影。
它有时蜷卧坟顶,如一张黑皮。
黑狗一直没有露面。吕玉母亲回来的时候,仍不见黑狗踪影。吕玉母亲确信黑
狗被人毒死做了野餐。村里有一群无事的青年,以偷鸡摸狗解馋为乐,更有败德的,
杀了狗去集市卖肉,一条狗能卖几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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